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交通肇事后的“頂包”行為無法涵蓋于我國法律關于交通肇事罪的立法之中,也不可用“事后不可罰”理論進行解釋。所以筆者認為,該行為不是“一罪”,而應當以交通肇事罪和妨害作證罪數罪并罰。
關鍵詞:交通肇事 事后不可罰 立法 數罪并罰
發生在全國的多起交通肇事“頂包”案件引發了一系列社會討論的熱潮,但關注點多集中于當事人的身份究問等社會問題之上,冷靜、客觀的法律探析相對較少。筆者認為,認真剖析這一社會現象后的立法狀況和法理,對今后的實踐無疑具有重要意義。本文探討的,正是對于犯罪嫌疑人交通肇事后找人“冒充”其承擔交通肇事的相關責任時(即犯罪嫌疑人有2個行為),應如何定罪量刑的問題。
一、我國交通肇事罪的立法現狀以及在實踐中的問題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下簡稱《刑法》)第133條規定:“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而發生重大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交通運輸肇事后逃逸或者有其他特別惡劣情節的,處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因逃逸致人死亡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我國法律對于交通肇事罪的規定采用了概括性的立法形式。之后,由于司法實踐中法條適用的模糊性,最高人民法院于2000年出臺了《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下簡稱《解釋》),進一步明確了交通肇事罪的入罪標準。《解釋》第2條第2款規定:“交通肇事致1人以上重傷、負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責任,并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以交通肇事罪定罪處罰:(一)酒后、吸食毒品后駕駛機動車輛的;(二)無駕駛資格駕駛機動車輛的;(三)明知是安全裝置不全或者安全機件失靈的機動車輛而駕駛的;(四)明知是無牌證或者已報廢的機動車輛而駕駛的;(五)嚴重超載駕駛的;(六)為逃避法律追究而逃離事故現場的?!?/p>
上述司法解釋以描述性的規定,將酒后駕駛、 無證駕駛、吸食毒品等行為皆納入到一個“交通肇事罪”中進行處罰,劃定了交通肇事罪的管轄范圍。所以,一違法行為如果既不符合《刑法》133條的概括規定和《刑法》第133條之一(危險駕駛罪)的特殊規定,同時也未在《解釋》中予以列舉,就不應當以交通肇事罪定罪處罰。
與我國交通肇事罪的簡要立法模式不同,域外立法將復雜的交通肇事情形進行了區分,進而確定了不同的罪名,共同構成了關于交通肇事的罪名體系。如英國和我國香港地區將醉駕行為單獨定罪;德國、奧地利以及我國澳門地區將醉駕獨立地規定了“交通危險犯”,并區分了故意和過失;俄羅斯和我國澳門地區將肇事后的逃逸行為單獨定罪,德國刑法中也規定了“擅自逃離肇事現場罪”;對行為人在交通肇事后棄被害人不顧的行為,加拿大、日本、丹麥有獨立“不救助罪”;對于交通肇事后找人頂替這一行為,大多數國家都另行定罪。
簡要考察域外的交通肇事立法情況,不難發現:我國的交通肇事立法,罪名單一,鮮有其他罪名分解交通肇事的諸多行為。這一現狀使得司法實踐遠遠落后于復雜的現實,甚至在一系列的重大案件中(如重慶孫偉銘案、杭州胡斌案)導致同罪異罰,罪責刑失調。所以,面對實踐中交通肇事的多種情況,在現行法律框架內解決已顯得捉襟見肘。
對于交通肇事找人“頂包”的案件而言,嚴格按照我國刑法中關于交通肇事罪的規定,肇事后找人來“頂包”的行為并不符合法條對罪狀的描述。按照“文義解釋”優先的刑法解釋原則,對其不能包容在“交通肇事罪”中處罰。筆者認為,肇事者找人“頂包”的行為符合《刑法》第307條的規定,即肇事者用脅迫、賄買、唆使或引誘等方法,使他人以“頂罪”的方式作出虛假的陳述,在客觀上侵害了司法機關的正常訴訟秩序,因此是妨害作證的行為。
二、對于交通肇事后“頂包”行為定性的法理分析——事后不可罰理論的適用問題
交通肇事后又找人“頂包”的行為,從法律上分析,是兩個不同的行為。如果沒有法律規定或者相關的權威法理能夠將其作為法律上的“一罪”來評價,自然應各自相應定罪量刑。在關于此的爭論中,“事后不可罰”理論是支撐“一罪論”的重要基礎。所以,筆者下文即從事后不可罰理論入手進行分析。
通說認為,事后不可罰行為只存在于狀態犯中。如張明楷先生所言,“所謂不可罰的事后行為,是指在狀態犯的場合,利用該犯罪行為的結果的行為,如果孤立來看,符合其他犯罪的構成要件,具有可罰性,但由于被綜合評價在該狀態犯中,故沒必要認定為成立其他犯罪”,“例如行為人偷盜他人財物后,又損壞該財物,損壞財物的行為是不可罰的事后行為,只成立盜竊罪?!币簿褪钦f,不可罰的事后行為本身已構成犯罪,只是被前行為所吸收,不作為單獨的犯罪進行評價。基于此,德國與日本部分學者提出,應將其更名為“共罰的事后行為”。
我國臺灣學者林山田有不同的看法,認為,“行為人于犯罪行為完成后,為確?;蚶们靶袨樗弥环ɡ?,而又不破壞新法益的行為,即事后不可罰行為?!贝朔N觀點將不可罰的范圍大大擴展,不再將其局限于“狀態犯”中,而以是否破壞新的法益為標準。
筆者認為,狀態犯是強調犯罪行為完成后,繼續保持違法狀態的犯罪形態,由本罪行為和不法狀態兩部分構成。對其進行的社會危害性評價以本罪處罰即可囊括。故在此種形態下,對事后行為進行共罰是符合罪責刑相一致原則的。
第二種觀點,即“法益說”,在實踐中固有其優點,但如何界定與區分不同法益,難有通說。例如,盜竊后出賣贓物的,以事后不可罰理論僅定盜竊罪一罪,但究其實質也侵害了不同的法益,即他人的財產權和司法機關追索犯罪的正常活動;如若對其定兩罪,按照期待可能性的理論,法律不能苛求或期待行為人作出更好的選擇的。這種矛盾說明了“法益說”適用的不確定性。
故,筆者認為,事后不可罰行為應該只存在于狀態犯中。
根據我國法律的相關規定,交通肇事行為一旦造成法定的危害結果,即能入罪。由于沒有不法狀態的存在,此罪在刑法理論中顯然不屬于狀態犯的范疇。所以,筆者認為,事后不可罰理論并不能適用于交通肇事類的案件中。
三、交通肇事后“頂包”行為的法律適用探析
如上述行文所分析,交通肇事后的“頂包”行為,就行為的客觀方面而言,不能由《刑法》第133條交通肇事罪來涵蓋,而是符合《刑法》第307條妨害作證罪的行為描述;交通肇事罪的犯罪客體是公共安全,而妨害作證罪的犯罪客體是國家正常的司法秩序;從主觀方面看,交通肇事罪是過失犯罪,而妨害作證罪是行為人積極追求一定結果的故意犯罪。所以,兩行為應獨立論罪。
交通肇事后的“頂包”行為如不能適用事后不可罰理論,是否可以適用牽連犯的理論,達到“處斷上一罪”的效果呢?筆者認為,行為人找人“頂包”的行為與交通肇事行為雖然有著一定的因果關系,但此種因果關系是偶然產生,且法律條文中并無明文規定能夠以一罪處罰,所以,不能以牽連犯的理論將兩者以一罪論處。
在此類案件中,頂包者如果明知肇事者是犯罪的人而作假證明包庇的,根據《刑法》第310條第1款,應構成包庇罪。肇事者與頂包者妨害正常刑事司法秩序的行為構成對合犯。此系通說,筆者不贅言。
綜上,筆者認為交通肇事后的“頂包”行為不適用事后不可罰理論,應以交通肇事罪與妨害作證罪并罰。
注釋:
2011年6月1日生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第82條,新增了“危險駕駛罪”作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133條之一。但該條款特別針對“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追逐競駛,情節惡劣的,或者在道路上醉酒駕駛機動車”的違法行為,屬于列舉性的、特殊性的規定,不屬于本文討論的交通肇事罪的概括性立法規定。筆者在本文中所探討的關于交通肇事罪的概括性立法規定僅指,正文所引用的我國《刑法》第133條文同上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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