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宋志堅(1948- ),男,原名宋百興,浙江紹興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福建人民出版社編審,在寫作雜文的同時,主要研究魯迅與雜文理論。
摘 要:魯迅還是孔子,似乎是一個兩難抉擇,孔子的中庸與魯迅的反中庸,就是一個突出的表現。其實,孔子所謂中庸之本義,乃是恰到好處,恰如其分,無過而無不及。因為這是一種難以企及的境界,遂有孔子“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之說,可見孔子不嫌狂狷。只是在長期的歷史過程中,中庸逐漸流變成不偏不倚、折中騎墻處世哲學,近乎孔子最為厭惡的“閹然媚于世也者”的“鄉愿”。魯迅反對的,正是這種冒牌的中庸。
關鍵詞:孔子;魯迅;中庸;狂狷;鄉愿
中圖分類號:I210.96,B222.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1605(2011)11-0089-06
在《論語》中,孔子有一處直接提到“中庸”二字,在《雍也》篇:“子曰:‘中庸之為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雖然只是一句話,卻也可見中庸在孔子思想中的地位,孔子是將“中庸”當做儒家之最高道德的。
瞿秋白在《魯迅雜感選集序言》中,說到魯迅精神的四個方面:一是“最清醒的現實主義”;二是“‘韌’的戰斗”;三是“反自由主義”;四是“反虛偽的精神”,其中后兩條都涉及魯迅的“反中庸”。
孔子還是魯迅,在中庸問題上,遭遇的又是這樣一個“兩難抉擇”。然而,我總以為,事情并沒有那么簡單。因此想專門談談孔子的中庸與魯迅的反中庸,并以此紀念魯迅誕生130周年。
一
孔子提倡中庸,魯迅反中庸。強調改革的時候,反中庸常占優勢,中庸似與守舊同一;提倡和諧的時候,中庸大行其道,反中庸似有破壞穩定之嫌。這個問題的癥結,我以為就在“中庸”本身:到底什么是孔子提倡的中庸,這個概念自身有什么先天不足,在兩千余年漫長的歷史中又有什么變化,都有必要弄個明白。
要弄清孔子的中庸和魯迅的反中庸,套用一句時髦話,先得“還原”中庸。
與《大學》一樣,《中庸》原是《禮記》中的一篇,相傳為子思所著,到了宋代,才獨立成書,與《論語》、《孟子》、《大學》并稱為“四書”。《中庸#8226;綱領》開卷便是“程子提示”,交代了此書的來龍去脈,即:“此篇乃孔門傳授心法,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于書,以授孟子。”這話其實是經不起推敲的。子思之生卒年,一般認定為前483-前402。孟子則生于公元前372年,比子思晚111年。司馬遷說孟子受業于“子思門人”已經相當勉強——子思在世之時可有門人,子思去世之后,其門人亦可有弟子,但這都有一定的時限,很難延續百年。有第幾代第十幾代以至第幾十代的傳人,卻未曾聽說有第幾代第十幾代第幾十代的門人。打個比方說,如今1992年出生尚未滿二十足歲的年輕人,哪一位可說受業于1881年出生的魯迅的“門人”(魯門弟子)——程頤卻連受業于“子思門人”都顧不上了,直接讓子思將《中庸》“筆之于書,以授孟子”。其實,《孟子》一書,言及“中庸”的也只有一處,根本就找不到程頤所謂“子思恐其久而差也,故筆之于書,以授孟子”的痕跡。
程頤對中庸的解釋是:“不偏之謂中,不易之為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定理。”朱熹在《四書章句集注》中說的則是:“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庸,平常也。”
在《論語》中,除了孔子直接提到“中庸”的一條,還有一處說到“中行”,在《子路》篇,對于人們理解孔子所謂的“中庸”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相當有益的:
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中行”就是行為合乎中庸,可以當做中庸的同義詞來讀。對于這句話,現在有學者這樣解釋:“狂”與“狷”是兩種對立的品質。一是流于冒進,進取,敢作敢為;一是流于退縮,不敢作為。還說:“孔子認為,中行就是不偏于狂,也不偏于狷。人的氣質、作風、德行都不偏于任何一個方面,對立的雙方應互相牽制,互相補充,這樣,才符合于中庸的思想。”按照這種說法,“狂”與“狷”不但互相對立,而且都不可取,因為違背中庸之道。也有學者解釋中庸時,直接搬出了宋儒:“宋儒說,不偏不倚謂之中,平常謂庸。中庸就是不偏不倚的平常的道理。中庸又被理解為中道,中道就是不偏于對立雙方的任何一方,使雙方保持均衡狀態。”此處說的“宋儒”,顯然是朱熹,只是已將朱熹釋“中”時的“無過不及之名”省略了,只剩下了“不偏不倚”。有的辭書索性將中庸解釋為“儒家的一種主張,待人接物采取不偏不倚、調和折中的態度。”
對于中庸的這種解釋相當流行。但在我看來,這種解釋,曲解了孔子的本意。
“中行”即“中庸”本義,應為無過而無不及。這是相當難以企及的境界。《中庸#8226;正心》中有孔子說的一句話:“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因為中庸之難以企及,遂有“不得中行而與之”一說。而且,從“不得中行而與之”云云看,孔子不嫌“狂狷”,恰恰相反,倒是很看重此二者的可貴之處——他揄揚的是“狂者進取”,而不是“狂者冒失”;他贊賞的是“狷者有所不為”,而不是“狷者不敢作為”。在孔夫子那邊,“狂狷”并非是與“中庸”水火不容的概念,而是“不得中行而與之”時的退而求其次的選擇。“狂”與“狷”當然也是有區別的。“狂者進取”,敢說、敢想、敢作、敢為,敢開第一腔,敢為天下先。“狂者”或許也有輕率與冒失之處,但這并不是他們的主流。“狷者有所不為”,盡管未必如狂者一般敢說敢為,卻有是非之心,能夠潔身自好,堅守道德的底線,決不與奸佞之徒同流合污。狷者之“有所不為”的,往往為所謂正派人所不齒。但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如此“有所不為”,同樣需要有勇氣與格調,這便是“狷者”與“狂者”的相通之處。所以,“狂”與“狷”二者并不互相對立,往往被人合稱為“狂狷”;與此相應,“狂者”與“狷者”也往往被人合稱為“狂狷之士”。孔子在陳國時說:“歸與!歸與!吾黨之小子狂簡,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論語#8226;公冶長》)在這句話中,便可看出他對“狂者”的情感態度。
孔子厭惡的是“閹然媚于世也者”的“鄉愿”,許多人卻將它混同于“中庸”。
在《孟子#8226;盡心下》中,孟子和他的學生萬章關于孔子“不得中行而與之”以及“吾黨之小子狂簡”云云的對話,其中說到“鄉愿”,文字略有不同。例如,“不得中行而與之”被稱為“不得中道而與之”,“歸與!歸與!”稱為“盍歸乎來”,“鄉愿”被稱為“鄉原”,意思卻沒有多大出入。按照孟子的理解,孔子是把人分成四種的,首先是行為合符中庸的“中道”(亦稱“中行”)之士,“不必可得,故思其次”的,便是“狂放”之士,“狂者又不可得”,而再求其次的乃是“不屑不潔”即“狷介”之士,他厭惡的只有一種人,即“閹然媚于世也者”的“鄉愿”。孔子說:“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者,其惟鄉愿乎!鄉愿,德之賊也。”這最后面的一句,即“鄉愿,德之賊也”,也見諸《論語》。
什么樣的人是“鄉愿”,孔子為什么痛恨“鄉愿”,并稱其為“德之賊”?孟子的學生萬章向孟子提出的就是這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孟子告訴他,“一鄉之人皆稱愿”的“鄉愿”,就是“言不顧行,行不顧言”的“閹然媚于世也者”,即言行不一而且沒有原則的“好好先生”。“好先生”本來是不錯的,多了一個“好”字,也就不好了,就像“公公”多了一個“公”就不“公”了一樣。
第二個問題,孟子的回答是:混同于流俗,迎合于濁世;為人似乎忠誠守信,處事似乎方正清潔,大家都喜歡他,可謂世故圓滑,八面玲瓏,似是而非,以假亂真,這遂被稱之為“德之賊”。用孔子自己的話說:“惡鄉愿,恐其亂德也”
“鄉愿”所亂之“德”,首當其沖的就是“中庸”。
掌握分寸,把握好度,做到恰如其分,無過而無不及,這是中庸的本意。所以,孔子把中庸之道不能行之于世,歸結為“知者過之,愚者不及”;將中庸之道不能昭之于世,歸結為“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參見《中庸#8226;正心》)朱熹的解釋中,除了“無過無不及”,多了一個“不偏不倚”。這似乎也不算太離譜,但要說“不偏不倚”,也只是在“過”與“不及”之間。到了以后,卻只剩下“不偏不倚”了。儒家的傳人,將“不偏不倚”擴展至所有“對立雙方”,以至于至今仍有學者將“中庸”詮釋為“不偏于對立雙方的任何一方,使雙方保持均衡狀態”。于是,中庸逐漸演變為折衷騎墻。然而,對于是與非之“對立的雙方”,能不偏于“任何一方”嗎?對于革新與守舊之“對立的雙方”,能不偏于“任何一方”嗎?對于廉正與貪濁之“對立的雙方”,能不偏于“任何一方”嗎?不偏不倚既然勉為其難,為了“媚于世”也就先“閹”了原則,“言不顧行,行不顧言”,貌似公允,這顯然不是孔子提倡的中庸,而是孔子厭惡的鄉愿。
鄉愿能夠成為冒牌之中庸大行其道,有其客觀原因。其中之一,就是真要做到中庸的不易。如前所引孔子之語,這是比光著腳踩在鋒利的刀刃之上還要困難的事。連孔子本人,中庸也是一直想努力想達到卻未能完全達到的境界。“無過無不及”也好,“發而皆中節”(子思語)也罷,都好比是數學中的極限,你只有不斷接近,卻永遠不能到達。何況在不同利益格局中,所謂的“無過無不及”,自有不同的尺度;所謂“恰如其分”,也有不同的標準,很難得到人們的一致認同。只要生存在一定的利益格局之中,這便是難以擺脫的困窘。
真正的中庸如此難覓,冒牌的中庸就應運而生。
傳統文化中流傳下來的不少東西,在流傳的過程中早就走樣。據說,“刑不上大夫”并不是說“大夫”犯法可以法外開恩,而是要犯法的“大夫”知趣一點自己了結,不要等著別人加刑;“禮不下庶人”也不是對平民百姓可以無禮,只是要免除他們的種種繁文縟節,原本倒是體諒老百姓的。然而,當君主本位和官本位的種種有目共睹的事實為其重新作了注解,賦予其別的內涵,使之與“王子犯法,庶民同罪”相悖,這兩句名言無疑會受到來自覺醒了的民眾的批判。中庸也有類似的遭遇。
魯迅的反“中庸”,反的正是孔子所厭惡的鄉愿——那種被曲解了的冒牌的中庸。
二
魯迅曾有好幾篇文章說到梅蘭芳,有人說這是對梅蘭芳的人格侮辱,并由此而涉及魯迅的人格,據說連梅蘭芳本人也一直對此耿耿于懷。房向東先生的魯迅研究專著《魯迅與他“罵”過的人》(上海書店出版社1996年12月版)中,有《“男人扮女人”之外》一文說到這樁歷史公案。他的此類文章在報上陸續發表之時,曾請我談談看法,說是或“捧”或“罵”均可,那時候,我遵囑專門選定“談談”的恰恰就是有關魯迅與梅蘭芳的這一篇。我贊成房向東說的魯迅之“罵”梅蘭芳,并非與梅蘭芳有什么過隙,無非是借梅蘭芳說事,卻不贊成他的一個觀點:魯迅借以批判的是所謂的“太監文化”。我注意到,房向東將此文收入他的專著之時,曾根據我的批評作了一些文字處理,卻依然保留“太監文化”之說。
在我看來,魯迅之評論梅蘭芳,在其骨子里想說的,有這樣兩層意思。其一,是關于藝術的雅與俗的問題。他在《略論梅蘭芳及其他(上)》一文中說:
他未經士大夫幫忙時候所做的戲,自然是俗的,甚至于猥下,骯臟,但是潑剌,有生氣。待到化為“天女”,高貴了,然而從此死板板,矜持得可憐。看一位不死不活的天女或林妹妹,我想,大多數人是倒不如看一個漂亮活動的村女的,她和我們相近。
然而梅蘭芳對記者說,還要將別的劇本改得雅一些。
從這段文字可以看出魯迅主要批評的是將梅蘭芳“罩進玻璃罩”的士大夫,同時也帶及被“罩進玻璃罩”的梅蘭芳,因為他接受了這種“雅”,而且認為“雅”得還不夠,“還要將別的劇本改得雅一些”。此處所表達的思想,與他的批評將藝術卷進“象牙之塔”,將“小品文”變成“小擺設”和“士大夫的清玩”正相一致。
其二,則是相當形象和準確地體現了魯迅的反中庸。魯迅有《論照相之類》一文,分為《材料之類》、《形式之類》與《無題之類》三個部分。他在《無題之類》這部分,說到“北京特有”的一種現象:即“照相館選定一個或數個闊人的照相,放大了掛在門口”,只是好景不長,“無非其人闊,則其像放大,其人‘下野’,則其像不見”——這有點像如今的請“闊人”題詞,其人仕途看好,其字高懸;其人“出事”,則其字悄悄消失——然而,他注意到,“要在北京城內尋求一張不像那些闊人似的縮小放大掛起掛倒的照相,則據鄙陋所知,實在只有一位梅蘭芳君”。他說,“惟有這一位‘藝術家’的藝術,在中國是永久的。”接著,魯迅發表了這樣一通議論:
異性大抵相愛。太監只能使別人放心,決沒有人愛他,因為他是無性了,——假使我用了這“無”字還不算什么語病。然而也就可見雖然最難放心,但是最可貴的是男人扮女人了,因為從兩性看來,都近于異性,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所以這就永遠掛在照相館的玻璃窗里,掛在國民的心中。外國沒有這樣的完全的藝術家,所以只好任憑那些捏錘鑿,調采色,弄墨水的人們跋扈。
我們中國的最偉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藝術也就是男人扮女人。
魯迅的這篇文章,寫于1924年11月11日,發表于1925年1月12日出版的《語絲》周刊第九期。在此八九年后,即1933年3月30日,魯迅在《最藝術的國家》一文中,更進一步挑明了他所說的這種“藝術”的真實內涵:
我們中國的最偉大最永久,而且最普遍的“藝術”是男人扮女人。這藝術的可貴,是在于兩面光,或謂之“中庸”——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當然還是男的。然而如果不扮,還成藝術么?
……
魯迅此文最后一句感嘆:“呵,中國真是個最藝術的國家,最中庸的民族。”
從前后時隔八九年的這兩段極其相似的文字中,可以看出這樣幾點:1.魯迅表面上說的是梅蘭芳及其“男人扮女人”的藝術,其實卻是諷刺所謂“中庸”;2.魯迅諷刺的這種“中庸”之“可貴”,就“在于兩面光”,也就是朱熹所謂的“不偏不倚”,孟子所說的“一鄉之人皆稱愿”的“閹然媚于世也者”。孔子所厭惡的“鄉愿”,倒恰恰不是孔子所謂的中庸;3.時隔八九年,魯迅的意思并沒有多大的變化,可見,他對這種“中庸”的“藝術”早已胸有定識。我之所以不贊成房向東先生的“太監文化”之說,其原因也在于此:在這兩篇文章中,魯迅自己都已經明明白白地說了——《論照相之類》說的是“太監只能使別人放心,決沒有人愛他,因為他是無性了”;《最藝術的國家》說的是這種“男人扮女人”與“太監”的區別,“表面上是中性,骨子里當然還是男的”。他自己都已說得那么明白,豈能再將批判“太監文化”之功績強加于他?
其實,同樣的意思,不同的表述,也見諸魯迅別的文章,例如,魯迅曾經寫過《我來說“持中”的真相》,全文如下:
風聞有我的老同學玄同其人者,往往背地里褒貶我,褒固無妨,而又有貶,則豈不可氣呢?今天尋出漏洞,雖然與我無干,但也就來回敬一箭罷:報仇雪恨,《春秋》之義也。
他在《語絲》第二期上說,有某人挖苦葉名琛的對聯“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大概可以作為中國人“持中”的真相之說明。我以為這是不對的。
夫近乎“持中”的態度大概有二:一者“非彼即此”,二者“可彼可此”也。前者是無主意,不盲從,不附勢,或者別有獨特的見解;但境遇是很危險的,所以葉名琛終至于敗亡,雖然他不過是無主意。后者則是“騎墻”,或是極巧妙的“隨風倒”了,然而在中國最得法,所以中國人的“持中”大概是這個。倘改篡了舊對聯來說明,就該是:
“似戰,似和,似守;
似死,似降,似走。”
于是玄同即應據精神文明法律第九萬三千八百九十四條,治以“誤解真相,惑世誣民”之罪了。但因為文中用有“大概”二字,可以酌給末減:這兩個字是我也很喜歡用的。
此處所說的“持中”,乃是“中庸”的另一種說法。此處所說的“似戰,似和,似守;似死,似降,似走”,則與“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的“似男似女”有異曲同工之妙。此處所說的“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則有點像房向東先生所謂“太監文化”中的“太監”了,而魯迅也明明白白地說“作為中國人‘持中’的真相之說明。我以為這是不對的”。值得注意的是這篇文章發表于1924年12月15日《語絲》周刊第五期,與魯迅說“男人看見‘扮女人’,女人看見‘男人扮’”的《論照相之類》的發表時間極為相近。二者之間,無疑有著某種內在的聯系。
魯迅反對的“中庸”,大多不是孔子說的那種中庸,而是在兩千余年的歷史中逐漸流變的以“不偏不倚”為主要特征的“中庸”,這一點,可謂確鑿無疑。如果細加分析,那么,還可梳理出不同的層次。
一是以“中庸”掩蓋立場,表面不偏不倚,貌似公允,其實自有所偏。魯迅之所以一直強調“男人扮女人”的“藝術”與“太監”不同,也正是這個意思——太監確實是無性的了,但“男人扮女人”的“藝術”之高明,就在于男人明明是有性的,卻能做得“兩面光”,這就有相當的欺騙性。同樣的意思,也體現在魯迅對于“正人君子”或“叭兒狗”的本性之揭示上。例如,他在《論“費厄潑賴”應該緩行》中這樣評論“叭兒狗”:
《大不列顛百科全書》的狗照相上,就很有幾匹是咱們中國的叭兒狗。這也是一種國光。但是,狗和貓不是仇敵么?它卻雖然是狗,又很像貓,折中,公允,調和,平正之狀可掬,悠悠然擺出別個無不偏激,惟獨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臉來。因此也就為闊人,太監,太太,小姐們所鐘愛,種子綿綿不絕。它的事業,只是以伶俐的皮毛獲得貴人豢養,或者中外的娘兒們上街的時候,脖子上拴了細鏈子跟在腳后跟。
顯然,魯迅說的不是狗,而是某種“不偏不倚”的“正人君子”,盡管表面上“折中,公允,調和,平正之狀可掬”,盡管“悠悠然擺出別個無不偏激,惟獨自己得了‘中庸之道’似的臉來”。其實,卻只是“為闊人,太監,太太,小姐們所鐘愛”,被“貴人豢養”,看到穿破衣服的窮人,卻是會叫會咬的,不點也不公允。
二是以中庸掩飾卑怯,不敢得罪任何一方,不敢有自己的立場。同是處世中庸,在這一點上,卻與前者稍有不同。1925年3月16日,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徐炳昶在給魯迅的信中說:“人類思想里面,本來有一種惰性的東西,我們中國人的惰性更深。惰性表現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聽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聽天任命和中庸的空氣打不破,我國人的思想,永遠沒有進步的希望。”魯迅于3月29日給徐炳昶的信中,對此作了如下回復:
先生的信上說:惰性表現的形式不一,而最普通的,第一就是聽天任命,第二就是中庸。我以為這兩種態度的根柢,怕不可僅以惰性了之,其實乃是卑怯。遇見強者,不敢反抗,便以“中庸”這些話來粉飾,聊以自慰。
這種對于“遇見強者,不敢反抗”的“卑怯”的“粉飾”,頗有點像阿Q式的精神取勝。那些“在狼面前是羊,在羊面前是狼”的人,當他們“在狼面前是羊”之時,往往就用“中庸”二字“聊以自慰”。
三是以中庸掩飾自己的退卻,以守為攻。這與“在狼面前是羊,在羊面前是狼”有聯系卻又有區別。那段話還是魯迅在回復徐炳昶時說的:
所以中國人倘有權力,看見別人奈何他不得,或者有“多數”作他護符的時候,多是兇殘橫恣,宛然一個暴君,做事并不中庸;待到滿口“中庸”時,乃是勢力已失,早非“中庸”不可的時候了。一到全敗,則又有“命運”來做話柄,縱為奴隸,也處之泰然,但又無往而不合于圣道。
所謂“窮寇莫追”,所謂“以德報怨”,所謂不打“落水狗”,這些被人理解為“中庸之道”題中應有之義的言詞,大致都是在這種境況中冒出來的。這在那些原先“宛然一個暴君,做事并不中庸”的人來說,便是一種“以守為攻”的策略。所以,魯迅說:“‘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直道。中國最多的卻是枉道:不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當然,這已經涉及與“中庸”相關的另一個概念即“忠恕”,暫且帶住。
魯迅之反中庸,當然不僅是一個理論或學術問題,他的反中庸,自始至終,都是與現實斗爭聯系在一起的。就以前面說的《最藝術的國家》一文為例,那篇文章說了四種“扮演得十分巧妙,兩面光滑”的社會現象。除了“一面交涉,一面抵抗:從這一方面看過去是抵抗,從那一面看過來其實是交涉”;除了“一面做實業家,銀行家,一面自稱‘小貧’而已”;除了“一面日貨銷路復旺,一面對人說是‘國貨年’”而外,著重說的便是當時“仿憲政國家”的所謂的“選舉”。魯迅如此寫道:
中國的固有文化是科舉制度,外加捐班之類。當初說這太不像民權,不合時代潮流,于是扮成了中華民國。然而這民國年久失修,連招牌都已經剝落殆盡,仿佛花旦臉上的脂粉。同時,老實的民眾真個要起政權來了,竟想革掉科甲出身和捐班出身的參政權。這對于民族是不忠,對于祖宗是不孝,實屬反動之至。現在早已回到恢復固有文化的“時代潮流”,那能放任這種不忠不孝。因此,更不能不重新扮過一次,草案如下:第一,誰有代表國民的資格,須由考試決定。第二,考出了舉人之后,再來挑選一次,此之謂選(動詞)舉人;而被挑選的舉人,自然是被選舉人了。照文法而論,這樣的國民大會的選舉人,應稱為“選舉人者”,而被選舉人,應稱為“被選之舉人”。但是,如果不扮,還成藝術么?因此,他們得扮成憲政國家的選舉的人和被選舉人,雖則實質上還是秀才和舉人。這草案的深意就在這里:叫民眾看見是民權,而民族祖宗看見是忠孝——忠于固有科舉的民族,孝于制定科舉的祖宗。此外,像上海已經實現的民權,是納稅的方有權選舉和被選,使偌大上海只剩四千四百六十五個大市民。這雖是捐班——有錢的為主,然而他們一定會考中舉人,甚至不補考也會賜同進士出身的,因為洋大人膝下的榜樣,理應遵照,何況這也并不是一面違背固有文化,一面又扮得很像憲政民權呢?
瞿秋白在論述魯迅的反自由主義時說:“舊勢力的虛偽的中庸,說些鬼話來攙雜在科學里,調和一下鬼混一下,這正是它的詭計。”在論述魯迅的反虛偽的精神時說:“他的現實主義,他的打硬仗,他的反中庸的主張,都是用這種真實,這種反虛偽做基礎。”(瞿秋白《魯迅雜感選集序言》)而魯迅對于這種所謂“中庸”的關注度確實也相當之高。以至連他寫小說也調侃“中庸”,例如,他在《幸福的家庭》中寫道:“他一面想,這既無閉關自守之操切,也沒有開放門戶之不安:是很合于‘中庸’的。”翻譯外國的作品,也聯想到“中庸”,例如他在《〈出了象牙之塔〉后記》中說廚川白村“所指摘的微溫,中道,妥協,虛假,小氣,自大,保守等世態,簡直可以疑心是說著中國”,此中說的“中道”,正是“中庸”之別稱。而只要翻翻他的著作,幾乎字里行間,都有那種反“中庸”的氣息。我想,這還是因為他在給徐炳昶的信中說的那個意思:
這些現象,實在可以使中國人敗亡,無論有沒有外敵。要救正這些;也只好先行發露各樣的劣點,撕下那好看的假面具來。
三
那么,是魯迅只知道已經變得類似于鄉愿的“中庸”而不知道孔子所說的“中庸”嗎?我以為不是的,他那篇標題長達28字的雜文《由中國女人的腳推斷中國人之并非中庸又由此推斷孔夫子有胃病》即可為證。魯迅確實從“中國女人的腳”說起的,大致是“將腳裹得窄窄的”,漢唐都已有先例,但“還不是很極端,或者還沒有很普及”。以后“終于普及了”,以至“由宋至清,綿綿不絕”,而且“女士們之對于腳,尖還不夠,并且勒令它‘小’起來了,最高模范,還竟至于以三寸為度……從衛生的觀點來看,卻未免有些‘過火’,換一句話,就是‘走了極端’了”。接著,魯迅便發了這么一段直接有關中庸的議論:
我中華民族雖然常常的自命為愛“中庸”,行“中庸”的人民,其實是頗不免于過激的。譬如對于敵人罷,有時是壓服不夠,還要“除惡務盡”,殺掉不夠,還要“食肉寢皮”。但有時候,卻又謙虛到“侵略者要進來,讓他們進來。也許他們會殺了十萬中國人。不要緊,中國人有的是,我們再有人上去”。這真教人會猜不出是真癡還是假呆。
……
然則圣人為什么大呼“中庸”呢?曰:這正因為大家并不中庸的緣故。人必有所缺,這才想起他所需。
他也以“人必有所缺,這才想起他所需”的邏輯來推斷“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而又“不撤姜食”且“割不正不食”的孔夫子有胃病的。
魯迅在此處說的“中庸”,不再是所謂的“不偏不倚”,而是“無過無不及”了。所以,“走了極端”的“三寸金蓮”,也就成了并不中庸的例證。至于他所謂的“除惡務盡”與“食肉寢皮”,還都出于儒家經典。對于這種并不中庸,很明顯,魯迅是并不贊成的。也就是說,對于孔子原本意義上的“中庸”即“無過無不及”,魯迅并不反感以至于厭惡。魯迅在這篇雜文中,甚至還直接引用了孔子“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那句話。他點評說:“以孔子交游之廣,事實上沒法子只好尋狂狷相與,這便是他在理想上之所以哼著‘中庸,中庸’的原因”。
魯迅是常被人視之為“偏激”的,這大概有幾個方面的原因:其一,是他不會四平八穩,更不會貌似公允。也就是說,他相當厭惡而且極力反對那種冒牌的中庸,因此常被人稱之為偏激;其二,是孔子原本意義上的“中庸”本身的難以企及,以至于孔子自己都說“中庸不可能也”。因此,魯迅也難免有失中庸,不可能事事做得“無過無不及”;其三,“程子提示”中所說的“不易之為庸”以及“庸者,天下之定理”恐怕是沒有歪曲孔夫子意思的。因此,也往往被反改革者所利用。以至于“改革一兩,反動十斤”,在這種情況下,魯迅的“偏激”或“極而言之”,卻有其不得已而為之的苦衷。他曾說過:“老先生們保存現狀,連黑屋子開一個窗也不肯,還有種種不可開的理由,但倘有人要來連屋頂也掀掉它,它才魂飛魄散,設法調解,折中之后,許有一個窗,但總在伺機想把它塞起來。”(《兩地書》1935年4月)因為屋子里“黑”,就“連屋頂也掀掉它”,這或許是“偏激”或“偏狹”的“偏見”,然而,對于那些總想“保存現狀”的“老先生”,你想在“黑屋子”里開一個“窗”,有時也真得提出“連屋頂也掀掉它”的,這就叫:“取乎其上,得乎其中”。
魯迅之寫《由中國女人的腳推斷中國人之并非中庸又由此推斷孔夫子有胃病》,其本意當然不在于說“中國人之并非中庸”,也不在于說“孔夫子有胃病”,更不在于說“中國女人的腳”,其現實針對性,大概在于國民黨的“新生活運動”,這是“卒章”而方才“顯志”的,據“人必有所缺,這才想起他所需”的邏輯推定:
雖然簡略,卻都是“讀書得間”的成功。但若急于近功,妄加猜測,即很容易陷于“多疑”的謬誤。例如罷,二月十四日《申報》載南京專電云:“中執委會令各級黨部及人民團體制‘忠孝仁愛信義和平’匾額,懸掛禮堂中央,以資啟迪。”看了之后,切不可便推定為各要人譏大家為“忘八”。
1981年版《魯迅全集》此文第13條注釋,國民黨教育部于1933年2月20日還宣布以“忠孝仁愛信義和平”此八字為“小學公民訓練標準”。第14條注釋,“忘八”指忘記了概括“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字的最后一個“恥”字,也即“無恥”的意思。
魯迅的《“有不為齋”》,則專門說及孔子的“狷者有所不為”,文章相當之短,如下:
孔子曰:“不得中行而與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
于是很有一些人便爭以“有不為”名齋,以孔子之徒自居,以“狷者”自命。
但敢問——
“有所不為”的,是卑鄙齷齪的事乎,抑非卑鄙齷齪的事乎?
“狂者”的界說沒有“狷者”的含糊,所以以“進取”名齋者,至今還沒有。
此文雖有所指,但不能不說,魯迅對孔子的“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本意的理解,是準確的。“卑鄙齷齪的事”有所不為可敬,“非卑鄙齷齪的事”不敢做也不想做,卻以“有所不為”自慰,則與以“中庸”掩飾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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