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從來沒有表里如一、名副其實、一以貫之的左派或右派,他們大都是人為命名的。真正“左”到底或“右”到底的勇士極少,甚而一個也沒有。無論是極左年代的左派得逞,還是平反后的右派吃香,都是極端化的產物
中國決意成為文化強國,使人振奮!然而圖新,又絕對離不開棄舊。文化的圖新,當然也離不開對陳舊思維的破除。中國有一種陳舊的思維習慣尤須破除,那就是極端化。
所謂極端化,通俗地說就是非此即彼或非彼即此,隨之又快速地向相反方向奔去,很少深入地想到為什么要這樣干,以及道理何在。
無論是古時對入世主義倡導者孔孟的態度,還是對出世主義祖師爺老莊的態度,以及“文革”期間搞“儒法斗爭”時對儒家、法家的大貶大褒,都有極端意味。另如當年,一經強調“政治第一”就一下子陷入“唯政治論”,不惜否定經濟、文化、法律應有的地位。后來又將“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曲解為物質財富、物質利益是唯一圣物,而把精神看成可有可無的東西,至多只能成為點綴品、裝飾品。
此外還必須談到社會的頌歌和批評。誠然,一個正常的社會沒有頌歌只能是黑暗的社會,沒有批評也注定是虛假或潛存著巨大危機的社會。幾十年前的極左年代,頌歌遍地而批評啞然,給中國帶來的只能是劫難,這樣的事是很多人都經歷過的。但是反過來說,頌歌的人為性跌價和批評的刻意偽化,也都是極端化的思維痼疾。
這些都是極端化的表現。思維的極端化,是公正、深刻、尖銳的天敵,就本質上說不僅是輕佻、淺薄,而且是虛偽、浮躁。
中國的極端式思維何以古今都一直存在?除了小農意識、小市民意識近于汪洋大海之外,就是因為大文明、大文化、大文趣的貧弱。尤其是進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年代,古式的極端化和洋式的極端化都有增無減。即使進入了以市場經濟為主體的改革開放年代,真正的思想家、學問家、理論家以及哲學家、教育家、宣傳家又涌現了多少?實話說來很少很少。某些人一經成為功利麾下的聽命者,見旗而動,就很難不隨風倒,很難不極端。
政治的極端化常常表現為官場的權力一元化,所謂政治也就統統成為官方意志、官方行為,與民大為隔閡。經濟的極端化往往突出地表現為拜金主義、唯利是圖,全然不理會物質文明的真義和全義,當然也就無真正的文明可言。文化、藝術的極端化常常變成兩種東西:遠離民間的象牙塔、媚眾媚俗的表演場。總之,追求的只是功利。
極端化的思維雖然打著為黨、為國、為民的旗號,但實際的社會影響往往是渙散黨、削弱國、殃及民。要走出極端化已成為多數人的共識,然而如何走出仍是我們尚未解決的重要課題。
當年魯迅說過中國雖然是最熱衷于講中庸的國家,卻又是最不中庸、最習慣于走極端的國家。什么叫中庸?早在古希臘時代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將中庸視為至高的精神境界,他既反對去做異想天開、不切實際的超前、超高之事,又反對墨守成規、醉于落后倒退之事,提倡按正常的、中間的道路行走。中國的孔子同樣大呼“中庸之為德,至矣呼!”
而中國的思維常例中,很多時候不是趨于左就是趨于右。當中國提倡改革、創新并對原來的僵化秩序進行破除時,只要那樣的思想、實踐成為時髦風氣時,很多人就頓時成了激進派。當傳統秩序再次興起并享有威風之際,很多人又旋即成了復古派、溺古派。通常地說,前者稱之為右派,后者稱之為左派。但中國從來沒有表里如一、名副其實、一以貫之的左派或右派,他們大都是人為命名的。真正“左”到底或“右”到底的勇士極少,甚而一個也沒有。無論是極左年代的左派得逞,還是平反后的右派吃香,都是極端化的產物。
不搞極端,是德者、智者所為。因此中國的思維啟蒙必須是雙軌式的,既包括智能的提升,將小文化、小見識、小聰明提升為大視野、大思考、大智慧,也包括道德的嬗變,將愚昧式的、迂腐式的、虛假式的信條和舉動改造為具有真善美屬性的理性和感性。
在中國立志成為文化強國的時候,思維習慣的改變就顯得格外重要。一切思維的現代化、文明化都必須從擯棄極端化入手。
(作者為首都師范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