閑翻《水滸》,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五臺山上勤勉修行的好僧人甚多,為什么大徹大悟的反而是酗酒打架破壞公物的壞和尚魯智深?
智真長老是這樣解釋的:“此人上應天星,心地剛直。雖然時下兇頑,命中駁雜,久后卻得清凈,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其實就是有慧根,用現在的話來說,他的基因排列得比較合理。不過這畢竟比較玄妙,直接地說,魯智深的慧根,無非是“任真”而已。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醉打山門,怒壞金身,至于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更是俠義本色。說得再摩登一些,他的行為,均出于自由意志,加之元氣充沛,力大無窮,便顯得無法無天,極具英雄氣質。
要說魯智深藐視清規戒律,也找不到合理的證據。與其說他藐視,不如說他不理解,不理解便無法內化,無法內化便會與自由意志發生沖突,后果就可想而知了。眾僧以為魯智深不講理,但想想看,魯智深在扶危濟困見義勇為方面,什么時候不講理了?在梁山泊“涉黑”團伙中,他肯定算得上少數最講理的人。只不過他要講的是天理,而不是那些啰里啰唆的和尚守則。
當然,像鄭屠那樣的當然不能稱為“任真”“任性”,因為他們的任性妄為是被弱肉強食的文化刻寫過的,是遵守叢林法則的結果,不是根植于佛教所說的“性”,而是被貪欲所控制,并非出自真正的“自由意志”。
魯智深現象,其實可以部分地用來理解一些所謂的壞孩子。在應試教育型塑靈魂的過程中,總有些孩子會自動地跳將出來大鬧天宮,這種對既定規則的挑釁,在一定意義上源于這種任真的自由意志。這部分壞孩子,往往是生命力比較蓬勃、創造力比較強的人。因此除非學校教育過于強勢,否則這些壞孩子一般而言有兩種結局:要么成為魯智深,在某一領域成為杰出的開創性人才;要么成為鄭屠,坑蒙拐騙,為害一方,不大可能“泯然眾人”。可惜我們往往缺乏像智真長老這樣的教師,能夠看到這類孩子的“慧根”,即他們身上的自由精神與創造性,反而把更多的魯智深逼成了鄭屠。
不但如此,許多校園里,多多少少地都有一些魯智深式的刺兒頭教師,不識時務,喜歡跟領導抬杠。今天不交總結,明天譏諷領導,能偷懶便偷懶。這些教師,往往有些能量,有時候會成為學校亞文化的核心。
好學生、好教師,當然人人喜歡,但多數好學生好教師正如同五臺山上的眾僧一樣,他們的修行,只是自覺地將自己皈依于外在規范,通過遵守規范而獲得獎勵。這是一種未經反省的規矩,是對現行規范的未經省察的迎合,是一種回避內心問題的功利主義的應對方式。相形之下,魯智深反而離本心最近,他只遵守自己確信的東西,不輕信,而最虔誠的信徒,往往不是始終堅信不疑的信徒,而是經過反復懷疑后堅定信念的信徒。那些遵從自己內心的學生或者教師,難道不是與魯智深一樣,內心其實充滿了沖突?這其實就是慧根。
與魯智深相對應的,是林沖。他們兩個,一個是典型的壞孩子,上樹掏鳥蛋,下河摸魚蝦;一個是典型的“三好學生”:好員工、好丈夫、好朋友,忠信義無不具備。他們都是有力量的人,但魯智深任性,林沖隱忍,結果魯智深氣運天地,終成正果,而林沖卻郁結于心,終于吐血而亡。
林沖的遭遇,同時也折射了許多好學生、好教師的局限。對制度的過于依賴,對安全感的過于追求,最終以喪失更大范圍的自由以及創造力為代價,或者說是以豐富性的喪失為代價。
當年弘忍大師選接班人,眾望所歸的頭號種子選手神秀一宿未睡,寫成一偈: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結果廚房里一個斗大的字不識一升的火頭僧聽到了,也央人寫了一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輕輕松松地搶走了神秀的飯碗,這就是慧根。何謂塵埃?一切遮蔽和迷失本性的東西,都是塵埃。眾僧人竭力修行,為的是清掃塵埃,結果塵埃越掃越多,因為他們的目標乃是外在于他們,他們以為佛在身外,是向外追求的結果。而魯智深則無需清掃,只是任性,因為他本無塵埃,直以真面目視人,了無掛礙。
制度當然是要維護的。魯智深的所作所為,最終連智真長老也沒法忍受,只好送往他處。但是一個好的教師、一個好的校長,會始終對壞學生、對刺兒頭教師寄予足夠的寬容、信任與期待,因為他們身上或許潛伏著比常人更高的生命能量,而且比那些功利主義者可能更純粹。
推薦理由:佛教以信為第一。信佛法則能入佛教;理解佛法,則能得受佛法之功德利益。教育雖然不是宗教,不鼓勵絕對的“信”,但師生之間、師師之間的“信”卻必不可少。在施教或受教的過程中,是遵從內心還是遵從領導和規范,每個人的內心都會起沖突。信自己,也信他人,以真面目示人,以坦蕩心對人,也是教育的真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