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怍”是楊絳《老王》的中心詞,此前的很多研究者對這個問題已經有很多的關注。關于“愧怍”的含義,主要有幾種意見。有人認為,“‘愧怍’之情無非出自人生慈悲心腸”,是“幸運之人”贈給不幸者的“一份菲薄的祭禮”。也有人指出,作者“愧怍的是與老王的交往一直是以金錢來衡量,沒有體會到老王一貫對自己的好,總以為用金錢就能表示不欠人家的情了”,“作者自認為‘平等’方面做得最缺失,這也正是作者愧怍的本意和內核”。另外還有人認為, “楊絳先生的愧怍,緣于深深體味不幸滋味后,對人性、平等、命運等命題的終極追問,緣于超越控訴、感動和廉價同情的慈悲情懷。……她用柔軟慈悲的心擔當了社會責任、階層的責任、知識分子群體的責任”,這位研究者甚至把楊絳的這種愧疚與耶穌對人間不幸的擔當和托爾斯泰、杜甫等悲天憫人的情懷看成同一個東西。
以上這些闡釋,雖然都有一定合理之處,但是在我看來,它們要么尚未觸及問題的關鍵所在;要么有過度闡釋的意味,偏離原作的意思,把一個簡單問題講得過于復雜了。我認為,理解《老王》中的“愧怍”,有兩個問題非常關鍵,首先是20世紀大背景下知識分子與勞動者的關系。實際上,自“五四”以來知識分子在勞動者面前的“原罪”意識,應當是《老王》中“愧怍”的一個重要內容。其次,作者用付錢的方式拒絕了老王本來想象的“朋友”關系,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對老王的“傷害”,而這種“傷害”則構成了作者“愧怍”的特殊內容。下邊分做闡釋。
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原罪”意識與《老王》中的“愧怍”
“原罪”本來是一個基督教用語,所指的內容是:人類始祖亞當、夏娃因受蛇的引誘偷吃禁果,違背了上帝的禁令,被上帝逐出伊甸園。亞當、夏娃是人類的始祖,他們的罪過就成了人類的原罪。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原罪”其實最根本的是一種“階級出身的原罪”,即按照馬克思主義的階級論,在有階級剝削的社會,有條件接受教育的往往是來自剝削階級家庭的子弟。 “即使自己不曾剝削過他們,那能供自己讀書的家庭也可能參與剝削農民的行列中。”在擁有知識以后,“相對于普通大眾,知識分子們在當時所享受的特權又多出許多,比如,優先享受了教育,有較豐裕的物質供應等等,這一切使得他們在被自己視為‘衣食父母’的勞動者面前感到愧疚和惶恐,總認為自己的一切是建立在人民的血汗之上”。總之,認為在不平等的法權面前,自己“多吃多占”,直接、間接地參與了對普通勞動者的剝削是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原罪”意識中最基本的內容。
知識分子因為接受教育就需要較高成本,同時中國又一直有著尊重知識、尊重教育的傳統,因此建國前,知識分子,特別是其中的高級知識分子確實一直在享受比較高的物質待遇。例如,20年代北京大學的一級教授胡適、辜鴻銘、馬敘倫、蔣夢麟、沈尹默、馬寅初等人的月薪都是280銀圓。而在當時,據說幾個銀圓就夠一個普通農民家庭一年的開銷。就是在解放以后,像楊絳這樣的高級知識分子與工農相比也一直享受著比較高的工資待遇。
因此,“五四”以后,知識分子在身份認同上一直有一種矛盾的心態。一方面,他們認為自己是先進知識的擁有者,同時又擁有較豐富的物質財富,因此相對工農,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但是另一方面,在馬克思主義和西方的民粹主義傳人中國以后,他們又會為自己的文化和經濟地位感到不安,在下意識中把自己列入多吃多占的剝削者的行列。
受到當時知識分子普遍存在的這種“原罪”意識的影響,“五四”以后的中國文學史上出現了一系列以“勞工偉大”為主題的作品。詩歌有胡適的《人力車夫》,小說有魯迅的《一件小事》,郁達夫的《薄奠》《春風沉醉的晚上》。而這個主題一直流傳到“文革”結束屆的80年代。在80年代,張賢亮的《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中的主人公在勞動者面前都表現了一種較明顯的“原罪”意識。在《綠化樹》中,張賢亮明確表示自己要寫的是一個出身資產階級家庭的青年經過艱苦的磨難最終成為馬克思主義者的過程。小說中的章永麟在馬纓花、海喜喜面前一方面既有一種文化上的優越感,但同時又因為耍小聰明而不斷地譴責自己。楊絳的《老王》則明顯是這個系列中的一個作品,思考與反省知識者與勞動者之間的關系,為自己享受了過多的文化和物質財富而感到歉疚,同時贊美勞動者的善良與淳樸是這類作品的一個共同的主題。
理解《老王》中作者對待勞動者的那種既有距離感又歉疚不安的矛盾心態本來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但在今天,為什么一個簡單的事情反而變得復雜了?在我看來,原因主要有兩個方面:首先,建國以后,特別是“文革”以后,中國知識分子,包括高級知識分子已經徹底平民化,無論工資待遇,還是社會地位,與工農大眾已經沒有太大差別。如果說,建國前的知識分子有很強的貴族意識,現在的知識分子就相當的平民化了。其次, “文革”以后,社會意識形態因素大大淡化,知識分子與大眾已打成一片,沒有了過去的距離感,因此,所謂“原罪”意識也就無從談起了。就是說,知識分子對待工農大眾的優越感和負罪感很大程度上都同時消失了。
但是,楊絳顯然是老一代的知識分子,她和錢鍾書都出身于無錫的名門望族,這種特殊的出身與經歷使他們或多或少地保留了建國前知識分子的那種貴族意識。因此,楊絳的文章還是不自覺地流露出與勞動者的距離感。當然,楊絳是那種具有深厚人道主義情懷的知識分子,對待勞動者一方面她總是盡量地放低姿態,拉近與勞動者的關系,另外則是盡量多地施與勞動者,以彌補“多吃多占”的不平等。
事實上,就是在《老王》的文本中,讀者也能看出楊絳和老王之間的距離。楊絳和老王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他們都是老派人物,也保留了老派的習慣。因此,雖然是在“文革”中,老王對錢鍾書總是畢恭畢敬地稱“先生”,這種態度與口氣都讓人很容易地想起舊社會下人對主人的恭敬。而楊絳雖然也想盡量尊重老王,但是言談之中還是流露出距離感。例如,老王登門造訪時對他的描繪: “他簡直像棺材里倒出來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髏上繃著一層枯黃的干皮,打上一棍就會散成一堆白骨。”很早就有人認為,這種描寫中包含著不尊敬。
楊絳寫知識分子與勞動者的關系并非《老王》一篇,其實《雜憶與雜寫》中的《林奶奶》《順姐的“自由戀愛”》《阿福和阿靈》等幾篇都是這方面的內容,而楊絳的態度是一致的,就是對勞動者有著一種深切的憐憫與同情,但是這種同情與憐憫又是居高臨下的。
文章中的“愧怍”是體現在一個高級知識分子與勞動者的關系上,當年二者之間那種不平等的關系,在今天很大程度上已經消失了。讀者如果能夠先期了解20世紀中國知識分子與工農大眾的關系,或者了解了20世紀中國社會各階層關系的變動情況,《老王》中的“愧怍”也許就是一個非常簡單的問題。
《老王》中“愧怍”的特殊內容
《老王》中有一個中心事件,即老王臨死之前送雞蛋、香油到楊絳家,后來作者一再追憶她與老王談話的內容,說明這件事情對她的觸動很大,因此,這件事情與楊絳的“愧怍”一定有非常密切的聯系。
老王上門這件事情中有一個關鍵問題,即老王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一次例行的“買賣”,還是臨終之前,對“朋友”表達最后的謝意。關于這個問題,作者在文中說得很清楚: “我也記不得他是怎么說的,反正意思很明白,那是他送我們的。”作者回憶,當時自己轉身進屋拿錢時,老王“趕忙止住我說:‘我不是要錢一’。
當然,在這里有的讀者或許會提這樣的問題,即如果老王就是臨終過來表示最后的謝意,他為什么不進一步堅持,例如,堅持不要楊絳給他的錢。然而,問題就在這里。因為事實上,這本來就是一個微妙的、一個有待認定的問題。
老王與楊絳一家的關系應當是雇工與雇主之間的關系,然而在那個特殊的年代,因為楊絳一家與老王同樣地落魄,曾給了老王很多照顧,他們之間又有了一種類似朋友之間的關系。但是究竟是哪一種,認定權顯然不在老王一邊。因為老王是一個無依無靠的雇工,楊絳、錢鍾書雖然落魄,但他們仍然是高級知識分子,老王要與楊絳、錢鍾書成為朋友,應當是一種“高攀”。因此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關系。
老王無疑是一個忠厚、淳樸的人,雖然落魄之極,但仍然保持著做人的原則和尊嚴。久病之后,自覺時日不多,他仍然拿些禮物最后看望一下曾經照顧他的人。這個時候,楊絳可以有兩種反應:收下禮物,問候老王的病情,用其他方式給老王相應的回報;這應當是一種朋友式的反應。從道理上推斷,老王在如此艱難的情況下到作者家來,或許還有臨終托付之類的事情。另外一種情況就是文中發生的,因為老王當時的樣子,作者被嚇壞了,或者下意識中,作者認為自己與老王就是一種買者與賣者的關系;于是她佯裝不知,就當成了平常的一宗買賣,付了錢給他。在主人的這兩種反應中,第一種顯然是老王所期望的。老王一直孤身一人,心靈的安慰應當是他最大的需要,但是這又不是他敢奢望的。錢氏夫婦畢竟是高級知識分子,是應該被稱為“先生”的那個群體,當楊絳付錢給他的時候,他也只能默默地接受了。在《老王》中,楊絳的付錢當然不是做了一筆買賣那么簡單,它實際上是楊絳在老王提出來的一個二元選擇中做了一個清楚的選擇,即在買賣關系與朋友關系之間,楊絳清楚地選擇了前者。而這正是讓老王最“受傷”的地方。
如果說這是一次平常的訪問,老王以平等的身份送禮被拒絕,那還可以有下一次的補救,但問題是,這是老王臨死之前最后一次訪問,作者對他的拒絕就意味著永遠的拒絕,永遠也沒有補救的可能。那么對老王這樣一個在貧窮中依然保持尊嚴的人來說,這個傷害應當是巨大的和無法彌補的。因此,其后,作者“每想起老王,總覺得心上不安”。從楊絳這邊說,由對老王的拒絕而導致的傷害應當是她“愧怍”的主要內容。
當然,后來作者在反思自己的“愧怍”時,曾明確否定了這種可能,她在文中做出假設,是不是“因為吃了他的香油和雞蛋?因為他來表示感謝,我卻拿錢去侮辱了他?”然后,作者有一個明確的回答:“都不是”。
但是作者的這個回答也并不是問題最終的答案,原因有二:首先,楊絳所面對的是一個心理上的問題,她在幾種可能引起“愧怍”的原因中,對“用錢侮辱說”做了否定,但是人的心理上的事情有時候是說不清楚的,實際上, “用錢侮辱”肯定是引起作者的“愧疚”的原因之一,其中只有這個成分占多占少的問題,而絕不是一個簡單的有和沒有的問題。老王臨死前在非常困難的情況下造訪錢家,但作者卻回絕了他作為朋友的示好,這么大的一件事,對作者的心理沒有影響是不可能。
其次,從接受美學的角度說,文學作品的意義并非由作者賦予的,它也沒有一個絕對的、最終的意義,其結構是開放的,讀者有權按照自己的“期待視野”對作品做出自己的理解。就作品本身來說, “老王的造訪”占了全文一半以上的篇幅,是作品中的一個中心事件,而這個事件不可能與作品的關鍵詞“愧疚”沒有聯系。
整體上說,在作者的“愧怍”中,那種知識分子的“原罪”意識構成了一種總體上的、普泛的內容,而作者自己對老王的傷害則構成了“愧怍”的具體內容。這兩個內容其實也是一個內容,即作者由自己對老王的傷害意識到知識者與下層勞動者在經濟上的不平等,而這種不平等讓作者產生了深深的內疚與愧怍。
總之,《老王》最大的特點是它通過巧妙的剪裁,成功地講述了一個“傷害”的故事。因為這個“傷害”,作者陷入沉重的愧疚和自責中,同時,她也把這種感情傳遞給了讀者。掩卷之后,每個讀者的心都應當是沉甸甸的。在作品中,那種傷害了一個老人的記憶不僅刺激了作者,也在很大程度上刺激了讀者。這個刺激就像一束光,一下子就照亮了老王的一生,讓人在同情與憐憫中,對這個孤獨、貧窮,然而又善良、自尊的老人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