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問過我,如果你生在二百年前,最大的夢想是什么?我毫不遲疑地回答:“當然是中進士、點翰林。”
歷史若真的前溯一個多世紀,不僅是我,恐怕絕大多數讀書人都有這個夢想。因為在那時候,寒窗苦讀,金榜題名,進而釋褐為官,是一條最為理想的成功路徑,也是中國男人獲得榮耀、實現自我價值最為和平、常態的路徑。盡管這條榮耀之路艱難而狹窄,“一入龍門,身價百倍”的“鯉魚”是極少數,多數魚兒在半途中被無情的大浪所淘汰。但因為這個“龍門”對所有讀書人是開放的,它是過去幾千年內,全球范圍內延續時間最為長久而相對公平的一種人才選拔制度。因此它影響的不僅是中國的讀書人,而且對一千五百年來中國的政治制度、社會結構乃至整個民族的文化心理,有著無與倫比的巨大影響。
時至今日,科舉已經廢除105年了,但科舉和與之相關的各類名詞,如:八股文、試帖詩、魁首、狀元、入闈……,依然活在人們的話語中,但被賦予了新的含義。筆者猶記得在剛入小學的1977年,高考制度恢復后,我所在的那個小山村,老人們議論此事的說法是:“聽說讀書人又可以進城趕考了!”今日高考,其考試程序、選拔目的、培養方向與科舉完全不一樣,但公眾乃至媒體愿意將各地考分最高的學生比附為“狀元”。在各大電視臺的古裝連續劇中,落難公子得到富家小姐資助,進京趕考,高中皇榜,歷經曲折終于和小姐完婚這類故事比比皆是,延續的仍然是傳統話本和戲曲的俗套,但許多觀眾卻欣賞得津津有味。說明這種“俗套”至今還符合許多國人的審美情趣,也可以說,中國人的“科舉情結”至今猶在,還在影響著我們這個社會。
但同時,因為這種制度壽終正寢了,與之相關聯的政治制度、教育制度,以及承載它的農業社會中最重要的耕讀秩序,也不復存在。比起105年前,中國的各方面變化實在太大了,因此國人對科舉往往是熟悉其“名”而不解其“實”。不用說尋常老百姓,即使是從事文化、教育、傳媒等行業的人士,也多半不具有科舉常識,如考試分幾個層次、考試科目、考試程序、興起和消亡的歷史背景等等。更不用說對考試的科目如八股文、試帖詩、策論等文體的基本特點有所了解了。以“八股文”為例,今日它基本上成為一個用來形容行文僵化老套的貶義詞,用之者甚廣,可又有幾人讀過一兩篇甚至一兩段八股文?知道何謂“破題”“起講”“提比”“中比”?而在1905年以前,各類八股文的范文選集(即所謂“程墨”)猶如今日高考模擬試卷一樣泛濫,凡決心應舉業者,哪個不備有幾本?一種曾經讓中國人為之狂熱追捧的考試制度,
幾種流行中國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文體,一下子就在這塊土地上消失得如此徹底,這不應該是正常的歷史演進過程,也不應是民族文化傳統重要一環所遭受的命運。盡管,當下已不需要科舉取士了,八股文、試帖詩、策論已沒有了實際功能,但若想要對中國傳統文化有比較全面的了解和中肯的評價,進而能以歷史的眼光來看待過去幾百年的學術變遷、思想潮流和文風士風,科舉常識是繞不過的內容,而且以科舉作為切入點,或許更能精準地探其脈絡,導其源流。
近年來,科舉又引起了文化界一些人的興趣,在2005年科舉廢除100周年時,《新京報》等媒體以相當大的篇幅介紹了科舉,一些有關科舉的圖書也接連出版。可是,媒體的熱炒往往有如一陣風,風過無痕。而相關圖書也多是一些業已過世的老學者的著作出版或再版,如齊如山、鄧云鄉、啟功、張中行等人,這些老先生距科舉時代不遠,有些甚至親歷過科舉,撰文多從個人記憶出發,顯得真切而有趣。今日,讀者的知識結構和審美趣味已有相當的變化,應該有一套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綜合、全面介紹科舉文化的普及型讀物。藺德生、趙萍伉儷合著的《“鯉魚躍龍門”——中國科舉文化常識》叢書(五本),就是這類普及型讀物。其敘述的語言風格充分考慮了現代人的閱讀習慣,明白通曉,然卻無穿鑿附會或妄加論斷的毛病,而是言之有據,持論公允。這套叢書分別從“八股文”“試帖詩”“策文”“科舉軼事”“鼎甲小傳”五個層面,全方位地對中國科舉考試的源流、發展、特點以及對中國社會的影響做了精到的評介,知識性、趣味性和資料性兼具。
兩位作者并非科舉史研究的專業人士,但因為長期收集古籍,遂對科舉這項中國皇權社會最為重要的制度之一發生興趣,浸淫其中多年,收集了大量有關科舉的資料,又經過數年的筆耕,才寫就這五本書,可見作者態度的嚴肅和認真。
由收集古籍而涉獵科舉史研究,這是一條很自然的路徑。中國歷代流傳下來的古籍浩如煙海,從大的功能而言,當然是承載、傳播了中華文化。但若從較為功利的角度分析,其中許多典籍是因科舉而被長期重視,所以才能一代代翻印,傳至后世。《四書》《五經》自不待言,即便是其他的經、史、子、集或歷代王朝的誥令、律例、奏章匯編,幾乎都是科舉的參考書。若無“科舉”這一功利性極強的制度運行近一千五百年,以典籍作為重要承載形式的中華文化能否如此生命力頑強,歷久彌新,我以為要打個問號。
閱讀古人寫的詩文,再對照今人的行文,許多人有這種感覺:今人行文不夠雅訓精準。同樣一件事,古人敘述顯得美妙典雅,今人說出來,意思是到了,但總覺得差點什么。如中華初民所吟詠的“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若翻譯成白話文,索然無味。今天大多數的讀書人,顯然已不可能找回古代那種言說方式,因為這種言語交流的共同體已消失了,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究其原因,當然有人會說這是白話文運動使然,上世紀初伴生于“新文化運動”的“白話文運動”,其歷史功績已受到肯定。推行白話文有利于普及教育,但白話文和古文不是非此即彼不可相容的關系,古文功底好的人,其白話文也會寫得好。我們看魯迅、周作人、沈從文、郁達夫等人的有些白話文篇章,那種意境、格調和《世說新語》及明朝人小品文很像,無古文功底的人是寫不出來的。那么,白話文怎么能一下子就讓古文退出國人的日常交流的話語體系呢?歸根結底,還是1905年的廢科舉。科舉時代的教育,可以說就是為參加科考準備的,而不是僅僅識幾個字。如蒙學教育中要求朗讀課文拖長聲調,要求學生明白字之源流及其同義詞,重視字的音韻,訓練對對子,用《三字經》這樣的開蒙讀物灌輸圣賢所主張的價值觀#8943;#8943; 一切的一切,都有利于寫八股文、試帖詩和策文。盡管科考獲得功名的是少數,但這種教育體系出來的人,他們的言說行文,講究形式美、音韻美和典故的運用,論述事物注重起承轉合、層層遞進、余味悠長。士子是社會精英階層,他們的言說行文風格當然就是整個社會的范式了。科舉制度一廢除,從西方舶來的現代教育制度在中國生根,過去那種“語言文字氣場”沒有了,僅僅加大語文課的古文內容是于事無補的,因為語言文字總是活在日用之中。
以上所說是科舉制度廢除對中國文化的影響,科舉制度同樣也對中國政治制度和歷史社會發展路徑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到了清末,面對西方技術上的船堅炮利、經濟上的商品貿易全球化、政治上的民主憲政,中國社會處于“千年之未有大變局”。清帝國從鴉片戰爭開始,不得不進行一些變革,但洋務運動、變法維新和君主立憲等諸多舉措,幾乎是收效不大,反復頗多,最終失敗。只有1905年的廢科舉改新學制算是完全成功了,而廢科舉的成功又反過來加快清王朝的覆亡,這是哪怕孔孟再世也難改變的歷史路徑。
為什么太平天國規模那么大,清朝的財政、軍事幾乎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但王朝依然維持下去,經過所謂的“同治中興”,到了宣統朝,朝廷的財政狀況好于太平天國時期,境內也沒有大規模的民變,而“武昌起義”一聲槍響,清帝國就如紙房子倒了呢?原因當然是多方面的,但不容忽視的一大原因是科舉的廢除。參加太平天國的多是底層人士——其領袖洪秀全是秀才考不上的老童生,其他核心人員多是燒炭工,起事后遭到了以士人為核心的精英團體巨大的反擊。
撲滅太平天國的湘軍,領導人物曾國藩、左宗棠、胡林翼、彭玉麟、羅澤南都是科舉出身的士大夫(曾、胡是進士,左是舉人,彭、羅是秀才)。而1905年廢除科舉以后,作為社會精英的讀書人,相沿千百年的出路斷了,而現代知識分子的專業化就業體系還未建立——如當醫生、律師、職業經理、科研人員、大學教師等。于是,讀書人整體和王朝離心離德,去尋求另外的出路,有的去留洋,有的進入新軍——而這兩批知識分子正是參加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的主力。科舉廢除后的一個世紀內,中國知識分子幾乎天然地和“革命”捆綁在一起,其影響之深遠,怎么評價都不過。
今天,我們對科舉的認識和研究還遠遠不夠,許多人還停留在簡單的褒貶判斷上。掌握管理社會的公權力人士的產生方式,迄今為止主要是以下四種:一種是靠選票“選出來”的制度,這種選拔制度必須建立在民主憲政的政治構架內;一種是在許多民族存在過的“生出來”的制度,如中國春秋以前,天子、諸侯、卿、大夫幾乎都是世襲;一種就是社會大變動時期“打出來”的制度,如靠武力取勝,掌握權力;一種就是“考出來”的制度,如中國的科舉。官員靠“生出來”,社會一定僵化無活力,寒門子弟上升通道堵塞,社會不可能繁榮穩定;官員靠“打出來”,整個社會付出的代價太大。在“選出來”的制度沒有建立之前,“考出來”的制度無疑是最為公平和文明的。
如果一個社會還沒有建立起一種真正“選出來”的制度,那么誰有底氣否定和批判科舉制度?如果一個社會已經建立起一種真正“選出來”的制度,那么也應看到,一千五百年前中國人能創建一種“考出來”的制度是多么的偉大。
愿藺氏伉儷這套叢書能引起更多的讀者對科舉文化產生興趣。這一曾經的“中國夢”,是我們民族的記憶和榮耀,豈能湮沒于歷史的塵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