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基本案情
2008年11月8日晚11點,李某醉酒后租乘朱某的“黑車”回家,因車費與朱某發生爭執。李某打了朱某一耳光,朱某遂下車一拳將李某打倒。李某頭部撞上車前輪葉子板上,出血情況嚴重。朱某慌忙將其抱上車欲送醫院時,發現其已死亡,便趁四下無人,將尸體帶至5公里以外拋入江中。在擦拭車上血跡時,朱某發現李某脖子的純金項鏈(35.64克,市價為12759.12元)落在座椅上,便揣在口袋里帶走,后賣給金器回收店得款9100元。案發后,經法醫鑒定,李某系鈍器暴力作用頭部,顱腦損傷致中樞呼吸循環衰竭死亡。
二、分歧意見
本案對朱某致被害人李某死后將其財物占為己的行為定性,主要存在以下兩種不同意見:
第一種是“無罪論”,即認為朱某拾得被害人財物的行為不構成犯罪。
第二種是“有罪論”,即認為朱某的行為構成“侵占罪”。該論支持者分為兩種不同觀點。持第一種觀點的認為朱某拾得的財物屬于“遺忘物”而非“遺失物”,后又經變賣據為己有,數額較大,應按照《刑法》第270條第2款論處。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朱某對李某遺留在其車內的財物系屬“代為保管”的性質,此后變“合法持有”為“非法占有”,故適用第270條第1款的有關規定。筆者對此論后一種意見表示贊同。
三、評析意見
對于本案來講,要準確分析行為人的行為,正確把握罪與非罪,主要從三個方面進行分析:
(一)李某遺置在車內的財物的性質
從民法角度來看,“遺失物”和“遺忘物”擁有一個共同的名字一一脫離他人占有的財物。但在一般社會認知上,二者并不等同:(1)以權利人的記憶來辨別。遺忘物是指所有權人或占有人因一時疏忽而遺忘于某處忘記帶走的財物。所有權人一般對財物丟失于何處、何時丟失能夠很快回想起來并回去找尋,財物撿拾人一般也知道失主。遺失物卻一般難以回憶,也不易找回。(2)是否完全脫離物主的控制。遺忘物是指財物的原所有權人或原持有人多可以回憶或者推測到財物的遺置地,因而控制力較強。遺失物則是財物原所有權人或原持有人完全喪失實際控制能力。(3)遺留的場所。遺忘物是持有者因疏忽未帶走而遺留在他人能有效管理之場所的財物。這里的“有效管理之場所”包括賓館、飯店、餐廳、銀行柜臺、出租車座位等特定場所,此時遺忘物處于管理人員支配下。遺失物則是不慎丟失在無人管理之場所或有多人進出、管理人不能有效控制之公共場所的財物,當然地排除了物主和第三人的實際控制。
從上述區分標準的前兩點來看,兩者的區分標準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原所有人或原占有人的先行行為、記憶情況以及控制力大小。據這樣的區分標準及社會常理推斷,假如李某未死亡,其項鏈系因為外力作用而掉落在朱某車內,雖不屬于“有意放置”,但李某仍可以基于既存記憶推測到財物遺置地;同時,“黑車”在運營過程雖具有一定的公共性質,但出租車的人員流動性相對于一般社會觀念中認定為公共空間的公共汽車而言要小得多,朱某作為司機依然對其具有較強的支配權,因此,運營中的“黑車”也應當視為非公共空間。此時,李某的項鏈無疑為遺忘物。但本案的特殊性在于,物權所有人因朱某的傷害行為發生了死亡后果,且朱某在發現項鏈時也明知李某已死亡。此時,項鏈的性質是否仍應當為“遺忘物”?筆者認為,被遺置的財物性質在李某死亡時發生了轉移,就應自動適用民法關于繼承的有關規定。此時的項鏈即非無主物也非李某所有,其所有權應歸屬于概念中的“新物主”。以上述標準論,新物主難以在取得或意識到其取得財物所有權時回憶或推測財物的遺置地,即這種所有權的失控并非基于所有權人的疏忽大意是暫時的,并且財物實際存放的地點相對于新物主感知而言具有開放性,其對財物的控制力幾乎完全喪失,此時,項鏈已具有“遺失物”的性質。
需要說明的是。雖然朱某具有致死李某的不法行為,但并不能因此將這種非法性盲目擴大至朱某發現項鏈之時。一方面,朱某在傷害李某之時并沒有非法獲取財物的主觀目的;另一方面,不能從本案已有證據證明李某喪失對項鏈的占有與朱某的傷害行為有必然的因果關系。可見,被遺置的項鏈與盜竊、搶奪、詐騙等涉財性犯罪取得的贓物不能等同。
(二)是否成立“代人保管”
我國《刑法》第270條沒有將遺失物定為侵占對象,因而在理論界和實踐界存在一定爭議。但筆者認為侵占遺失物仍然可以為《刑法》第270條第1款規定之“將代為保管的他人財物非法占為己有”的行為所包括。
“代為保管”意味著行為人對財物負有保管的義務,而該義務的產生既可能源于雙方當事人之間明確設定的保管關系,也可能源于法律的規定以及根據通常的交易習慣、一般的生活準則以及根據民法誠實信用原則所產生的附隨義務。本案中,朱某的侵占行為具有一個“代為保管”的前提。首先,在民事法律關系中,即使雙方當事人未就財物的保管單獨設定保管關系,但根據有關法律規定,在某些情況下,一方當事人仍負有相應的保管義務。如在運輸合同關系中,雖然在托運方與承運方未就貨物的保管做出單獨的約定,但根據有關運輸合同的法規,承運人仍負有妥善保管貨物的義務,若承運人將貨物非法占為己有即可構成侵占罪。本案李某和朱某之間存在事實上的承運關系,雖李某已死亡,但并不意味著朱某因承運關系產生的保管義務隨之終止。其次,《物權法》第111條規定:“拾得人在遺失物送交有關部門前,有關部門在遺失物被領取前,應當妥善保管遺失物。因故意或者重大過失致使遺失物毀損、滅失的,應當承擔民事責任。”該條對拾得人科以保管義務并加以非因無過失致使拾得物毀損滅失的責任,詳解之,拾得人需負擔保管義務并承擔違反保管義務的責任。這便彌補了刑法未明確規定“遺失物”作為侵占罪的犯罪對象的空白。于是,不論拾得人取得財物是基于“不當得利”還是成立“無因管理”,都可為成立刑法意義上“代為保管”的前提。由此看來,朱某非法占有李某遺留在其車內的項鏈確實應適用于《刑法》第270條第1款關于侵占罪的有關規定。
(三)“無罪論”錯誤地理解了刑事責任與民事責任的關系
對于侵犯財產所有權的行為,刑法并不是一律將其規定為犯罪,而是僅將其中嚴重侵犯財產所有權的行為上升到刑法調整的范疇。對于雖完全剝奪他人財產所有權但危害不大的行為,則不認為是犯罪。然而,“無罪論”將民事賠償與刑事追究理解為非此即彼的關系,一味地將可能產生民事賠償責任的案件歸由民法調整,則是對刑法謙抑性原則的一種誤讀。
一方面,本案刑事責任與民事責任可以并存。為保護被害人合法權益,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了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程序,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犯罪行為給刑法所保護的社會關系造成破壞和損害,并且使被害人遭受了物質損失的時候,不僅要追究行為人的刑事責任,而且還要讓其承擔民事責任,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這體現了刑事訴訟法對公私法益的雙重保護。
另一方面,現行法律規定使得朱某侵占行為的實踐處理具有較強的靈活性。根據上述分析,朱某一系列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及侵占罪,對兩部分犯罪行為的刑法評價相互獨立。同時,我國刑法將侵占罪規定為“告訴才處理的犯罪”,則是意圖給予被害人一種訴訟選擇權,將刑罰適用的可能性降至最小,最大限度的維護社會和諧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