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以來,我們一直把漢語的詩歌當西方的poetry講,只從字面解釋詩歌的含義。然而,漢語的詩歌原是吟誦出來的,先吟后錄,所以我們叫“作詩”不叫“寫詩”。吟誦的時候,字音拉得很長,字音本身的聲音意義就被放大、加強、夸張,從而占據了詩歌意義的很重要的部分。聲韻的意義與字面的意義的結合,才是漢語詩歌含義的全部。當我們拋棄聲韻意義的時候,不僅詩歌的含義是不完整、不深刻的,而且我們對字面意義也往往會產生誤解,因為當字面意義可以有不同解釋的時候,我們不知道作者的真正意圖是什么。答案其實在聲韻里。
好詩一定聲韻優美而又意義深刻。當我們說某詩好的時候,說它“膾炙人口”,沒有說“膾炙人目”的,因為詩歌實際上是流傳于口頭的。聲韻不美,不可能流傳,不可能成為名作。不要以為一首詩好,就是因為它表達的意思好。古代的詩成千上萬,因襲抄改,而主題又不外風花雪月、傷春悲秋、懷才不遇、人生苦短,難得哪首詩能寫出很獨特的意思來。很多名作的意思,早就有別人說過,然而彼詩不傳,聲韻之故也。
錢鍾書先生在《宋詩選注》中,給葉紹翁的《游園不值》注出了前人類似的詩句,如唐吳融:“一枝紅杏出墻頭,墻外行人正獨愁。”宋陸游:“楊柳不遮春色斷,一枝紅杏出墻頭。”為什么大家都喜歡“一枝紅杏出墻頭(來)”這樣的句子呢?因為“一”“出”是兩個入聲字,短音頓挫,前者表示一枝之少、之俏、之足夠,后者表示伸出之動感、快速、鮮明。如果換兩個不是入聲的字,如“半枝紅杏過墻頭(來)”,少了頓挫,就沒了意思。又為什么“來”比“頭”要好呢?“頭”是“尤”韻,“來”是“灰”韻,“灰”韻總體上比“尤”韻要開得多。這句詩的前五個字有四個是閉口字,只有“紅”是開口,但也開得不多。而后兩個字,“墻”是開口的,如果加上“來”,就是兩個開口音,整句詩就是由閉口到開口,“一枝紅杏出”是閉口,頓挫之后,兩個長音的開口,一抑一揚,豁然開朗。相比之下,“墻頭”開后又閉上了,自然遜色很多了。為什么葉紹翁這句超過吳融、陸游那句而千古流傳,除了內容上、結構上的特色之外,聲韻之美當是一個重要原因。
三十平聲韻各有性格。有人說,這是靠不住的,比如某韻豪放,可是也有悲傷的詩用這個韻。這個問題是一百年前就爭議過的了,那一仗是歐化派贏了,否定了聲韻的意義,從此聲韻之美從中國的課本和課堂上消失。我認為,說某韻豪放、某韻悲傷,是不對的。聲音的感覺,還沒到情緒那一層,那只是一種狀態。長的還是短的、開的還是閉的、鼻音還是齒音、變化的還是不變的,在古代,還有清的還是濁的、尖的還是團的,等等,就好像是一個姿態、一個性格,不是豪放和悲傷,而是什么樣的豪放、什么樣的悲傷。比如“尤”韻,“憂、愁、休、悠、羞、秋、留、流”等等郁悶的字都在這個韻里:“思悠悠、恨悠悠”“棄我去者不可留”“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但是也有快樂的詩用這個韻的,比如王維的《山居秋暝》:“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但是,“尤”韻并不表示悲傷,它只是悠長。憂愁總是悠長的,像戴望舒的“雨巷”,所以“憂愁”兩個字都在“尤”韻里。但是快樂也可以是悠長的,王維面對秋山的快樂,不是歡喜雀躍,不是喜笑顏開,而是從容和平靜,仿佛終于得到了休息和放松。“隨意春芳歇,王孫可自留”,說得多清楚啊。
如果一首詩的聲韻意義和字面意義相矛盾,這就不是一首好詩,難以流傳廣布,您也就很少有機會看到它。另一方面,矛盾的聲韻會改變作者想要表達的意思,詩成之后是不屬于作者的,它自己有腿會走的。讀者會從詩中讀出別的意思來,詩的含義仍然是聲韻和字面的結合。李白的《靜夜思》就是這樣。詩做成了,就進入了中國詩歌的意義闡釋體系,它只能在這個系統中表達自己的含義。而這個系統,是吟誦的。
只有吟誦,才能表達出詩歌的聲韻意義。只有吟誦,才能體會到詩歌的真正含義、全部含義、深層含義、正確含義。所以,請吟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