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中學語文教材選錄了臧克家的詩《當爐女》,詩中有“蹀躞”一詞,教材注釋中存在“小步走路”“往來徘徊”兩個義項,有—種觀點認為,“往來徘徊”的義項不妥,應該只保留“小步走路”。而筆者認為,教材中把“蹀躞”注釋為“往來徘徊”實為不妥,即便是“小步走路”的義項,與原文要表達的意思也有較大出入。
為便于結合文章分析詞義,將《當爐女》原文抄錄如下:
去年,什么都是他一手擔當,/喉嚨里。痰呼呼地響,/應和著手里的風箱,/她坐在門檻上守著安詳,/小兒在懷里,大兒在腿上,/她眼睛里笑出了感謝的靈光。
今年,是她親手拉風箱,/白絨繩拖在散亂的發上,/大兒捧住水瓢蹀躞著分忙,/小兒在地上打轉,哭得發了狂,/她眼盯住他,手卻不停放,/果敢咬住牙根:“什么都由我承當!”
這首詩寫于1932年8月,當時,白話文在中國已經占據主要地位。據史料記載,1920年1月,國民政府教育部訓令全國各地國民學校先將一、二年級國文改為語體文,4月又明令全國其他各科教科書改用語體文。雖然其時白話在中國已是官方規范的書面語言,但是當時的作家在寫作時,難免會遇到一些用白話無法確切表達思想的情況,要么仍然借用文言,要么用方言來表達。當然,當時的文章有些后來成為典范的現代白話文著作,其中的部分方言在建國后已是全國通用,例如魯迅筆下的“孱買’“癟三”等詞。
即使當代的作家,也存在用普通話規范語言無法表情達意的狀況,所以有時也要使用方言詞。臧克家的詩作多為農村題材,有“泥土詩人”之稱,他18歲之前—直生活在諸城臧家莊農村中,從,_、浸潤在家鄉方言環境中,其詩作中采用一些方言也就不足為奇了。筆者考證了他同一時期的作品,與《當爐女》同收入《烙印》詩集的《老哥哥》《老頭兒》《漁翁》等,都使用了不少方言詞,繼《烙印》之后出版的詩集《罪惡的黑手》《運河》中也使用了很多方言詞,佐證了《當爐女》使用方言的可能。
筆者與臧老同為濰坊老鄉,因此考證其詩中的語言,就有了近水樓臺的方便。筆者詢問了先生老家的幾位同學,咨詢了諸城市語言文字工作委員會的同志,并查閱了《濰坊市志》《諸城志》等資料,歸納了諸城所屬的膠遼官話青州片膠蓮小片語言區“蹀躞”的幾個義項:
1.舉止夸張出格,類于“咋呼”。
2.炫耀、顯擺、招搖,類于“燒包”“得瑟”。
3.丟人現眼,類于“現世”“出丑”。
4.輕浮不莊重,類于“輕佻”。
5.走路不穩、行走不正或行進艱難貌,類于“踉蹌…‘蹣跚”。
6.上下震蕩、不平穩,類于“顛簸”。
7.容器內的液體因晃動沖擊而濺起,類于“晃蕩”。
8.顫動。
9.心中不安,類于“忐忑”。
以上方言義項搜集不甚全面,因所作的解釋不能很好地表達方言中微妙涵義的全部,故在后面附上了類于“某詞”,以求更全面地表達,并便于讀者更好地理解體會。
結合《當爐女》下片中大兒給母親幫忙的描寫“大兒捧住水瓢蹀躞著分忙”,筆者認為句中的“蹀躞”解釋為“走路不穩”比較合適。因為大兒去年還坐在母親的腿上,今年雖然能夠幫忙,但實在是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這可由全詩最后一句“什么都由我承當”印證。大兒的幫忙起不了多大作用是由“蹀躞”這個詞所描繪出的動作細節來體現的,我們由此可以生發出此種意象:大兒手捧水瓢,走路不穩,造成了水瓢中的水晃動濺出,活畫出一副非常吃力的情形。母親看到這種情形,知道大兒子還沒有足夠的能力為家庭分憂,又看到小兒子還在不懂事地淘氣,所以“果敢咬住牙根”,進發出了“什么都由我承當”的堅強吶喊。但是以上解釋,還不能夠充分表達出“蹀躞”在方言中所包含的微妙之處,真的是只可由方言區的人意會而不能全部體現在言傳中。結合《當爐女》的語境,諸城方言中的“蹀躞”所表達的傾向是渾身的動作而非單純的“小步走路”,如果在詩文中不用“蹀躞”而改用其他詞語,則不能生動描繪出大兒的姿態,文字也就大異其趣了,這恐怕是作者使用“蹀躞”一詞的根本原因。
如果將“蹀躞”解釋為“小涉走路”,則“大兒捧住水瓢蹀躞著分忙’’全句的意思可以疏通為“大兒手里捧著水瓢小步走路幫忙”,這樣就不能活畫出大兒幫忙時非常吃力、手腳動作不夠利索的情形。
《金瓶梅詞話》中使用了大量方言詞,這已是學術定見。第一回中:“雖然有這丫頭迎兒,奴家見他拿東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這里的“蹀里蹀斜”在《漢語大詞典》中解釋為“行步不正貌”,筆者推測“蹀斜”應與“蹀躞”相通,當然這還有待于考證,但有一個事實就是諸城人在說“蹀躞”的時候,“躞”有的為類于“斜”的陽平聲調,有的則為去聲。
諸城古為春秋時設立的諸邑,歷史悠久,文化積淀深厚,諸城方言中有不少言詞沿襲古語,看來“蹀躞”一詞不僅沿襲了古漢語的音和形,而且其詞義在人民群眾的應用中蘗生得非常豐富,查閱《漢語大詞典》,發現其中的“蹀躞”義項與諸城方言意義相同或相近的有上面所列的4、8、9項等,而其他義項未收錄。因考慮到隨著時間推移語言內涵會發生變化,所以筆者叉請教了臧家莊幾位80歲左右的老人,他們證實從兒時起“蹀躞”就有“走路不穩”的意思,直到現在仍然沿用,也證實了臧克家在1932年創作《當爐女》時“蹀躞”就存在“走路不穩”的義項。筆者花費精力考證“蹀躞”,只為以嚴謹治學的態度,對前輩的詩作給出貼切的解釋,也便于人們在使用“蹀躞?一詞時,能夠更好地把握其內涵,從而避免誤解、誤用。
因此,建議上述中學語文課本將《當爐女》中的“蹀躞”注釋為:“(方言)走路不穩。”
再有,筆者考察,了山東省其他地市以及其他幾省,許多地方都有“蹀躞”,且都有“走路不穩”的意義,建議將其收入工具書中,為人們的語言研究和應用提供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