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在此而意在彼——《一桶白葡萄酒》中的語義反諷

杜以向

《一桶白葡萄酒》描寫了一場精心設計的復仇謀殺。復仇者將自己的復仇的心情、原因、原則甚至方法等等，皆一一告知受害者卻沒有引起絲毫懷疑，原因就是充分利用了語義反諷的手法，使故事更加富有張力。

埃德加·艾倫·坡的短篇小說《一桶白葡萄酒》講述了一個瘋狂的復仇謀殺故事：蒙特利索自稱曾多次受到福圖納托的侮辱，因而對其懷恨在心，發誓要報仇雪恨。為了報仇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他精心設計了一個陷阱。狂歡節之夜，他以請求幫助其鑒別剛買到的一桶白葡萄酒的真偽為借口，將一向自夸為品酒老手的福圖納托騙至自家古堡的地窖中，并趁其不備，用鎖鏈將之鎖在地窖的壁龕之中，然后砌了一堵墻將福圖納托活活悶死在其中。

通常情況下，謀殺者在謀殺過程中總是要竭力避免暴露自己的內心世界，以免受害者察覺自己的真實意圖。然而本故事中蒙特利索幾乎一直都在不停的告訴受害者他的真實意圖，甚至還一再提出警告，但卻絲毫沒有引起他的半點懷疑和察覺。究其原因，就是蒙特利索充分運用了語義反諷的技巧。

語義反諷的定義是字面意義與說話人真意相反或相異，即說話人發出一個語句，其字面意義是M，但說話人意欲交流的意義卻是非M（non-M）。也就是說，語義反諷就是一種“言在此而意在彼”的交際手法。在《一桶白葡萄酒》中，蒙特利索巧妙地利用反諷將自己復仇的心情、原因、方法、目的、原則等一一和盤托出，但在福圖納托聽來卻完全是另一種意思，因此仍渾然不覺，從而大大增加了故事的戲劇性。

第一，復仇心情。狂歡節黃昏，當蒙特利索遇到福圖納托時，假裝熱情地上前打招呼道：“老兄啊，遇見你真是幸運。你今天氣色真是好到極點。我弄到一大桶白葡萄酒，可我不放心?！痹诟D納托看來，“遇見你真是幸運”是因為蒙特利索正在困惑自己是否上當受騙時，碰巧遇到善于品酒的他來幫他鑒別酒的真假（M），其實蒙特利索的真實意思卻是不言而喻的：我的復仇計劃已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如今你不請自來，正好請君入甕。這真是天賜良機，幸運之極（non-M）。蒙特利索說的“你今天氣色真是好到極點”也頗耐人尋味。蒙特利索的真實意思是福圖納托醉醺醺的狀態使他更易上當受騙，這對于順利實現他的復仇計劃來說當然是“好到了極點”（non-M）。

蒙特利索交待自己也是品酒行家，所以鑒別酒的真假只不過是個借口。品酒是福圖納托引以為自豪的技能，蒙特利索一再稱贊圖納托的品酒技能，使之自鳴得意以致忘乎所以。但狡猾的蒙特利索怕他因為有事而轉身離去，趕緊拿出福圖納托看不起的盧克雷斯來激將：“瞧你有事，我正想去找盧克雷西呢。只有他才能品酒。他會告訴我——”。福圖納托果然中計，主動提出要下酒窖，正中下懷的蒙特利索卻假惺惺地推讓：“老兄，這不行；我可不愿利用你的好秉性。”這里蒙特利索（M）盡管聲稱不愿利用福圖納托的好脾氣去麻煩他，而其真實意圖（non-M）就是要抓住他以品酒技能自豪這一致命弱點，使其乖乖落入圈套。

蒙特利索表面上對福圖納托笑臉相迎，背地里卻是暗藏殺機。通過巧妙的反諷，他將勝券在握的得意之情和盤托出，卻不使福圖納托有任何一絲的懷疑，其狡猾陰險的內心世界躍然紙上。

第二，復仇原因。在通往地窖的過程中，墻壁上的硝石使患有嚴重感冒的福圖納托咳嗽不止，因而他不由漸漸遲疑起來，想要打道回府。蒙特利索察言觀色，生怕他中途退出，于是不失時機地說道：“咱們回去吧，你的身體要緊。你有錢有勢，人人敬慕，又得人心；你像我從前一樣幸福”。

蒙特利索的字面意義是要生活幸福、受人尊敬的福圖納托保重身體（M），對發誓要報仇雪恨的蒙特利索來說，這顯然是惺惺作態。不過這里面卻隱隱透漏出了蒙特利索真實的復仇原因，雖然他一直宣稱“福圖納托對我百般迫害，我都盡量忍在心頭，可是一旦他膽敢再侮辱我，我就發誓要報仇了?！比欢@不過是一面之詞，故事中根本看不出福圖納托對蒙特利索有什么迫害，至少這一次福圖納托并沒有侮辱他，相反是來幫忙來的。那么蒙特利索為何非要置福圖納托于死地呢？仔細讀來，這幾句卻可以看出些許端倪，這字字句句透露出一股濃濃的酸味，尤其是“你像我從前一樣幸?！币痪洌穷H可玩味?；蛟S這才是他復仇的真實原因：對福圖納托的嫉妒（non-M）。

第三，復仇原則。蒙特利索假惺惺地對福圖納托的健康表示擔心：“你要有個三長兩短，那真是非同小可。我倒無所謂，咱們回去吧，你害病，我可不能為此負責任”。

假若硝石引起深得人心的福圖納托治病，那么將已經患有重感冒的他領到潮濕地窖的蒙特利索難免要受人責難（M）。不過蒙特利索的真實意思卻是：假使你死了，我或許也要為此受到懲罰，但我可不能為此承擔責任（non-M）。此處蒙特利索清晰的表明了他的復仇原則：復仇，但不為復仇的后果擔責任，即“我不僅要給他吃吃苦頭，還要干得絕了后患。報仇的自己得到報應，這筆仇就沒了清。”既然蒙特利索一再提醒福圖納托趁早回去，福圖納托卻自己堅持下酒窖去，那他就是自取滅亡，怪不得他。這實際上一則是欲擒故縱，二則是讓福圖納托在臨死前懊悔是自己再三拒絕了回去的機會，而這無疑會讓蒙特利索得到更多的復仇快感。蒙特利索的陰險殘忍可見一斑。

第四，復仇目標。福圖納托面對蒙特利索的故作姿態，還是故作鎮定：“咳嗽可不算什么，咳不死的。我不會死于咳嗽。”“對——對，”我答道，“說真的，我可不是存心嚇唬你——你可得好好防備才是”。

蒙特利索假意也認為咳嗽雖然劇烈，但尚不致死，但福圖納托還是要小心謹慎為妙（M）。福圖納托的確不會死于咳嗽，但他將死于蒙特利索的謀殺。蒙特利索的警告是真心實意的，的確“不是存心嚇?！?，福圖納托本應該聽從勸告，多加小心才是。蒙特利索在此透露了他的復仇目標：不僅僅要福圖納托吃些苦頭，還要將他置于死地（non—M）。而當福圖納托為周圍那些長眠地下的干杯時，蒙特利索趁機說道：“我為你萬壽無疆干杯?！痹俅斡梅粗S的手法暗示了福圖納托早已是甕中之鱉，命不久矣。表面的真誠祝福（M）其實是一個無情的嘲諷（non-M）。

第五，復仇方法。蒙特利索甚至把自己的復仇方法都袒露無疑。福圖納托做了一個希奇古怪的手勢，蒙特利索感到大惑不解。蒙特利索不是共濟會成員，但卻堅持說自己是（M）。其實這里他嘴中的masons泥瓦匠的意思(non-M)，因為他后來正是像個泥瓦匠一樣用泥刀砌了一堵墻，將福圖納托活活封死在地窖中壁龕里。他狡猾地利用mason的多疑性，肆無忌憚的將謀殺兇器示人，可見此時的他早已勝券在握、成竹在胸了。

《一桶白葡萄酒》塑造了蒙特利索這樣一個工于心計、老謀深算的人物。他堅守家訓“凡傷我者，必遭懲罰”，借口福圖納托曾侮辱過他而發誓報復，處心積慮要置之于死地。他執行復仇計劃時頭腦清晰，從容不迫，更是頻頻利用語義反諷的手法，巧妙地既將真實意圖和盤托出，又不讓受害者起半點疑心，將福圖納托隨心所欲地玩弄于股掌之上，以從中得到更大的復仇快感和樂趣。坡通過在故事中頻頻運用語義反諷，不僅深刻細致地塑造了一個被復仇心理徹底扭曲的陰險、狡猾、殘忍到令人不寒而栗的形象，更使故事一直充滿了戲劇張力，顯示出其高超的藝術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