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義方言的助詞“來”

胡光斌

（遵義師范學院 中文系，貴州 遵義 563002）

遵義方言的助詞“來”

胡光斌

（遵義師范學院 中文系，貴州 遵義 563002）

遵義方言的助詞“來”其意義用法與普通話不同。“來1”用于句子或先行分句末尾表過去時—動作行為發生并完成于說話之前，同時兼有“歸來”的實義，有離開某地實施動作后又回到原地或向原地移動的意思。“來2”用于分句或句子末尾，表示先完成某種動作、出現或實現某種情況或者到了某個時間再進行另一動作。

遵義方言；助詞；來1；來2

遵義方言中的“來”分屬動詞、助詞和語氣詞。作為助詞的“來”，其意義、用法與普通話不同。普通話中助詞“來”有三種用法，一是用在數詞與量詞之間或數量短語之后，表示概數，如：十來個︱二十來斤︱四十來歲︱兩丈來高︱二尺來長︱三里來地。二是用在句末，表示曾經發生過什么事情，相當于“來著”，例如：你昨天說什么來？三是用在序數之后表示列舉，例如：我之所以找你，一來是想見見你，二來是想問你一件事。［1］遵義方言助詞“來”沒有上述三種用法。遵義方言中的助詞“來”，一是用于句子或先行分句末尾，表示過去時——動作行為發生并完成于說話之前。二是用于分句或句子末尾，表示先完成某種動作、出現或實現某種情況或者到了某個時間再進行另一動作。這兩種用法是普通話所沒有的。為便于敘述，前一種用法的“來”稱為“來1”，后一種用法的“來”稱為“來2”。

一、來1

（一）“來1”的句法分布

1.“來1”一般位于句子的末尾，也可處在先行分句（包括緊縮復句中的分句）的末尾，通常都與“去”配合使用，構成“去……來”句式。有兩種基本模式。

①（S＋）去＋V（＋O）（＋了）＋來 例如：

（1）你去干朗呃來？

（2）我才去出差來。

（3）我去醫院看病人了來。

（4）昨天我在他們單位去找他來，沒有找倒。

這種模式只有肯定式，沒有否定式。V一般為持續動詞，后面常帶賓語，有時也可以不帶賓語，V為動賓式合成詞時則一定不能再帶賓語。“去”的后面一般不帶賓語，如果要帶，只能帶處所賓語。“V（＋O）”與“來”之間可以用“了”，也可以不用“了”。

極少數語句當中，尤其是表示斥責、抱怨的語句當中，V也可以是瞬間動詞。例如：

（5）他去上海生娃兒來。

（6）你去死了來呀？

有的句子可以沒有“去”或者沒有V，有的句子V可置于“去”的前面。例如：

（7）你看電影兒（了）來呀？

（8）海龍壩我昨天才去（了）來。

（9）我前幾天出差去了來。

除了用于問、答，否則，“去”的前面一般都要有表示時間的詞語。通常是過去了的某個時間或某段時間，并且常常是剛過去不久的時間；即使客觀上動作發生的時間較為久遠，

說活人主觀上依然認為離說話時不久。前者即一般所說的“近時過去”，后者有人［2］稱之為“主觀性的近時過去”（P64），例如：前幾年我去娃兒那里帶孫孫兒來，斷氣把我傷到住了。也可以是眼前的時間，如“我這陣兒才去看他了來”，但是不能是將來的時間。雖然遵義話中也有“你明天去體檢了來再說”一類說法，但這里的“來”不是“來1”，而是下面要講的“來2”。

用于陳述句末的“來”，后面可以跟語氣詞“的”，這樣的句子，中間還可以用“真的”“確實”一類詞語，以加強確認、肯定的語氣。用于疑問句末的“來”，后面可以跟表疑問的語氣詞“呀、□[53/12]、喲、嚜”之類。例如：

（10）我才去看了來的，教室頭一個人都沒得。（11）我真的去看了來的。

（12）你去圖書館借書來呀？

②（S ＋）“走到”＋處所＋“去”（＋“了”）＋“來”例如：

（13）你走哪里去了來？

（14）今天上午我走你們公司去了來。

（15）我才走學校去來都沒得哪個通知我啦嘛。

和模式①一樣，這種模式也只有肯定式而沒有否定式；“去”與“來”之間可以用“了”，可以不用“了”；如果不是用于問、答，“‘走到’＋處所”之前一般也都要有表示時間的詞語，并且也不能表示將來的時間；用于疑問句句末的“來”，后面也可以跟疑問語氣詞“□[53]、呀、喲、嚜”之類。

模式①、②還經常套用，從而構成“（S＋）＋‘走到’＋處所＋‘去’＋V（＋O）（＋‘了’）＋‘來’”模式。例如：

（17）我走娃兒那里去耍了來。

（18）我將將兒剛剛才走醫院去看他來。

有時也可以不用“走”而用“上”“回”一類詞語。例如：

（19）我上街去買菜了來。

（20）他回屋頭去換衣服來。

（21）我還專門跑到河邊去找了來都沒有找倒。

少數句子（通常中間用有時間詞語），“V／去”與“來”之間可以用“過”，如果有賓語，

“過”在賓語之前。例如：

（22）前幾天我才去看過他來。

（23）我還是兩三年前走北京去過來。

（24）我走醫院去找過你來，沒有找倒。

2“.來1”主要用于陳述句末尾，也用于疑問句句末。

用“來1”的疑問句最常見的是特指問句。這種問句語義上都表示有所知但還不十分清楚，希望從對方那里得到進一步的了解。可以是問處所，也可以是問人、物或者事情、現象等，“來”的后面還可以用語氣詞。例如：

（25）老實說，你走哪里去了來？

也可以是有所知或者有所推斷、猜測但還不十分清楚、確定，希望得到證實、肯定因而發問的是非問句。這種問句末尾都要用語氣詞。例如：

（27）你們去聽報告來呀？

（28）昨天你走學校去了來呀？

“來1”用于正反問句不很常見，并且限于“X＋‘沒有’”的句式。這種問句，語義上都表示對所問情況全然不知。例如：

（29）你倒底走小王那里去了來沒有哦？

（二）“來1”的語法意義

用“來1”的句子，語義上有如下特點：

第一，動作在說話之前已經發生并且完成；

第二，動作發生地與說話時的地點不在一處；

第三，動作者離開甲地（一般為說話時的地點）到乙地完成動作后已回到甲地，或正向甲地移動。

可見，“來1”一方面表示過去時——指明動作行為發生并完成于說話之前，同時又兼有“歸來”的實義，有離開某地實施動作后又回到原地或向原地移動的意思。因此，嚴格地說，“來1”兼有助詞、動詞雙重性質。不過，助詞的特性是主要的，這不僅是因為它的粘著、定位，更重要的是它已抽象為表“過去時”這一語法意義的語法成分。用“來1”的句子，不用“來1”，一般動作行為尚未完成，甚至可能還沒有開始，全句所述是將要發生的事，屬于將來時；用“來1”，則表明動作行為已于過去（說話前）的時間發生并完成。比較：

a、你走哪里去？——你走哪里去來？

b、我這陣兒去醫院看病人。——我這陣兒去醫院看病人來。

c、我吃了飯走學校去上晚自習。——我吃了飯走學校去上晚自習來。

b組中“——”左右的句子都用了表現在的時間詞語“這陣兒”，但以說話時作為參照點，左邊一句說的是之后將要發生的事，屬于將來時，右邊一句說的是之前已經發生并完成的事，屬于過去時。

有的句子，雖然句中用了表過去的時間詞語，但不用“來1”，結構就不完整，語義也不能自足。例如：

（30）昨天我走他那里去來。

（31）去年我去北京帶孫孫兒來。

這不僅說明這里的“來1”有幫助成句的作用，而且表明這些句子的“過去時”主要并不是由句中的時間詞語來表示的，而是由句末的“來”表示的。

因而，將“來1”看作由動詞虛化而成的助詞似乎更為恰當，只是虛化的程度不是特別地高，還不十分徹底罷了。

有的方言，比如四川方言［3］、太谷方言［4］、赤峰方言［5］中，“來”可純粹表示過去時，并不同時兼有“歸來”的意義。例如：

四川方言：他家那哈兒那時候有來，這哈兒沒得了現在沒有了。︱我以前恨他來，現在不恨了。︱你說我訣罵你，我好久什么時候決你來？

太谷方言：這件事我聽說來這件事我曾經聽說過。︱這套房子是我的來這套房子曾經是屬于我的。

赤峰方言：這事我聽說來。︱他家那時會兒有來。︱我小時會兒胖來。︱你當初是咋答應我的來？

遵義方言沒有這樣的用法。

遵義方言中，“去”也有類似“來”的用法，只是在表示過去時的同時，并不兼有“歸來”的意義，而是兼有“離去”的意義。例如：

（32）他來看我了去。

（33）他是來喊過我去。

（34）他走你們這里來了去呀？

（35）他早晨走我們學校來過去。

和“來”相比較，“去”的出現頻率不是很高，且要受到某些限制。這樣的“去”似乎也應該看作助詞，至少是一個虛化還不十分徹底的助詞。

二、來2

（一）“來2”的分布特征

1.“來2”一般用于復句包括緊縮復句中分句的末尾，可以是先行分句的末尾，也可以是后續分句的末尾。例如：

（36）你先把作業做完了來，我一哈兒帶起你出去耍玩兒。

（37）我吃了飯來就跟你一路去。

（38）慢點，等我想下兒了來。

（39）不要慌吃，我嘗下兒來，看有鹽巴沒得。

在對話中，“來2”也可以用于句子的末尾。例如：

（40）甲：等他來了來呀？ 乙：嗯。

（41）甲：借跟我看下兒嘞。乙：等我看完了來嘛。

2.就句類來看，“來2”通常出現在表祈使語氣或陳述語氣的分句或句子的末尾，前者可稱為“來2”祈使句，后者可稱為“來2”陳述句。此外，“來2”也可出現在疑問句的末尾。

從表義看，“來2”祈使句要求聽話人實現自己的意愿。這樣的句子，只有肯定式而沒有否定式。例如：

（42）你把文章寫出來了來再說。

（43）等天亮了來，慌朗嘛！

（44）還跟你可以，你把它喊答應了來過。

“來2”陳述句則用于表達自己將要采取的行為。這種句子也只有肯定式，沒有否定式。例如：

（45）我把這點兒看完了來就還跟你。

（46）等倒下兒，我回家去下兒來。

“來2”疑問句最常見的是是非問句，可以是肯定形式，也可以是否定形式。例如：

（47）先寫完了來呀？

（48）太陽落坡了來再走哇？

（49）不等他來了來呀？

“來2”疑問句也可以是正反問句。有兩種形式：一是在謂語前或句末用“是不是”發問，二是先說出某種情況，然后用“要得不”或“V倒沒得”發問。例如：

（50）是不是要等他來了來喲？

（51）等天亮了來再走是不是？

（52）你先把文章寫出來了來，要得不？

（53）等他們走完了來，聽倒沒得？

3.“來2”有預示作用，有甲，必然預示著有一個表示“再／就／才……”的乙。如一說“把作業做完了來”，那就預示著下面將要說出再／就／才怎么樣。因此，結構上看，“來2”句都是由甲、乙兩部分構成的，盡管乙并非都一定出現。

典型的“來2”句是甲和乙分別直接出現在VP1和VP2之中，并且 VP1位于 VP2之前，“來2”用于 VP1之后。可記為：（S）VP1來（，）VP2。例如：

（54）把作業做完了來再耍嘛。

（55）等它冷下兒了來才吃。

（56）你先把它看完了來，有朗問題我們再商量。

不少“來2”句的乙并不直接出現在VP2之中，必須根據VP2或話外別的因素推知。有兩種情形，一是VP2位于VP1之前，乙或根據VP2推知，或根據話外的某種因素而推知。這種“來2”句可以記作：（S）VP2，VP1來。例如：

（57）不要忙吃，等人到齊了來。（=等人到齊了再吃）

（58）門千外面冷得很，加件衣服了來。（=加件衣服再出去）

（59）忙朗噁，等天亮了來嘛。（=等天亮了來再說／再走）

也有少數句子，VP1仍是處于VP2之前的。例如：

（60）等天亮了來，慌朗呃慌噁？（=等天亮了來再說／再走）

二是只出現VP1，VP2不出現，根據話外因素而推知乙。這種句子一般都出現于對話之中。

例如：

（61）甲：走嚜？乙：等他來了來。

（62）甲：拿跟我看下兒嘞。乙：我看完了來嘛。

（63）甲：是不是硬是要等天亮了來喲？乙：嗯。

4.“VP1來”中的VP1可以是動詞、動詞短語，也可以是形容詞、形容詞短語。有以下六種模式（不包括狀語）：

①V＋了＋來 例如：吃了來（再走）︱（我）先看了來︱（等我）回去了來

②V＋了＋O＋來 例如：吃了飯來（再去）︱過了年來（再說）

③V＋C＋了＋來 例如：（我）看完了來︱洗干凈了來（才吃）︱拿跟他了來

④V＋C＋O（＋了）＋來 例如：看完電影兒來︱輸完液了來︱吃完了飯來

⑤A＋了＋來 例如：（天）亮了來︱（衣服）干了來︱（飯）熟了來

⑥A＋C＋了＋來 例如：（衣服）干透了來︱（等天）晴定了來

5“.來2”句有如下共同特點：

（64）等過了年來再說。＝等過了年再說。

（65）等天亮了來再走。＝等天亮了再走。

（66）等它冷下兒來再吃。＝等它冷下兒再吃。

但“（S）VP2，VP1來”和只出現VP1，VP2不出現的“來2”句，有沒有“等”或“‘等’＋名∕代”，“來”都不能不用，否則，或不再成句或者不再獨立成句，或語義發生了變化。例如：

（67）不要忙吃，等人到齊了來。

（68）甲：走嚜？乙：等他來了來。

（69）甲：不等他來了來呀？乙：不等了。

例（67）（68）不用“來”便不再成句或不再獨立成句，（69）不用“來”雖也可以成句，但意思變成了“是否不允許他來了”。

（二）“來2”的語法意義

“來2”用于VP1之后，有“先”的意義。例如：你吃完飯了來＝你先吃完飯︱把作業做完了來＝先把作業做完。因此，不少“VP1來”可以變換為“先VP1”。但是，“來2”并不等同于“先”，這不僅是因為彼此在VP1中出現的位置不同，主要還因為：

只有“VP1來”的“來2”句變換為“先VP1”后，一般都不再獨立成句。例如：“甲：借跟我看下兒嘞。乙：等我看完了來。︱甲：你說嘛。乙：你說了來。”中的“等我看完了來。”和“你說了來。”如果分別說成“等我先看完了”和“你先說了”便都不再能夠獨立成句了。

以上表明，“來2”用于VP1之后有“先”的意義，但并不等同于“先”，彼此不能無條件替換，“先”只表示“空間或時間在前的”，“來2”除有“先”的意義之外，還隱含有“再／才／就……”的歇后的意義，即：來2＝先……（再／才／就……）。

“來2”用于VP1之后表示“先”的語法意義，具體有以下兩種情況：

1.先完成“來”前所說的動作、事情，（然后再／才／就進行其他的動作、事情）。例如：

（70）把作業做完了來再耍。

（71）我要把娃兒送到學校去了來才去上班。

（72）甲：借跟我看下兒嘞。乙：我看完了來嘛。

2.待出現或實現“來”前所說的情況或者到了“來”前所說的時候，（再／才／就進行某種動作或事情）。例如：

（73）每天都要捱倒太陽落坡了來才進屋。

（74）等一下兒，人到齊了來就開飯。

（75）等它紅透了來再討摘。

（76）等你考起大學了來我才跟你買電腦。

也有一些句子，表示先進行或完成“來”前所說的動作，或者出現或實現“來”前所說的情況、到了“來”前所說的時候，再根據具體情況，考慮下一步的事情做還是不做或者怎么做。這樣的句子，VP2常用“再說、再看、再定”一類。例如：

（77）甲：你倒底去不去嘛？乙：等我把這點兒寫完了來再看。

（78）面都沒有見過，曉得他是瞎的嚜□[pai55]瘸的呀，先見了面來嘛。

有的句子還表示只有先完成“來”前所說的動作、出現或實現“來”前所說的情況或者到了“來”前所說的時候，才能進行另外的動作或做另外的事情，即“來”前所說的動作、情況等是進行另外的動作或做另外的事情的條件。例如：

（79）你把作業做完了來我才等你出去耍。

（80）賣跟你可以，先把以前差的錢付清了來。

［1］李行健.現代漢語規范詞典［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語文出版社，1981.

［2］張誼生.助詞與相關格式［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

［3］王春玲.四川官話中的助詞來［J］.西南交通大學學報，2007，（3）.

［4］孟憲貞、劉夠安.太谷話里的動態助詞“來”“呀”“的”［J］.晉中師范高等專科學校學報，2000，（4）.

［5］張萬友.赤峰漢語方言語法特點初探［J］.昭烏達蒙族師專學報，1999，（3）.

（責任編輯：王 林）

HU Guang-bin
(Department of Chinese,Zunyi Normal College,Zunyi 563002，China)

There are some differences of the auxiliary word"來"between Zunyi dialect and Putonghua as to its import and use.When at the end of a sentence or an antecedent clause,the word"來"can designate a past tense(it refers to the time an actis occurringandends beforeonespeaks)and sharestheimportof“return”,viz.,itmeans“returntotheoriginalplaceafter carrying out a certain behavior”or"move to the original place";and when at the end of a clause or a sentence,the word"來"can refer to"perform another action after an action has ended or occurred,or something has been realized,or a certain time has been up".

Zunyi dialect;auxiliary word;來1;來2

H07

A

1009-3583（2011）-01-0025-05

2010-12-24

胡光斌，男，貴州遵義人，遵義師范學院中文系教授。研究方向：貴州遵義方言和現代漢語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