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書的城市偏向分析

摘要：通過對人教版《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的插圖與課文內容進行統計與分析，發現教科書中存在著城市偏向這一痕跡。這會在城鄉教育間存在差距的背景下進一步擴大教育資源的不均衡。教科書的城市偏向既受課程設計理念的影響，又與教科書編寫隊伍的城鄉比例失衡有關。

關鍵詞：教科書；文化資本理論；城市偏向

中圖分類號：G639.22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4289（2011）08-0011-03

一、文化資本理論對教科書分析的意義

文化資本理論認為，學習有難易之分，這與不同文化資本的傳承有關。其核心代表人物布爾迪厄（Pierre Bourdieu）用“文化資本”這一概念來說明不同社會經濟出身的學生在學業成就方面的差異?！八^文化資本，是借助不同的教育行動（傳播式教育、家庭教育、制度化教育）傳遞的文化物品?！盵1]

學校教育便是一種重要的文化資本。布爾迪厄認為教育體制所傳播的文化與統治階級的文化更為接近，統治階級的習慣被轉換成學校的一種想當然的文化資本。這樣，那些已經擁有統治階級文化資本的人就更容易取得學業成功[2]。阿普爾在《意識形態與課程》中同樣指出，教育并不是如同生產汽車或面包，而是在有意識或無意識選定的一個特定時間內從可獲得的知識中進行的一種選擇和組織。課程就是一種有意識或無意識的文化選擇，它界定什么樣的知識是優越和特殊的，界定什么樣的知識可以成為“學校知識”或“教育知識”，什么樣的知識卻不能。而知識的這種選擇與界定又與權力相關，它符合某特定時期優勢團體的價值和信仰，與優勢團體的文化相一致，因而也就更有利于優勢階級子女的學習[3]。課程作為一種文化選擇，其內容便不能被視為不容置疑的客觀真理。課程內容更符合誰的文化資本，誰就更能取得學業成功。

對課程內容進行分析的主要途徑是對教科書的分析。本文選取人民教育出版社出版的小學《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文中若無說明，均指人教版教科書）的插圖與課文內容為研究對象，以具有城市、農村傾向的分類標準為切入點，試圖對教科書中的潛在價值導向進行分析。

二、當前《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插圖及課文內容城市化傾向的定量與定性分析

（一）對《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中插圖及課文內容的統計結果

表1為教科書中具有城市、農村傾向的各主要內容代表（其中具有“中性”特征的內容也作為一項指標列出，但下文不再將具有“中性”特征的插圖與內容考慮在內）。表2與表3分別是對《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中具有城市、農村傾向的插圖與課文內容進行統計的結果。小學生尚處于形象思維發展階段，因此教科書中的插圖對學生的引導起著不可或缺的作用。全套教科書（12冊）共154課，表3中的“課文內容”不僅指教科書的正文內容，也包括課文中的活動。

統計結果表明，《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在插圖與課文內容方面都偏向于城市，這會給廣大農村學生的學習帶來較大困難。

（二）《品德與生活（社會）》教科書城市偏向的結果分析

1.形成城鄉學生間的“剪刀差”①

雅斯貝爾斯認為：“全部教育的關鍵在于選擇完美的教育內容和盡可能使學生之‘思’不誤入歧路，而導向事物的本源。”[4]

學生在學習時，尤其是在道德學習中，若所學到的并不是自己所熟悉的內容，那么即便是認知上已經能夠達到相應的要求，情感上也未必能真正地產生共鳴，內心也不一定能認同。正如魯潔教授提到“兒童所感受到、所觀察到的生活不是他們正在過著的生活，它們構成不了兒童自身的生命活動（包括需要、動機、情感、認知、思維等等的活動的萌發與建構）。這種‘生活’對于兒童來說就不成其為生活，而只能是一些文字、符號、事實、事件……在這些內容中兒童找不到生活的感覺，他們理解不到，體驗不到，也用不到。這樣的學習也就成為一種無意義的學習。”教科書中帶有城市色彩的內容與插圖，對于農村學生來說是遠離他們所親歷的生活的，因此一種“無意義的學習”便會形成。

教科書在插圖與內容呈現方面都偏向于城市學生所熟知的場景。這會使得熟悉城市資源的城市孩子在學習中成為強勢群體，而使疏遠于教科書中大量出現的帶有城市烙印、遠離自己生活體驗場景的農村孩子變成利用教育資源的弱者。教科書所滲透的文化主要偏重于城市文化，顯然城市的學生擁有明顯的資源優勢。如第六冊中《出行的學問》一課，則以各種標志性建筑為依托，以學生選擇適當的交通工具到達目的地為學習內容。其中課文插圖中所顯示的建筑物都是北京市內的標志性建筑，有中國科技館、北京師范大學、各主干道、立交橋以及公交線路等，這些是北京市及城市學生所熟悉的，他們在學習時會有一種親切感，也很容易理解其意，并進而可能提高學習的興趣。而農村學生學習該課則是另一番情景了，他們沒有相關的生活經歷，如果再沒有多媒體等教學設備的輔助，學習起來就會有一定難度。這是城鄉學生占有文化資本不均衡的表現，也會使得城鄉學生的差距進一步擴大，進而產生文化的不平等。

2.培養學生對城市的“高尚”感與對農村的“卑微”感

教科書中的插圖和課文內容蘊含著濃郁的城市氣息，這在無形中對農村孩子產生了吸引與誘惑?！笆聦嵣希F行小學課程的一個重要內容就是培養對工業、城市與現代生活的向往與羨慕，這種內容面對鄉村小學及其學生時愈發顯得突出。城市在這里成了工業、現代化與幸福生活的象征。這種內容也許是課本與課程的編訂者下意識設定的，但它們在鄉村學校中則會被接受為一種明確的意識。”[5]教師和學生面對的是一種被合法化了的具有城市偏向的知識，這種知識帶領農村學生進入一種異己的世界、“他者”的世界。久而久之，他們會對自己親在的生活表示懷疑，不能悅納農村的一切，因為這些內容不能入登大雅之堂，難以得到權威的認可。

案例②：一天，我正在講課?！袄蠋煟臣夷葑釉诓辉谶@個班呀?”我正滔滔不絕地講著，突然一個中年婦女出現在教室門口，打斷了我的講解。循聲望去，那婦女頭上扎著紅圍巾，露在圍巾外面的臉是灰蒙蒙的，衣衫也沒有刻意整理?？礃幼右苍S是我班某個學生的母親，干完農活后，急匆匆地到學校來給孩子送衣服的。“嘩”，教室里一陣騷動，同學們小聲議論著，有的忍不住笑出了聲，也許是因為聽見“妮子”這個土里土氣的乳名，也許是因為這位婦女的裝束。在混亂和騷動中，只見王××同學低著頭，逃也似地跑到教室門口，一把奪過那婦女手中的衣服，又逃也似地跑了回來。坐下后，她把頭深深地埋在課本當中。而那婦女木然地站在原地，“晾”了好長時間后才無可奈何地轉身離去。教室里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越來越大。

看到如此情形，我一句話也沒說，拿起粉筆，在滿是哲學原理的黑板上，鄭重地寫下了與本課內容毫不相干的一句話“可憐天下父母心”。奇怪的是，教室里的議論聲戛然而止，大家又重新進入了學習狀態，一雙雙明亮的眼睛看著黑板上的那句話，若有所思，神情也都變得凝重起來。而王××也抬起了頭，眼里盈滿淚水，但最終沒有流下來。

這是學生一直在接受帶有城市傾向的教育所造成的尷尬場景。這個例子本來是作者用以說明教師在課堂教學中所應具有的教學機智。但站在另一個角度，我們看到的是這樣一位幾近有著獨立思考能力的學生（該生為高中生）在老師和同學面前面對自己的母親所展現出的令人詫異的表現！只是因為母親來自農村，沒有城里人體面的裝扮，因為出生于農村的人代表著一種卑微的身份與地位……至此，這其中流露出的情感已無需多言。這是一場可怕的在人的心靈中悄然進行的沒有硝煙的戰爭，這種戰爭帶來的創傷將是難以愈合的。實際上，這只是千千萬萬個類似情形中的一例罷了。如果換一種場景，案例中的母親來自城市，可能上述課堂中就不會出現如此大的風波。

三、對教科書城市偏向的可能原因探尋

教育內容的選擇受制于文化，文化的選擇是利益群體博弈的結果。誰的知識最有價值，誰的知識就會進入教科書之中，成為主流文化的象征。實際上，“所有的課程都包括這樣的假設，即一些種類和一些領域的知識比其他種類和其他領域的知識更有價值”[6]。教科書中出現的城市傾向，正是對城市文明比鄉村文明先進這一隱喻的折射。

從微觀層面講，本次基礎教育課程改革高舉“回歸生活”的大旗，這的確是對以往成人世界與兒童世界呈現二元對立局面的改觀。但到底是回歸“誰的生活”抑或是回歸“哪些兒童”的生活，這不得不令人深思。

在新課程改革中，教科書的編寫是建立在西方發達國家課程經驗的基礎之上的。城市文化在西方發達國家中占據主導地位，相應地反映在教育領域中，城市口味自然會濃重。我國在學習這些國家的課程設計時，城市傾向的烙印就會遷移到教科書編寫中，呈現于教科書的插圖及內容活動中。

另外，教科書的發行雖然要經過相關部門的審批，但它是由具體的編寫人員來完成的。因此，教科書中城市素材居多，也與教科書編寫隊伍的構成有關。王世光博士指出：“人民教育出版社要求沒有教學經驗的年輕編輯（人民教育出版社的編輯人員同時也是國家課程教材研究所的科研人員，從事教材的研究、編寫工作）下基層鍛煉，至少要有半年農村教學經驗?！盵7]從中可以發現一個隱含的問題：現行教科書編寫人員的基層教學經驗少，換言之，教科書編寫隊伍主要由一些城市的專家和教師組成，編寫人員的城鄉比例失衡。

城市化進程在我國雖說已呈不可阻擋之勢，但教育內容是否也應如此輕率地打上城市偏向的印跡；在城鄉差距擴大的背景下，教科書是否充當了“劊子手”的角色，這些問題都值得我們進一步探究與反思。

參考文獻：

[1][法]布爾迪厄.文化資本和社會煉金術[M].包亞明，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192.

[2][法]布爾迪厄.文化再制與社會再制[C]//厲以賢.西方教育社會學文集.臺北：五南圖書出版社，1992：423-452.

[3][美]邁克爾·W·阿普爾.意識形態與課程[M].黃忠敬，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35-36.

[4][德]雅斯貝爾斯.什么是教育[M].鄒進，譯.北京：三聯書店，1991：4.

[5]李書磊.村落中的“國家”——文化變遷中的鄉村學校[M]. 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1999：105-106.

[6][英]麥克·揚.未來的課程[M].謝維和，王曉陽，等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21.

[7]王世光.“教材城市化傾向”芻議[J].教育發展研究，2007，(3)：42.

（作者單位：南京師范大學道德教育研究所，南京 2100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