腎、Reins和Kidney

曲 進

記得走進大學剛開始學習中醫學的時候，學習的課程不僅有中醫學，而且也有現代醫學。從中醫學課程接觸到藏府，又自現代醫學課程了解到臟器。在現代醫學課程里，因為有解剖學、組織學，所以，它給我的臟器概念是具形的，于是一開始便把對臟器的認識建立在了形態感知的基礎之上。與此不同，中醫學課程中的藏府概念卻是無形而具象的，需要用另外的眼光和不同的思維方法學習認知。學習中，盡管老師常常訓誡我們藏府和臟器的不同，但自己總是會在腦海里對其作許多的比較，以至于后來也常常這樣想，同時也做了一些研究，于是便從中發現了一些特有趣味和非常值得思考的東西。

就說腎吧！

在中醫學里，腎乃五藏之一，被認為是貯藏先天精氣之器，為生命本源，主生殖發育、主水，主納氣，主蟄，主骨生髓，通于腦，作強之官，出伎巧，其華在發，在竅為耳和二陰，在志為恐，在液為唾，對于機體的生理和心理活動以及在機體生老病死的每一個環節都擔當著十分重要的功能，似乎生命活動的一切都與腎有關，受到腎的調控。正因為腎有如此重要的功能，所以，中醫學十分重視并創造了許多調養腎精腎氣的方法，包括中藥、方劑、食養和氣功導引之類。這些方法歷經數千年的臨床實踐，臨床如能得當應用，是屢有效驗的。

與中醫學不同，在大學學習的那個年代，從現代醫學課程里只知道腎是一個泌尿和排尿的器官，并且通過泌尿和排尿調控生命體液的水、滲透壓和電解質平衡。后來，生物醫學對腎所具功能的認識得到快速深化和擴展，科學家們揭示了腎在生命活動中實際擔當的許多原來不曾知曉的內分泌功能，例如通過合成分泌腎素、前列腺素、1,25-二羥維生素D3和紅細胞生成素等內分泌激素調控血壓、生殖活動以及骨骼和紅細胞代謝等，從此，腎的形象在生物醫學家的眼里已經和正在發生著很大的變化。而正是在這樣的變化中，我們發現，腎在分子水平的活動和功能與傳統中醫學關于“腎”的藏象理論竟悄然地呈現出了某些令人驚奇的相似：例如基于腎素的腎素-血管緊張素-醛固酮系統與中醫學關于高血壓患者的陰虛陽亢辨證；合成分泌前列腺素、1,25-二羥維生素D3和紅細胞生成素與腎主生殖、主骨生髓的藏象功能。甚至在先前的一篇研究中，我們曾基于這樣的比較，提出了腎可能通過分泌某種特殊的活性物質，以一種全新的機制影響和調控生殖器官生殖功能的假說，這當然是一個基于傳統中醫學理論開辟出來的全新研究方向，由此獲得的研究結果也許會為人類有效調控生殖和延緩生殖功能衰老的夢想帶來全新的思想、理論、技術和方法。有了這些研究和假說，于是，腎、reins和kidney之間似乎難以逾越的界限逐漸模糊，而對可能原本就存在于其間的某些內在聯系的探索卻變得令人向往起來。在這許多的向往中，除了如上已經提到的研究，那些在現代生物醫學看來本應屬于大腦的功能與腎、reins和kidney之間的聯系同樣對現代乃至未來生物醫學的發展都充滿神秘感和誘惑力。

一次很偶然的機會，我讀到了分別于1999年和2005年在《American Journal of Nephrology》和《J AM SOC Nephrol》發表的關于Reins和Kidney的文章，前者的題目是"The mythical and metaphorical uses of the kidney in literature and the arts in general remain a relatively unexplored subject"為德國呂貝克大學醫學和科學史研究所喬瓦尼馬尤博士所寫，后者的題目是"The Kidneys in the Bible：What Happened?"，為美國休斯敦貝勒醫學院醫學系的Garabed Eknoyan博士所寫。當人類的腳步即將步入和已經走進21世紀的時候，西方的學者和科學雜志竟然對Kidneys的一些古典研究有如此的熱衷，這讓我非常好奇！細細讀來方知，不僅古漢語和中醫藥學經典《內經》利用隱喻和臨床驗證的方法把人的腦髓和腎聯系起來，并將人的許多與情感志意相關的功能賦予在腎的語義中，而且古典的希伯來語、拉丁語、希臘語和后來的英語以及西方的宗教圣典《圣經》也把幾乎是同樣的語義賦予reins、kidney和nephros。日常接觸到的有關中西方文化差異性的討論多了，然而它們之間卻原來還有如此的相同和相通！這不由得令我從薄暮冥冥的好奇之中迸發出幾分晨光熹微的驚奇來！看來就象生物基因，文化基因也是有多態性的！

在英語中，雖然在普通的用法上是將來自拉丁語的reins更多地用于文學修飾語境下的比喻或形容，而將kidney和來自希臘語的nephros用于描述具有明確醫學解剖學意義的器官，但追其語源，或者在《圣經》中，reins和kidney卻是同義詞，與nephros一起均有同樣的關于內心和理智的語義，并且常?；ハ嗵娲褂茫琸idney也很多地被比喻為人氣質性情、情緒、伎巧、活力和智慧的本源，甚至《圣經》還說，kidney的這些深藏于內的功能只有上帝才可窺見，并被上帝用于凡世個體人性的評判。例如圣經舊約中的贊美詩就有這樣的詩句來贊美reins的功能："I will bless the Lord，who has given me counsel；my reins also instruct me in the night seasons.""Yea my reins shall rejoice，when thy lips speak right things.""And righteousness shall be the girdle of his loins，and faithfulness the girdle of his reins."而所有這些，無疑與源于古代中國的《內經》對腎的認識和描述具有高度的一致。

如此看來，無論是基于古代漢語，還是追溯古代西方的語源，也無論是對黃帝《內經》的重新研究，還是心懷對基督《圣經》的神圣尊敬，或者從現代生物醫學對腎功能在分子水平的許多重新發現，關于腎，或reins和kidney，我們顯然還有很多不大知曉，然卻被古代先哲采用隱喻的方式寫在其中的有趣“故事”。采用新的科學思維方式，用新的科學眼光透視并重新講述這些隱喻“故事”，將會給我們提供一面鏡子，使我們看到從傳統中醫學到現代生物醫學的一個清晰而又美麗的映射，而中醫學中關于藏象的腎和現代生物醫學中關于解剖意義上的kidney或nephros也許會在這一映射中重新統一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