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
張某,女,23歲,某大學四年級學生。因抑郁癥產生輕生念頭。2009年6月5日,張某趁同宿舍同學不在,在宿舍里上吊自殺,因被及時發現得救。6月15日,同宿舍同學李某與張某談心,張某仍然表示自己活著沒有意思,不如死了。李某反復勸張某想開點,并說死也要好好地死,不能采用上吊的方法。得知李某有親戚在醫院工作,張某再三央求李某幫忙買一些安眠藥。李某知道張某自殺的決心很堅決,心想為了讓她死得好看點,可以幫忙買兩瓶安眠藥。張某在遺書中對李某的幫助表示了感謝,6月17日中午服下安眠藥,當日晚11時左右死亡。
二、分歧意見
關于本案的定性有以下三種分歧意見:
第一種意見認為,李某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且李某為直接實行犯。具體理由是:李某主觀上不但明知張某自殺的決心很堅決,而且希望(或至少是放任)張某死亡結果的發生,即“為了讓她死得好看點”;客觀上實施了為張某買安眠藥的行為,且直接導致張某服下安眠藥,引發死亡結果。張某的自殺身亡與李某為其買安眠藥的行為存在相當的因果關系。因此,李某對張某的死亡應當承擔故意殺人罪的刑事責任。
第二種意見認為,李某的行為構成故意殺人罪,但李某應當成立間接正犯。具體理由是:李某在主觀上雖然存在致張某死亡的故意心態,但客觀上剝奪張某生命的行為卻不是由李某直接實施的,其是利用張某的自殺行為進而達到致張某死亡(“讓她死的好看點”)的目的。張某屬于將他人作為工具來利用,進而實現犯罪的間接正犯。
第三種意見認為,李某的行為不構成犯罪。具體理由是:對案件的定性應當遵循從客觀到主觀的過程。認定某一行為是否構成故意殺人罪,首先要看行為在客觀上是否具備“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性質,如果不具備這一性質,便可以直接否定故意殺人罪的成立,而不用再考慮其他要件。本案中李某為張某買安眠藥的行為本身并不具有“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性質,因而并不屬于故意殺人罪的“殺人”行為,故不能成立故意殺人罪。李某的行為充其量屬于幫助自殺的行為,但由于我國刑法并未明文將幫助自殺的行為規定為犯罪,因此。根據罪刑法定的原則,李某的行為不構成犯罪。
三、評析意見
司法實踐中,普遍采納的是第一種意見,即將這一行為定性為故意殺人罪的直接實行犯,但針對這類案件的特殊情況,在量刑上一般予以從寬處理。筆者對這一作法表示贊同,即對本案的定性在總體上支持第一種意見。具體理由如下:
首先,李某并不成立故意殺人罪的間接正犯。在刑法理論中,所謂間接正犯,是指將他人作為工具加以利用,進而實現犯罪的一類犯罪人。具體可包括以下幾種基本類型:第一,利用無責任能力者的身體活動,如,利用幼兒、嚴重精神病患者的活動實現犯罪的;第二,利用他人不屬于行為的身體活動,如,利用他人的反射動作或睡夢中的動作等實現犯罪的;第三,利用失去意志選擇自由的人的身體活動,如,通過對他人人身實施絕對強制,使之實施一定的犯罪活動;第四,利用不知情者的身體活動,如,醫生指使不知情的護士給患者注射毒藥,以實現殺人的目的。間接正犯,從起源上看是為了彌補正犯和共犯之間的處罰間隙而創造出來的概念,但既然將間接正犯作為正犯處理,就說明其在本質上仍然屬于正犯,只不過在形式上是正犯的一種特殊表現而已。所以,在間接正犯的認定上,首先是要看行為是否具備正犯的基本特征,而不是考慮其是否與作為共犯的教唆犯或幫助犯相類似。在行為人利用他人的行為實施犯罪的情況下,行為人是否具有正犯的基本特征,關鍵是看被利用者是否具有“工具”的屬性,如果被利用者具有“工具”的屬性,則和行為人使用器物或動物來實現自己犯罪的情形就沒有什么差別。而綜合間接正犯的以上幾種基本類型可以看出,被利用者之所以能成為利用者的工具,要么是由于責任能力欠缺等而缺乏分辨和控制能力,要么是有意識但缺乏選擇自由,要么是并不知情。但是在本案中,自殺者張某不僅具有完全的責任能力,而且對自己的行為和處境顯然也有著清醒的認識,同時也不缺乏意志選擇的自由。這些情況的存在決定了張某并不能成為被利用的“工具”。從而,李某顯然也不可能成立故意殺人罪的間接正犯。
其次,對犯罪性質起決定性作用的是主觀罪過,客觀行為并不能決定犯罪性質,其主要作用在于確定犯罪形態,所以對案件的定性應當堅持從主觀到客觀的過程,而不是相反。第三種意見的最大錯誤就在于將對犯罪的認識過程與對犯罪的定性過程混為一談。對犯罪的定性,首先應當綜合各種情況查明行為人的主觀罪過,查明了主觀罪過即認定了犯罪性質,進而才能確定應當適用何種犯罪構成,在此犯罪構成內才能通過確定客觀行為的樣態及其結果進而認定犯罪的既未遂形態。所謂從客觀到主觀的過程,即通過認定客觀行為的性質,進而確定犯罪性質,再考察主觀要素,進而對全案作出認定的過程,從根本上來講是行不通的。例如,同樣是一個致死被害人的行為,單從客觀來看根本無法認定行為的性質是故意傷害還是故意殺人:而且對于故意殺人罪的預備行為和未遂行為,單從客觀來看也很難認定其具有故意殺人的行為性質。在此情況下,應當適用何種犯罪構成對行為人的行為進行考察,本身就是一個難以決斷的問題。如果一概套用故意殺人罪的犯罪構成,難免會陷入先人為主的邏輯矛盾,其結論的科學性必然是值得懷疑的。在本案中,第三種意見通過認定李某的行為在客觀上不具有非法剝奪他人生命的性質,進而否定李某構成故意殺人罪,這種在犯罪定性上的純客觀主義結論,筆者是無法贊同的。事實上,通過對全案進行分析,李某已經具備了故意殺人的主觀罪過,其對自己買安眠藥的行為會導致張某服食身亡的結果是明知的,只不過希望張某“死的好看一點”。下一步只需要在故意殺人罪的犯罪構成內,通過分析李某的客觀行為及結果進而確定具體的犯罪形態即可。另外,我國刑法中沒有明確規定單獨的幫助自殺罪,并不意味著不認為這一行為構成犯罪。我國刑法在對具體罪名的規定上與大陸法系國家相比,一個重要的特點是罪名的涵蓋性較強,例如對故意殺人行為,我國刑法只規定了一個故意殺人罪,而在大陸法系國家則普遍的將不同形式的故意殺人行為規定為單獨的罪名,如殺嬰罪、毒殺罪、自殺參與罪等等。在我國,行為人出于殺人的意圖直接導致或加速被害人死亡的行為,一般都屬于故意殺人罪的涵蓋范圍,幫助自殺行為也不例外。
最后,將幫助自殺行為認定為故意殺人罪關鍵在于對刑法上行為的正確理解。關于刑法上行為的定義是一個雖廣泛討論但至今未有定論的問題。在司法實踐中,我們所接觸到的犯罪行為主要有以下三種情況:第一,行為人利用自身條件直接作用于犯罪對象的情況。如,舉拳傷人、用言語侮辱人等;第二,行為人利用外部自然條件直接作用于犯罪對象的情況。如放火、投毒、持刀殺人等;第三,行為人利用其他人的實行行為直接作用于犯罪對象的情況。如教唆犯、幫助犯利用被教唆者、被幫助者的實行行為等。據此,一般認為,刑法上的行為應當是指行為人利用某種客觀條件直接作用于犯罪對象,以使之發生某種變化的情況。而在本案中,由于行為人李某買安眠藥的行為并未直接作用于被害人張某并進而導致其死亡,張某的死亡是其服食安眠藥的自殺行為所直接導致;因此,李某的行為是否屬于故意殺人行為,以及對其能否以故意殺人罪的既遂形態追究刑事責任,不少人便產生了懷疑。筆者以為,將刑法上的行為僅僅限制在能夠直接作用于犯罪對象的范圍內未免失之狹隘。特定的個人通過控制包括直接行為方式在內的所有客觀條件使之作用于一定的人和物,進而引發犯罪結果的,同樣屬于刑法上行為的范疇。在本案中,張某自殺的堅決性李某是清楚的意識到了的,在此情況下李某應張某的請求為其買了足以致死的大量安眠藥,這樣便形成了足以導致張某死亡的客觀條件,在主觀罪過(“讓她死的好看點”)的支配下,李某控制這一客觀條件作用于張某(李某并未采取任何預防張某死亡的合理措施),合理的導致了張某死亡結果的發生。因此,李某的行為已具備了故意殺人的行為性質,客觀上亦導致了張某死亡的結果,對其以故意殺人罪(既遂)追究刑事責任是合理的。但是鑒于本案的特殊情況,李某的行為應屬于情節較輕,在處罰上應當適當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