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憲法迄今共有27條修正案,其中前10條于1791年12月15日一次通過,史稱美國的《權利法案》。第四條修正案被稱為“搜查和拘捕狀”條款,即“人人具有保障人身、住所、文件及財物的安全,不受無理搜查和拘捕的權利;此項權利,不得侵犯;除非有可成立的理由,加上宣誓或誓愿保證,并具體指明必須搜索的地點、必須拘捕的人,或必須扣押的物品,否則一概不得頒發搜捕狀。”一般而言,這項條款并非禁止合法授權的警方搜查、扣押物品或實施拘留逮捕行動,但在大多數情況下需要有法官頒發的搜查票、拘票或扣押狀,才能進行。美國聯邦最高法院有判例:如果有證據證明警方有違反第四修正案的行為,則不得執行刑事審判,所獲證據也無效。
目前,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對肯塔基州訴金案(Ken-tueky v.King)發出移審調卷令,要進一步確定搜查與逮捕的行使條件,即警察在什么樣的“緊急情況”下、可以沒有搜查令,強行進入私人住宅。憲法第四修正案允許警方在何種程度上,不必從法院獲取搜查令而進入公民的私宅。這是美國司法部門對憲法“搜查和拘捕狀”條款細化解釋的又一嘗試。
一、肯塔基州訴金案
2005年10月,肯塔基州警方在執行一項追捕毒販的任務。追捕過程中,犯罪嫌疑人跑進一幢公寓大樓,躲了起來。警方一時不能確定犯罪嫌疑人躲進哪間公寓。此時,突然從大樓的一間公寓里散發出大麻燃燒的味道,警方就開始敲門。隨后,聽到屋內有嘈雜聲。警方認定里面的“毒販”正在做毀滅證物的最后掙扎。于是在此種“緊急情況”下,他們破門而入。結果確實發現了不少毒品和現金,并拘捕了3個犯罪嫌疑人。其中一人叫霍利斯·金(Hollis Deshaun King)。但事后證明,這間公寓并不是追捕任務中目標犯罪嫌疑人藏匿的公寓,而是警方跟丟了犯罪嫌疑人后,誤打誤撞地抓了心虛的癮君子。
霍利斯·金當時被破門而人的警察嚇得不知所措。他認為警方違反了憲法第四修正案,請求法院駁回警方非法闖入而繳獲的證物,因為那些證物不能成為證明其有罪的證據。但肯塔基州法院駁回了金的請求。隨后,金進行了有條件的認罪答辯,但同時保留了對警察非法闖入而獲取的證據申請駁回的權利。他又上訴至肯塔基州上訴法院,依舊沒有得到上訴法院的支持。但金繼續上訴至高等法院。肯塔基州高等法院認為是警方對門的敲擊和身份的宣告,制造成了所謂的“緊急狀況”,但并不是本來就存在的“緊急狀況”。為此,警方不能豁免具備搜查令的責任和義務。最終,判定霍利斯·金勝訴。
本案中,肯塔基州高等法院提出兩個鑒定緊急狀態是否成立的標準。第一個標準是警方是否有惡意,即警方是否有意借助于“緊急狀態”而免除他們取得搜查令的義務。第二個標準是如果警方沒有惡意,那么以下結果是否具有合理的可預見性。即他們的偵查行動本身是否導致某種突發狀況,使他們“無搜查令”時進入的行為合法化。如果是這樣,同樣不構成“緊急狀態”。肯塔基州高等法院認為,此案中的情形具有合理預見性:對門的敲擊和宣布警方的身份造成屋內嫌疑人毀壞證物的行為發生,而這形成了警方無搜查令破門而入的“緊急狀態”條件。所以,法院認為警方在有大麻燃燒氣味的公寓內搜查到的證物應予以排除,支持了金的請求。對此,肯塔基州警方感到失望,他們認為自己恪盡職守行為被判定為非法闖入民宅,很不公平,隨即上訴至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希望得到公正判決。
二、爭議焦點
日前,美國聯邦最高法院發出調卷令,提審此案但此案從發生到現在,已歷時五年。庭審中,警方請求聯邦最高法院采納美國第二巡回上訴法庭曾采用的判定方法,即只有警方自己非法創造的緊急情形,才不構成所謂的“緊急情況”。由于警方當時是在合法的執行公務,當然可以在構成某種“緊急情況”下突擊搜查。而金堅決主張即使警方合法的行為也不能構成“緊急情況”,不能因這種緊急事由而免除取得搜查令授權的義務和責任。
肯塔基州警方引用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在魏倫等訴美國案(Whrenet al.v.United States)中的觀點來支持自己的主張。1993年6月,幾位便衣警察在毒品犯罪高發區巡視,發現魏倫等人形跡可疑。魏倫等人先在一處停下年,并存車內待了很長時間,像在尋找時機做毒品交易。但他們突然開動卡車,加大油門轉彎離開。警方看見這輛卡車超速行駛,也沒打轉向燈。為了不讓犯罪嫌疑人輕易逃走,就驅車追趕,并以魏倫等人違反交通規則為由將卡車截停搜查。當場搜出強效純可卡因數包,即以毒品犯罪起訴。魏倫等人不服,認為警方在偵查毒品交易缺乏合理理由的情況下,故意以交通違規為由截停搜查,這種“伎倆”所獲的證物應予以排除。1996年,此案上訴到了聯邦最高法院。聯邦最高法院支持了警方的做法,認為在此種情況下是有合理理由的,即以交通違規截停卡車,并以毒品交易罪起訴魏倫等人,并不違反憲法第四修正案“搜查和拘捕狀”條款。
但肯塔基州案與魏倫案,還是有所區別的。魏倫等人先有違反交通規則的違法行為,警方采取行動有理有據,而肯塔基州警方是因為弄錯了對象、誤打誤撞才到了嫌疑人門口。聯邦最高法院認為,進入私宅時警方有義務取得搜查令,因為非刑事偵查以外的中立方——法院的介入,能夠消除民眾對警察權力的不信任。但如果警方可以輕易地制造“緊急狀況”來逃避向法院申請搜查令的義務,那么可能會導致警方濫用權力。如果警方故意制造一個緊急狀態,目的就是為了免除獲取搜查令的義務,這一行為與警方直接拒絕履行申請搜查令的行為一樣惡劣。所以當然也要排除。
但肯塔基州警方認為警官的意圖并不重要,因為美國最高法院在魏倫案中判定:客觀的、正當的理由才是最重要的,不論警方可能有什么真實意圖。如果警方無意中造成了某種緊急狀態,且主觀上并不是要逃避搜查令狀取得義務,那么他們就可以依據這種情況免予獲取搜查令的義務。
三、歷史發展
從字面意義上看,“可成立的理由”和“搜查令狀原則”是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實施的兩個必備要素。實踐中,這兩項原則的適用和解釋也是不斷發展的。
傳統上,對憲法第四修正案中所謂“不受不合理搜查、扣押”的解釋是“政府必須滿足可成立的理由及令狀原則,方可實施逮捕、搜查及扣押等強制措施。”前文已交待,在沒有搜查令等許可文件的情況下,警方也可采取強制措施,關鍵在于是否有合理的理由。
現代司法實踐中,美國法院將“可成立的理由”視為憲法第四修正案的核心,該原則條款被捕述為確定的標準,是規制警察執法行為的必備前提。無論警察實施搜查,還是逮捕、扣押等強制行為,或是搜查居室與交通工具,“可成立的理由”常被視為最重要的且不可或缺的證明標準。在眾多場合下,尤其是在所謂“緊急狀態”下,警察所實施的羈押限制行為或搜查行為,至多只能豁免預先申請許可令狀的要求,而不能豁免所謂“可成立的理由”的要求。
雖然“可成立的理由”原則被認為是單一的、最重要的、不可或缺的標準,但對此原則的解釋和應用還處于一個不確定的狀態。美國《權利法案》出臺時,1789年的《稅捐稽征法》(Collection Act)和1791年的《稅法》(Excise Act)規定的搜查令狀頒發標準就很不一樣。前者的證明標準較低;后者較高,并賦予法官拒絕簽發令狀的自由裁量權,還規定了搜查后結果不成立的民事賠償問題。19世紀上半葉,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一般認為“可成立的理由”應區別于一般性的懷疑,要具有證明對方有罪的意義。到20世紀,美國司法實踐逐漸接受了在有“合理根據”(Reasonable Cause)情況下,可以對機動車輛實施無證搜查。
但在實踐中,針對不同情況,實施同一種證明標準顯然不太合理。情況緊急程度不同、場所不同時,標準就應該不同。在公共場所對機動車輛的排查標準不能用于居民區公民住所的搜查,因為人們對住所隱私權保護的期待要遠高于公共場所中的車輛。因此,警方采取強制措施的前提條件越來越復雜,由原來的“可成立的理由”漸漸發展成了“合理懷疑原則”(Reasonable Suspicion)、“特殊需要原則”(Special Needs)和“緊急情況”(Exigent Circumstances)等組成的適用體系。甚至有學者認為大多數市民常遇到的警方的攔阻問詢、機場搜查、例行檢查等“強制措施”,都是不符合憲法第四修正案的行為。在某種意義上,隨著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適用的發展,搜查、扣押含義的不斷延展,“可成立的理由”這一標準一直處在發展變化中。隨著實踐的發展,證明標準日趨復雜細化。
“緊急情況”的認定在美國司法實踐中也一直在發展。1978年的“閔希訴亞利桑那15案”(Mincey v.Arizona)中,法官強調要慎重和嚴格的認定“緊急情況”,強調保護該案中現身于某居室的犯罪嫌疑人權利。在1985年的“田納西訴加納案”(Tennessee v.Gamer)中判定,在確實具有“可成立的理由”,同時又成立“緊急情況”時,警方可以使用致命武器阻止犯罪嫌疑人正在進行的暴力犯罪活動、同樣,在“緊急情況”出現時,警方有理由認為犯罪正在進行,如犯罪嫌疑人正在逃跑或正在毀滅證據,警方就可以在無令狀的情況下,實施破門而入的行動。“美國訴溫莎案”(United States v.Winsor)中就體現了這一原則。此案中,不僅肯定了警方的權利,也強調了警方不能只有簡單的“合理懷疑”就可以認定為“緊急情況”搜查賓館或房間。后來的實踐中,關于“緊急狀態”的認定,又引入了照顧社會利益的觀念,強調在警方義務和社會利益中平衡。在“美國訴博格案”(State v.Boggess)中,法院認為警方依匿名電話提供的信息,采取強制手段、破門而入解救被虐待的兒童,是合法的。因為該案中匿名電話提供的信息有充分的細節足以讓警方有理由認定相關情報可能是真實的。盡管事實上此案“可成立的理由”不是十分充分,甚至“合理懷疑”也有些牽強,但此時如果警方不采取行動的話,可能會造成極高的社會成本損失,為此法院認可了這種“緊急情況”的例外。
四、小結
“肯塔基州訴金”案于2010年9月進入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審理,2011年1月進行了激烈的法庭辯論,目前還未做出最終判決。筆者認為,如果判決支持金的主張,說明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強調對警察權的向內約束:如果肯定了肯塔基警方的行為,則是在“9·11事件”后限制公民隱私權政策的新發展。
在我國,1995年頒布的《中華人民共和國警察法》強調了對警察權力的規范。在司法機關實施搜查逮捕時對警察權力的規范行使,主要依據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和《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等程序法律規范。例如在搜查權行使方面,《刑事訴訟法》第109條規定:“為了收集犯罪證據、查獲犯罪人,偵查人員可以對犯罪嫌疑人以及可能隱藏罪犯或者犯罪證據的人的身體、物品、住處和其他有關的地方進行搜查。”在實施逮捕權力方面,《刑事訴訟法》第60條規定:“對有證據證明有犯罪事實,可能判處徒刑以上刑罰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采取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方法,尚不足以防止發生社會危險性,而有逮捕必要的,應即依法逮捕。”
筆者認為,上述規定在實踐中仍未解決搜查和逮捕的合法適用標準問題。例如搜查權行使目的是為了收集犯罪證據和查獲犯罪嫌疑人,搜查的范圍有人身、物品、住處和其他地方,在實踐中偵查機關對搜查有較大的選擇權和決定權。易導致濫用搜查權、損害被搜查人的正當權益。《刑事訴訟法》第111條規定:“進行搜查,必須向被搜查人出示搜查證。”此款過于寬泛,未對搜查“令狀”的決定權做出可依循的規定。《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205條規定:“為了收集犯罪證據、查獲犯罪人,經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負責人批準,偵查人員可以對犯罪嫌疑人以及可能隱藏罪犯或者犯罪證據的人的身體、物品、住處和其他有關的地方進行搜查。”檢察機關根據《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178條和179條的規定,由檢察長對搜查實施審查和事后監督,即“有證搜查”的搜查證由檢察長簽發,緊急情況下的“無證搜查”待完成后可向檢察長報告,補辦相關手續。這些制度設計難以真正保障被搜查人的權利,僅僅依靠偵查機關內部監督和自我約束,易導致權力濫用和行使瑕疵。
為此,筆者認為可以考慮在將來的制度設計中,增加搜查權行使較為具體的實施標準,例如有證據表明警方具備了對搜查對象的合理懷疑,或者由專門的司法機構簽發搜查證,以更好的實現實體正義與程序正義,保證司法的效率與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