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語義上講,“遠”本義為走路走得長,與“近”相對,引申為距離大,相隔遠,并進一步抽象為精神層面的高遠。“遠”在先秦典籍中頻繁出現,如:“不變,王三日不舉,屏之遠方。”(《禮記·王制》)“柔遠人也,懷諸侯也。”(《禮記·中庸》)“勞師以襲遠,非所聞也。”(《左傳·僖公三十二年》)但基本與文學審美無關。值得注意的是,“遠”卻與中華民族的特定心理聯系起來,與中國古典詩歌的閨怨、羈旅行役、貶謫、邊塞等主題產生關聯。《戰國策·趙策》有言:“念悲其遠也,亦哀之矣。”即是這種民族心理的典型概括。“豈不爾思?遠莫致之。”(《詩經·衛風·竹竿》)“山川悠遠,維其勞矣。”(《詩經·小雅·漸漸之石》)“無田甫田,維莠驕驕。無思遠人,勞心忉忉。”(《詩經·齊風·甫田》)即是這一有著鮮明地域文化特色的民族心理的反映。
中國古典詩歌向來追求真善美,注重真情實感的抒發,反對無病呻吟之作。情之所動,讀者與作者產生共鳴。而生離死別、思鄉念遠等情感往往能激發人類最深切的感動。古時由于山川阻隔,舟楫難通,一朝分離,音訊杳然,甚至永無相見之期,生離亦意味著死別。屈原在《九歌·少司命》中說:“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正因為如此,江淹嘆道:“黯然消魂者,唯別而已矣!”(《別賦》)道出了千百年來離夫曠女懷友思親的共同心聲。鐘嶸《詩品·序》云:“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因為距離之遠,由此而產生了很多好詩。嚴羽言:“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滄浪詩話》)確是切中肯綮之言。
古時征戍之人應征去邊關打仗, 是生是死,何時能回,一切都是難以預期的。漢樂府說“十五從軍征,八十始來歸”,能回來就是一種幸福。漫漫征途,艱難險阻,他們只能跟親人揮淚而別。《詩經·魏風·陟岵》一詩,以其痛切感人的離情被推為“千古羈旅行役詩之祖”。(喬億《劍溪說詩又編》)其詩云:
陟彼岵兮,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上慎旃哉,猶來無止!”陟彼屺兮,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夙夜無寐。上慎旃哉,猶來無棄!”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上慎旃哉,猶來無死!”
此詩登高望遠之旨一意三復:登上山頂,遠望父親;登上山頂,遠望母親;登上山頂,遠望兄長。把遠望想歸之意、長歌當哭之情抒發得痛切感人。有國就有疆域,歷朝歷代因窮兵黷武或保衛邊塞都需要大量部隊駐扎在邊關守衛,而遠離家鄉的征人最難割舍的還是對故鄉、對親人的思念。李益《夜上受降城聞笛》:“回樂峰前沙似雪,受降城外月如霜。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盡望鄉。”王昌齡《從軍行》:“琵琶起舞換新聲,總是關山舊別情。撩亂邊愁聽不盡,高高秋月照長城。”均表達遠戍之人對家鄉無盡的思念。“雪凈胡天牧馬還,月明羌笛戍樓間。借問梅花何處落,風吹一夜滿關山”(《塞上聽吹笛》)是高適美妙的夢幻,“故園東望路漫漫,雙袖龍鐘淚不干。馬上相逢無紙筆,憑君傳語報平安”(《逢入京使》)又是岑參無奈的選擇。
遭到流貶的官員、罪臣,遠離政治、文化中心,貶謫偏遠荒涼之地,路途的艱險、仕途的失意使詩人備受身心摧殘。柳宗元再貶柳州時,他的從弟柳宗直和柳宗一也隨同前往。宗直因病而死,宗一離開柳州,兩兄弟一死一別,驚魂零落的柳宗元寫下了《別舍弟宗一》這首凄然感人的送別詩:
零落殘魂倍黯然,雙垂別淚越江邊。一身去國六千里,萬死投荒十二年。
桂嶺瘴來云似墨,洞庭春盡水如天。欲知此后相思夢,長在荊門郢樹煙。
此詩兄弟骨肉感情真摯濃烈,詩人仕途、生活上的失意與痛苦令人感慨欷,而他的《登柳州峨山》云:“荒山秋日午,獨上意悠悠。如何望鄉處,西北是融州。”表達了對遠方家鄉的思念,至于“溪路千里曲,哀猿何處鳴?孤臣淚已盡,虛作斷腸聲”(《入黃溪聞猿》),則更是怨而悲甚,令人泣下。與柳宗元相比,劉禹錫雖比較曠達,然而“巴山楚水凄涼地,二十三年棄置身”(《酬樂天揚州初逢席上見贈》)也留下了被貶時幽怨的心曲。
古人除了征戍行役或政治上的貶謫造成離別而思鄉望遠外,游宦、經商、漫游等因素也會造成和親人、朋友的離別。先看看《古詩十九首》中的離愁別緒:“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松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去者日以疏》)游子所見皆是悲涼之景,感慨人生如寄,思歸而不可得,愴痛之情可想而知。“客行雖云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明月何皎皎》)道出了在外游子的共同心聲。又如孟浩然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宿建德江》),在日落黃昏,江岸煙靄迷離之際,思鄉的愁情也更加迫切了。崔顥《黃鶴樓》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也是在黃昏的時候誘發了他的思鄉之情。馬致遠《天凈沙·秋思》:“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則抒發了典型的傳統文人的羈旅之思。閨怨詩中思婦之怨顯得尤為感人。《詩經》里《衛風·伯兮》以一個居家婦女的口吻,傾訴了對出征未歸的丈夫的思念,寫得語直情濃,辭淺意美。“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女為悅己者容,心愛的人不在,打扮漂亮給誰看呢?《君子于役》則描寫了思婦在暮色蒼蒼之中,看到牛羊回家,而自己的丈夫歸家無期,就更寂寞孤獨,不禁唱出了這首情景交融的動人詩篇。其他如“君子從遠役,佳人守煢獨”(張協《雜詩十首》其一),“蕩子從軍事征戰,蛾眉嬋娟空守閨”(賀蘭進明《行路難五首》之三),“清風明月苦相思,蕩子從戎十載余”(王維《伊州歌》)等詩歌,都抒發了丈夫在外,思婦獨守空閨,只能在無盡等待之中飽嘗孤寂思念之苦。高適《燕歌行》“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后。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一詩,將征人思親和思婦念遠的雙重情感有機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了雙重的情感力度。
明月皎潔而柔和,沒有地域空間的局限,不受人事之代謝而亙古長存,不論身處何方均能伴隨左右,千百年來,月亮承載者太多的感情,詩人借月以抒發離別之恨、思鄉之情、懷人之意。明月千里寄相思,月亮是閨中念遠詩常見的意象。杜甫《月夜》詩:“今夜鄜州月,閨中只獨看。遙憐小兒女,未解憶長安。”詩人身陷亂軍之中,設想妻子望月思己的牽念與焦慮,其實更見詩人自己見月憶妻之情的深切。兒女未諳世事,不懂念想,則更襯出大人的思念。這首詩顯示了這位偉大的詩人心懷天下之余豐富細膩的天倫之情。其他如: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張九齡《望月懷遠》)
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李白《子夜吳歌》)
可憐閨里月,長在漢家營。少婦今春意,良人昨夜情。(沈佺期《雜詩三首》其三)
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愿隨孤月影,流照伏波營。(沈如筠《閨怨》)
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玉戶簾中卷不去,搗衣砧上拂還來。(張若虛《春江花月夜》)此類詩句不勝枚舉,皆借明月以抒發懷人之情。男子而作閨音,上面幾首詩歌的作者均為男性模仿女人的口吻和情感而寫,表面上在表達思婦情感的同時,何嘗不是在借思婦來抒發自己的懷遠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