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案審查起訴分歧
在審查起訴階段,辦案檢察官對于本案中孟某等人的行為如何處理,意見不一。
第一種意見:本案中孟某的行為不宜定罪處罰。首先應明確孟某在此案中的身份是純粹的受害者。其作為未成年少女在懵懂無知的情況下遭遇成年男子的欺騙而被奸淫,其身心均受傷害,這一點從法院以強奸罪判處王某有期徒刑四年得以證實;二是孟某在被王某暴力奸淫人身權利受到侵犯之后,糾集其表姐等人向王某索要賠償費用,無論從道德、情理、人性角度來看均是合情合理;三是從孟某等人索要數額來看僅為8000元,與其身心所受傷害相比并無明顯不當;四是孟某索要的賠償費并非是敲詐勒索罪主觀要件中的以非法占有為目,而是討回自己所受傷害的合理賠償費用。
第二種意見:本案中孟某等人行為已經構成犯罪。一是孟某等人討要賠償費用于法無據,無法可依。誠然在王某強奸盂某一案中孟某的確是受害者,其人身權利遭受侵犯的事實不容置疑,但孟某又糾集表姐等人以毆打、限制王某人身自由的手段索取“賠償費用”,在現行法律框架內無任何法律依據;二是因孟某討還賠償費用于法無據,也就談不上其索要的8000元款是其應合法占有,只能推定其是以非法占有為目的,與敲詐勒索罪主觀要件吻合:三是盂某等人在討要所謂的賠償費用時采取了輕微毆打及限制人身自由的手段,孟某等人的行為觸犯了我國刑法中非法拘禁和敲詐勒索兩項罪名,即使討要合法債務,但采用非法拘禁手段也理應按犯罪處理,所以本案中對孟某等人的行為構成敲詐勒索罪。
二、問題產生的根源——情與法之爭
本案之所以產生重大分歧意見,關鍵在于如何處理游離于犯罪邊緣的情理與法理案件,如何理解道德與法律的關系問題。我們先來分析以下幾個問題。
(一)孟某索要的賠償費用在法律層面上是否合法
本案中孟某被王某暴力強奸是不爭的事實,在王某強奸案件中孟某的身份的確是被害人,但作為被害人的孟某是否有權利向王某索要賠償費用呢?如果孟某按法律規定有向王某討要因強奸所產生的賠償費用,我們可以說孟某的行為并非以非法占有為目的,也難以認定敲詐勒索犯罪。我國《刑法》第36條規定:“由于犯罪行為而使被害人遭受經濟損失的,對犯罪分子除依法給予刑事處罰外,并應根據情況判處賠償經濟損失。”《刑事訴訟法》第77條第1款規定:“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存刑事訴訟過程中,有權提起附帶民事訴訟。”2000年12月13日最高人民法院審判委員會第1148次會議通過的《關于刑事附帶民事訴訟范圍問題的規定》第1條規定:“因人身權利受到犯罪侵犯而遭受物質損失或者財物被犯罪分子毀壞而遭受物質損失的,可以提起附帶民事訴訟。對于被害人因犯罪行為遭受精神損失而提起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2002年7月15日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是否受理刑事案件被害人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問題的批復》中指出:“對于刑事案件被害人由于被告人的犯罪行為而遭受精神損失提起的刑事附帶民事訴訟,或者在該刑事案件審結以后,被害人另行提起精神損害賠償民事訴訟的,人民法院不予受理”。
本案中盂某在被王某強奸后從身體上看沒有任何外在的物質傷害,因此孟某等人提出的賠償費用即是精神損害賠償。從上述最高人法院的相關規定及答復來看,在現行的法律框架之內被害人在刑事附帶民事訴訟中,主張精神損害賠償的要求是不能得到法律上的支持,即孟某要求的賠償費用無法律依據。
(二)孟某索要的賠償費在道德層面上是否合理
2001年最高人民法院頒布了《關于確定民事侵權精神損害賠償若干問題的解釋》,肯定了在審理一些民事案件中精神損害賠償的合理性和合法性。作為強奸這類暴力犯罪往往會給被害人造成嚴重的肉體和精神損害,但肉體損害會在一定時期內得到治愈和賠償,而比肉體傷害更為嚴重的精神損害,在女性被害人心理上產生強烈刺激,驚恐焦慮短期內難以消除,有的可能成為伴隨一生的陰影,嚴重的甚至影響其婚姻家庭生活和一生的幸福。而本案的被害人孟某在案發時還是未滿十八周歲少女,其在受到凌辱后向犯罪嫌疑人討要一定的精神賠償費用,從普通大眾的心理角度是可以接受和支持的,另外,因盂某所受的精神傷害對比民事方面單獨侵害名譽權、肖像權的后果要嚴重得多,單純從民事角度來看,侵害名譽權、肖像權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而強奸犯罪的被害人卻得不到相應的精神賠償救濟。這無論從撫平被害人的傷痛、體現對被害人人格、價值的尊重,還是從司法人文關懷的角度,于情于理難以叫人信服。因此說孟某向強奸犯王某索要賠償費的說法在情理上、在道德層面是可以被人接受和認可的。
(三)本案法理與情理的矛盾點——附帶民事訴訟的刑事案件是否可以請求精神損害賠償
本案之所以認定孟某等人構成敲詐勒索罪,在于其索要的賠償費用是精神損害賠償,現行法律不予支持,如果其索要此賠償費用有法可依,其行為充其量只是非法拘禁的問題,我們在此不想就此話題展開討論。而適當支持被害人精神賠償的觀點反映了部分民眾要求,因也有一些國家規定了精神損害賠償的做法,故要求對刑事案件被害人精神賠償的說法不無道理。但每一項法律規定的產生及存在都有其內在規律和時代背景,我國現行法律法規尚未對此問題做出解釋,這和我國現在的社會背景相適應。我國刑罰的主要目的是教育和改造犯罪人,而法律的終極目標是想通過教育改造使犯罪人成功回歸社會,在國家已經動用公權力對罪犯施以刑罰的情況下,被告人也為其犯罪行為付出了代價,加之現階段我國生產力水平低下的現狀,導致精神賠償的實效性也難以落實。故刑事附帶民事訴訟精神損害賠償之爭,一直發生在學術界與群眾層面,它雖然體現著一定的民意并以一定的社會輿論為基礎,但仍是亟今尚未解決的話題。
三、法理和情理矛盾的解決
孟某的案件在處理中涉及到情理與法理的矛盾問題,法不容情、依法辦事,這是作為執法者首先想到并且應遵循的執法原則,但法律不能體現民聲,反映民意,其價值的公正性又從何體現呢?我們認為,本案應從以下幾方面進行思考,作為解決情理與法理沖突的途徑。
(一)以法理為基礎,維護法律權威
法律是調整人的行為的社會規范,在一個法治國家中法律具有至上的權威地位。因此從立法者的角度而言,在制定法律的過程中必定把人的因素考慮在內,重視人性、趨利性、社會性、從眾性,盡可能體現公民的基本要求。但由于受社會客觀歷史條件、現實的狀況及立法技術等因素的限制,立法與社會需求之間的沖突不可避免,經常出現立法滯后的狀況,因此司法實踐中現行法律規定與習慣做法產生矛盾的問題也常有發生。一些沖突是法律上的原因,需要立法者調整法律規范來解決,使之趨于民意,合乎民心,但有一些沖突是觀念和理念的差異,如民眾對于刑罰的報應理念就和現代司法所要求的司法人性化理念相悖,此時司法工作者應當引導公民培養法律意識,因此作為執法者應當分清沖突的性質,用理性思維處理案件,應當堅持在現有法律架構內尋求解決辦法,即要以法律為基礎,厘清法律規定與案件事實之間的內在聯系,使事實、理由相互聯系,層次分明,為正確運用法律提供基礎條件。同時因法律本身就是要求公眾來遵守的,公眾不遵守法律,法律的價值就無法實現,法律又有指導公眾行為的作用,公民的道德意識、民情民意是我們司法人員必須考慮的因素之一,但在現有法律對某一問題已有明確規定的情況下,我們首先要選擇尊重法律權威性,維護法律穩定性,保證法律統一實施。當某一案件情理與法理出現分歧時,依法辦案,準確適用法律,力求司法公正,更能體現法治精神和法律的價值取向。
上述案例中盂某等人的行為認定為敲詐勒索犯罪,是因存現行法律不支持精神賠償的情況下,認定其行為的刑事違法性、應受刑罰處罰性也是符合現行法律規定的,也體現了現階段國家法律對此種行為的否定性評價和禁止性規定,因而盂某等人的行為理應按照法律明義規定以犯罪認定是無疑問的。而孟某性權利受到侵犯后應及時訴諸法律,尋求公權力救濟,否則由此引發侵犯他人權利的行為同樣要受法律制裁。檢察機關以敲詐勒索罪名起訴孟某等人的行為是正確的,法院最后也以敲詐勒索罪判處孟某有期徒刑八個月,緩刑一年。
(二)考量情理因素,體現司法文明
何家弘教授曾在《刑事司法的十大發展趨勢》一文中指出:“在刑事司法領域,文明的進步主要表現在查明犯罪事實的方法和懲罰罪犯的手段兩個方面。當前,文明司法已經成為一種世界潮流。……代表國家和人民提起公訴的檢察官和代表被害人的辯護律師在訴訟過程中要堅持‘公平誠信’原則。”公平誠信是司法工作者應具備的基本職業道德,尤其在處理具體案件時,更要求我們心中有桿秤,著重考慮案件的具體情節,使執法行為、執法效果合乎理性、體現人性。因情理具有的一定規律性和內在合理性,使其更符合一般人的道德評判標準,而道德作為評價行為標準問題的重要表現形式,反映了人們對于是非、善惡的基本態度。法律如脫離了道德的基礎也就喪失了其存在的合理內核,難以發揮有效作用,公眾也將失去對法律的信任,正如伯爾曼所說“沒有信仰的法律將退化成為僵死的教條”。因此說司法人員在辦案中不能簡單考慮案件本身構不構成犯罪,事實是否清楚,證據是否確鑿,有沒有法定的減輕、從輕情節,而對于犯罪產生的主客觀因素、外在條件等酌定情節應充分考慮,不能簡單就案辦案。在處理案件時考慮具體案情的情理因素,便具有了公正執法的價值基礎,也會使案件的處理結果更讓人信服,更能增強法律的親和力和威信力,也體現了公平誠信的原則。否則雖然是說做到了依法辦案,但置大眾情理于不顧,無法實現司法的正義、自由、秩序等最基本的法律價值,也就無法體現司法文明的進步性要求。
在孟某等人敲詐勒索一案中,尤其應當引起司法工作人員注意的是,要充分考慮孟某在本案中的特殊身份,她既是犯罪嫌疑人又是被害人的雙重身份,要考慮到其行為的社會危害性一面。又要考慮案發的具體緣由,考慮其索要的數額相對不大,同時孟某又是未滿十八周歲的未成年少女的法定情節。對于孟某即可憐可悲又可氣可恨的行為,司法機關應從教育、挽救、感化未成年犯的角度,對未成年犯適用寬緩刑事政策等方面綜合考量,使得一系列合乎情理的因素融合于案件之中,處理結果公平、公正,取信于人。
(三)注重法、情結合。實現法律實質效力
雖然法律規則本身是固定不變的,但應用他的執行者卻不是“機器人”,因情理與法理大多數條件下是不矛盾的,是統一的、相通的、可調和的,法理和情理相依相存,剛性的法理和柔性的情理二者有機結合,使得法律蘊涵的公平、正義精神得以充分發揮,體現關愛、人性理念的法律才會具有實質效力。但二者出現矛盾時,司法人員在處理案件時要把握以法理為基礎,以情理為補充的理念,因法律規定本身有一定的彈性,有上下波動的幅度,使得情理的因素在最終的裁判中也有選擇的空間,執法者能夠將法律規定與公眾意見、公眾要求準確結合,尋找到最佳適用法律規范,實現公平、正義的最大化。正如博登海默所說“正義具有一張普洛透斯似的臉,變幻無常,隨時可呈不同形狀并具有極不相同的面貌”。注重法、情結合的辦案效果才能實現法律從形式效力向實質效力的轉化,使社會主體能夠借助個案處理,強化對法律及其所承載的社會價值的認同,才能真正減少蔑視和對抗法律的心理,增強對法律的信服,并將法律要求內化為自覺的守法行為,使法律的權威性與法律觀念、法律信仰融為一體,這也是法治社會所追求的理想境界。
對孟某敲詐勒索一案,拋開對于強奸案件是否應當給予被害人精神賠償這已有定論的爭議,我們認為本案司法機關在各個環節較好地做到了社會效果與法律效果的結合,從公安機關、檢察機關對孟某采取取保候審非監禁性措施起,即已經體現了對本案案情的特殊考慮,訴之法院后盂某被處以緩刑的結果,再次體現了人性執法的精神,雖然對于強奸案件中被害人精神賠償是否可以支持這一情理和法理沖突問題,在法律層面沒有得到解決,但我們通過具體案件的處理,把握以法律為基礎,兼顧情理因素這一準則,使得這對現實矛盾已人為化解到最小化,在現實窘境中做到了既依法辦事又合乎情理,既教育了犯罪人又體現了法律神圣尊嚴的執法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