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人們為了打破對魯迅的神話,非常強調“魯迅也是人”,強調魯迅是個“好父親、好兒子、好丈夫”,等等。關于魯迅,我們應該要講兩句話:一方面,魯迅也是和我們一樣的“人”;另一方面,魯迅又是一個和我們不一樣的“特別的人”,他有一般人所不及的特別的思想、獨特的見解、非同尋常的想象力和創造力,能夠給我們從別的思想家、文學家那里得不到的特別的精神啟迪和享受。我們就要逐漸進入魯迅世界中那些僅屬于他的獨特方面,也可以說是魯迅思想與文學的更深層面——“魯迅的命題”——他對中國歷史和現實的獨特觀察和表達。
魯迅的第一個命題是“睜了眼看”,魯迅專門寫了一篇文章來討論,題目就叫“論睜了眼看”。本來孩子一出生,他就睜著眼睛看世界了。這本來是一個常識:人是要睜著眼睛看世界的。魯迅在討論中國的歷史和現實問題的時候,首先就要回到這個常識上來。
但是在中國,要真正落實到常識,睜著眼看,是非常困難的。因為中國的文化、中國人,對于社會采取的態度,常常是閉著眼看的。魯迅在文章一開頭就提出兩個命題,一個是睜了眼看,一個是閉著眼看。中國國民對一切事情,特別是受到了欺負、侮辱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閉上眼睛,好像閉上眼睛這個侮辱就不存在了,一切就圓滿了。
魯迅要追問的是,這樣閉著眼睛看意味著什么。魯迅說,這意味著“六無”:一,無問題;接著就是無缺陷,一切都圓滿了;于是就無不平,沒有問題,一切圓滿,還有不平嗎?因此就無解決,問題還是存在,只是你不承認,問題就解決不了;最后是無改革;進而無反抗。無問題,無缺陷,無不平,無解決,無改革,無反抗,這就是閉著眼睛看世界的后果,其要害就在維護既定的統治秩序,維護既得利益。這也是中國人處事的方法,即所謂“萬事閉眼睛,聊以自欺,而且欺人”,魯迅把它概括為“瞞和騙”。這是一個很重要、很深刻的概括,中國人就是講瞞和騙,歷史如此,現實也如此。
這在中國是自有傳統的。中國文化、中國文學就有一個瞞和騙的傳統。魯迅分析了中國寫才子佳人故事的戲曲,開始可能會有一點不幸,小小的不幸,然后才子考試中舉了,奉旨完婚,就“大團圓”了。魯迅因此給曹雪芹寫的《紅樓夢》以很高評價,因為他“敢于實寫”,說出世事的真相,但高鶚的后續,結尾也落入了“大團圓”的窠臼,雖然被抄了家,最后還是“家業再振”,連寶玉也“入圣超凡”了。從《紅樓夢》的后續對原作的變動,就可以看出中國“瞞和騙”的傳統的深厚。
魯迅還考察過一個民間傳統故事的演變過程。故事的原初,是一個女子自愿服侍病危的丈夫,最后治療無效,兩人感情太深,就一起自殺了。后來有人把它改編了,說妻子如此盡力照顧丈夫,就感動了神仙,變成一條小蛇,跑到藥罐子里,丈夫把藥吃了就痊愈了,終于皆大歡喜。魯迅因此發出感慨:在中國,“凡有缺陷,一經作者粉飾,后半便大抵改觀”,讀者因此而陷入迷誤,“以為世間委實盡夠光明,誰有不幸,便是自作,自受”。這是很能說明瞞和騙的本質的,就是要粉飾太平,制造一派光明的假象。而這樣的粉飾太平的文學是代代相傳的。
如果有些事情無法回避,又怎么辦呢?比如岳飛死了,關公死了,這總是無法改變的事實。但中國人還是有辦法,就說岳飛是前世命中注定要死的,死了也是一種圓滿;關公就更簡單,他死了干脆把他變成神,供起來,就更圓滿了。中國人的聰明、智慧就都用在這“別設騙局”上了。魯迅由此得出了一個十分沉重的結論一一
中國人的不敢正視各方面,用瞞和騙,造出奇妙的逃路來,而自以為正路。在這路上,就證明著國民性的怯弱、懶惰,而又巧滑。一天一天的滿足著,即一天一天的墮落著,但卻又覺得日見其光榮。(《墳·論睜了眼看》)
這里所談的,是中國國民性的一個根本性的弱點:一方面,不敢正視自己和社會的問題,表現出本質上的“怯弱”;一方面,又始終感覺良好,陷入自我“滿足”,顯示出自欺欺人的“巧滑”。
魯迅對于我們,是一個“現在進行式”的存在,他的命題,不只是歷史問題,更是現實問題,他當年的召喚,今天也依然有力一一
世界日日改變,我們的作家取下假面,真誠地,深入地,大膽地看取人生并且寫出他的血和肉來的時候早到了;早就應該有一片嶄新的文場,早就應該有幾個兇猛的闖將!(《墳·論睜了眼看》)
魯迅要召喚的,當然不只是中國的作家,也是針對今天中國的國民,“真誠地,深入地,大膽地看取人生”,應該是我們每一個人的人生選擇和態度,不管現實多么嚴峻和殘酷,都要有勇氣去正視它。
無可諱言,在魯迅所生活的時代,以及今天,許多歷史與現實的真相,都是被遮蔽的。因此,魯迅就要追問:那些被竭力遮蔽的歷史與現實的黑暗與真相,究竟是什么?這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可以從不同方面來揭示。就“睜了眼看”這一話題來說,要進一步討論的是魯迅睜開眼后,他看見了什么。
魯迅指出,中國的文明,中國的社會,是一個“人肉的筵宴”。
這自然是一個十分嚴峻的判斷。很多人都指責說,這是魯迅的偏激之論。但我還是這樣的態度:先不要忙著指責與拒絕,而要先弄清楚,魯迅是在什么情況下,針對什么問題,提出這樣的命題的,他的這一命題的真實含義是什么,他的依據是什么。
我們先看魯迅為什么要提出這個命題。魯迅在《燈下漫筆(二)》里第一次提出這個命題,而且是從大家司空見慣的一件事引發的。魯迅在考察當時(1925年)中國的思想文化狀況時,發現了一個現象:“贊頌中國固有文明的人們多起來了,加之以外國人。”很多外國人,都在寫文章贊揚中國的文明,有一個日本人,就寫了一本書,叫做《北京的魅力》,說北京最大的魅力就是北京的東西好吃。從表面上看,中國的吃文化,中國的固有文化,確實有它獨到之處,在世界文化中當然應該有它的地位,贊揚本身似乎也沒有錯。但是,魯迅在“睜了眼看”以后,發現這樣的一片贊揚聲遮蔽了在他看來也許是更為重要、更應該正視的中國現實,中國文化的另一面。他尖銳地指出——
因此我們在目前,還可以親見各式各樣的筵宴,有燒烤,有翅席,有便飯,有西餐。但茅檐下也有淡飯,路傍也有殘羹,野上也有餓殍;有吃燒烤的身價不資的闊人,也有餓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墳·燈下漫筆》)
而且魯迅還要追問:為什么我們只看見吃燒烤、翅席的中國,而感受不到“餓得垂死的每斤八文的孩子”的痛苦?魯迅把它歸于中國的“有貴賤,有大小,有上下”的等級制度。在這樣的等級制度下,每個人都處在某一等級上,自己被等級在上的人凌辱,但也可以再去凌辱等級在下的人,即使是處在等級底層的人,回到家里,也還可以凌辱地位更為低下的老婆和孩子,而老婆也還有希望:等到“多年媳婦熬成婆”,又可以凌辱媳婦了。這就是“自己被別人吃,但也可以吃別人”。魯迅指出,正是這樣的等級制度造成的等級社會,把人們“各各分離”,就“不能再感到別人的痛苦;并且因為自己各有奴使別人,吃掉別人的希望,便也就忘卻自己同有被奴使被吃掉的將來”。這樣也就不會有反抗,因為他也可以通過壓迫別人、吃別人獲得補償,這就是中國天下太平的原因。
我們還要進一步討論:魯迅所說的“吃人”,其內涵究竟是什么?
應該說“吃人”是魯迅的一個最基本的概念。最早提出這一概念的,是他的第一篇小說《狂人日記》:“我翻開歷史一查,這歷史沒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葉上都寫著‘仁義道德’幾個字。我橫豎睡不著,仔細看了半夜,才從字縫里看出字來,滿本都寫著兩個字是‘吃人’。”
在我看來,魯迅說的“吃人”,包括兩個方面的含義。
首先,這是實指,就是真的吃人,殺人。《狂人日記》講了很多這樣的故事,這些故事不完全是狂人的狂想,而是有歷史根據的(當然,在細節上可能有出入)。比如,小說提到的中國古代的易牙蒸子,把自己的孩子蒸了吃了,這在《管子》里就有記載。《左傳》中還有這樣的記載:當年宋國的都城被楚國圍困的時候,宋國人為饑餓所逼,就互相交換了兒子來吃。《狂人日記》中提到的徐錫林(麟),是秋瑾的戰友,被捕以后,他的心就被清兵炒著吃了。
人類在追求生存的過程中,因為災荒,因為戰爭,都會發生人吃人的現象,這叫“求生性吃人”。更可怕的是還有一種“習得性”吃人,就是在一種理論指導下的理直氣壯的吃人。比如中國就鼓勵為“盡孝道”而獻身,把自己身體的某一部分獻給自己的父母長輩給他們治病,讓他們吃。魯迅曾專門寫過一篇文章批判《二十四孝圖》,就是因為它歌頌這樣的孝道鼓勵的吃人。聽說這些年又有人在向青少年推薦《二十四孝圖》,莫非又要鼓勵這樣的為“盡孝”而自愿被人吃?真是不可思議!中國還有一種迷信,認為吃人肉或人的某個器官,可以增加性功能,很多人就因此想方設法吃人。這大概就是為養生而吃人吧。中國最多的就是這樣的習得性吃人, “食人”是和“忠”“孝”“養生”這樣一些中國傳統儒家、道家文化的基本概念聯系在一起的,是在倫理道德的美名之下,在道德理想主義的旗幟下吃人。這樣的肆無忌憚地大規模地吃人,而且是被中國傳統文化所默認和鼓勵,這在世界上也是罕見的。
令人恐懼的是,這種吃人已經進入了文學,被審美化了。中國老百姓家喻戶曉的《水滸》《三國演義》中都有吃人的描寫,而且都是繪聲繪色,給吃人涂以“道德美”的神圣光圈。《三國演義》第十九回就講了這樣一個“故事”:劉備被呂布打敗了,想投靠曹操,在投奔的路上住在獵戶劉安家里,劉安很崇拜劉備,想隨他去打仗,但他家里有一個老母,為了盡孝道,他不能走,最后就殺了妻子,給劉備吃了。這樣,他就用吃人的行為實現了“忠孝兩全”的儒家最高理想。問題是,不僅作家贊美這樣的“德行”,我們讀者(包括我自己)讀到這里竟然一點不覺得可怕,沒有人進行譴責,我們都覺得這是很自然的事情,甚至是很美好的事,可見我們的心靈麻木到了一個什么程度!這也折射出中國文化、中國文學的問題:它給吃人的現象賦予了倫理的、審美的合理性。
問題是這樣的“吃人”,在魯迅以后的中國,依然不斷發生。大家知道,在上一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大饑荒和“文化革命”中都發生過人吃人的現象,而且相隔時間只有幾年。
而且還有新的理論,就是為了革命而吃人、殺人。“文化革命”中廣西人吃人事件中,食人者就這樣說:“他父親上山當土匪,弄得全村不安,是我把他殺了,吃了。誰來問我都不怕。干革命,心紅膽壯!全村人都擁護我。”可怕的就是這“心紅膽壯”,這“全村擁護”。這是因為在那個階級斗爭的年代, “殺反革命,天然合理”已經成為主流意識形態,甚至集體無意識。而所謂“反革命”,并非因為其觸犯了法律,而是由掌握了包括殺人權在內的一切權力的統治者決定的。魯迅早就說過,在中國,殺人有一個辦法,就是先宣布你不是人,清朝皇帝要殺自己的親兄弟,先把他們的名字改了,叫“豬”叫“狗”,既然是豬是狗,就可以隨意殺戮了。現在的辦法是先宣布你是“反革命”,把你從“革命隊伍”中開除,要殺要吃就由“革命者”說了算了。其實并不是因為他真的反對革命,而是因為他的意見或行為違背了掌權者的意志,是一個異己者,有的干脆就因為掌權者看著不順眼,這樣的“殺反革命”實際上就是濫殺異己和無辜。
這樣的“吃人”的悲劇是怎樣產生的?原因自然是復雜的,我們今天要探討的是思想、文化上的原因。我覺得這里的一個關鍵,就是對人的生命的漠視。也就是魯迅在《兔和貓》里所說的,“將生命造成得太濫,毀得太濫了”,所以中國人就缺少珍惜、敬畏生命的觀念。缺少對生命的珍愛,就形成一種內在的嗜殺性,或者說嗜血性。如果這個問題不解決,歷史就有可能重演。
這里,還需要談到魯迅所說的“吃人”的第二方面,就是象征的意義,也可以說是更深層次的“吃人”。這里涉及魯迅對“人”的獨特理解,他有一個最基本的命題,叫“立人”。他曾明確地表示,“立人”的基本道路就是“尊個性而張精神”,就是說,他所看重的是人的生命個體的精神自由。他認為,中國所要創造的“近世文明”(有點類似于我們今天所說的“現代化”),不能僅限于物質的富有、科技的發達、民主政治的推行,還要有人的個體精神的自由發展。因此,他提出:“首在立人,人立而凡事舉”。這樣一種人的個體精神自由的觀念,恰好是我們中國傳統文化中所欠缺的。我們比較強調人的群體性、集體性。傳統觀念中的“人”,是家庭的人,是父親的兒子,是國家的人,是皇帝的臣民,而很少強調個體的獨立和權利。盡管強調人的集體性和群體性,自有其不可忽視的意義和價值,但它同時也遮蔽了人的個體性,忽略了人的個體的精神自由。在魯迅看來,這是中國文化的重大缺失,對人的個體精神自由的壓抑和剝奪,是更深層面的“吃人”,即精神的“吃人”。這是一個十分深刻的觀察。
魯迅在“睜了眼看”中國歷史時,發現所謂“一治一亂”的歷史,不過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和“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的循環。——他的這一概括是在《燈下漫筆(一)》里作出的。
中國的“亂世”,就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中國的“治世”,就是統治者“較有秩序地收拾了天下。厘定規則:怎樣服役,怎樣納糧,怎樣磕頭,怎樣頌圣”;而所謂“太平盛世”,不過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儒家所津津樂道的“一治一亂”,不過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和“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的循環,并沒有從根本上走出“奴隸時代”,中國人始終是奴隸。
當魯迅強調中國的文明是一個“人肉的筵宴”,指出人們所神往的所謂“太平盛世”不過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許多人在承認他的認識的獨到和深刻時,也不免要懷疑,魯迅是否把中國社會和文化看得過分黑暗?中國社會和文化難道沒有光明面嗎?后來,魯迅寫了一篇《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就是回答這個問題的。他有這樣一段話——
我們從古以來,就有埋頭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為民請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雖是等于為帝王將相作家譜的所謂“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們的光耀,這就是中國的脊梁。
這一類的人們,就是現在也何嘗少呢?他們有確信,不自欺;他們在前仆后繼的戰斗,不過一面總在被摧殘,被抹殺,消滅于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罷了。說中國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則可,倘若加于全體,那簡直是誣蔑。(《且介亭雜文·中國人失掉自信力了嗎》)
我以為魯迅這段話包含了三層意思。
首先是肯定中國歷史和現在都存在真正的“人”。盡管如我們在前面的討論中說到中國是一個“人肉的筵宴”,無數中國人在肉體上被殘害,在精神上受奴役,但依然有埋頭苦干、拼命硬干、為民請命、舍身求法的人,他們是“中國的脊梁”,構成了中國社會和文化的真正的光明面。因此,魯迅強調,我們必須有民族“自信力”,要“自信”,而不是“他信”,要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反抗黑暗,自己解放自己,而不能寄希望于他人的恩賜。——可見,說魯迅否認中國的傳統,魯迅眼里只有黑暗沒有光明,缺乏民族自尊、自信,不是誤會,就是魯迅說的“誣蔑”。
但這里還有一個問題:中國的脊梁在哪里?我們尋找中國的光明,眼光應往哪里看?魯迅說,在“等于為帝王將相做家譜的所謂‘正史’”里,是看不到這些真正代表光明的中國的脊梁的,他們是被瞞和騙的歷史敘述所遮蔽的,“要論中國人,必須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誆騙,卻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無,狀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為據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這又是一個極重要的提醒:不要被自欺欺人的謊言所欺騙,才能看到真正的民族的脊梁;不要只看高高在上的帝王將相狀元宰相,要目光向下,看立足在中國的土地上,切切實實為中華民族的生存發展艱苦奮斗流血犧牲的那些人,地底下的那些中國老百姓、普通的知識分子,他們才是中國的筋骨和脊梁。
第三個方面,也是魯迅最感痛心,要著重討論的,就是這些代表著光明的中國的筋骨和脊梁,在中國歷史與現實中,“總在被摧殘,被抹殺,消滅于黑暗中,不能為大家所知道”。這就是我們所說的“歷史的被遮蔽”的問題。魯迅在和朋友的通信中,專門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說,我們看外國的歷史和文學,常常可以感覺到,外國有許多的硬漢,但是中國歷史給人的印象就好像硬漢比較少。這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分析有兩個原因。一是中國刑法的殘酷是全世界少有的。更重要的原因是在西方國家里,一旦出現在酷刑下能夠堅持自己信仰的硬漢,整個民族就給他很高的評價,稱他為圣徒,而且代代傳下來。但是中國恰好相反,中國出現硬漢,不但不表彰,還要想方設法地把他遮蔽起來,不發表,也不進入歷史記載。這樣就造成一個假象,好像人要活下去,就必須妥協、屈服,反抗毫無意義,不僅要承受酷刑,而且還要被抹殺,這實際上就鼓勵那些賣友求榮的人,背叛自己理想的人,屈服于現實、茍且偷生的人,而且造成一個假象,在后人看來,似乎中國歷史上就沒有什么硬漢,一片黑暗,不見光明。魯迅說,如果這個情況繼續下去,酷刑就永遠不會停止,作為民族脊梁的不屈的硬漢永遠被遮蔽,我們民族的精神傳統就會中斷,那整個民族就真的沒有希望了,這是一條民族滅亡之路。這是真正的振聾發聵之言。
我又想起了魯迅在《記念劉和珍君》里的一句話,這也是大家都很熟悉的:“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所謂“直面”“正視”,就是要“睜了眼看”。按魯迅的觀念,主要有兩方面:一是要敢于直面歷史和現實的“吃人”的血腥——以任何形態出現的、對人的生命的殘殺和對人的精神的奴役;一是不要遺忘歷史和現實的血性硬漢,要為他們抹去血污——他們是民族的脊梁和希望。這樣睜著眼去看,揭示真相,當然需要勇氣,因為它會給你帶來真正的痛苦,沉重的精神負擔;但你也會感受到真正的幸福,敢于正視,也就意味著敢于承擔:這樣的生命才是有意義有價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