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本來不應該與“恐懼”有什么聯系,更準確地說,教育的天性是“反恐”的——給人的精神注入力量,幫助人抵御、克服社會生活中種種非人、異化人的因素,包括恐懼。但是,非常不幸,有時,教育自身就是恐懼,是異化人的力量。
以前的一位同事,一個中學英語教師,講了這樣一件事情。她以前的一個學生,現在已經做了母親,有一個正在讀初三的女兒。一次,母親對女兒說,明天星期天,我們去看老師——媽媽的老師。去看媽媽的老師女兒很高興。
“媽媽的老師是教什么課的?”
“英語。”
聽到“英語”兩個字,女兒渾身一哆嗦,臉色都變了,說:“那我不去!”
母親趕緊問她怎么了,女兒不肯說,只是說“沒什么,沒什么”。后來,母親通過別的途徑了解到,初一的時候,一次外語考試,女兒沒考好,外語老師當著全班同學,用羞辱性的語言“批評”了她。母親這才明白,為什么女兒的英語成績在各門功課中是最差的,而且在家里從來不提英語老師、英語課,她對其他課、其他老師不是這樣的。
從女孩條件反射似的反應來看,英語老師給予這個女孩子的恐懼,已經深深植入孩子的內心。
這位英語老師肯定不是走上講臺的第一天,就有一種非人、異化人的力量,一種反教育的力量,他或她在學校所受的教育,至少不是全部是非人的、異化人的教育——我們不知道他或她所經歷的具體的精神事件,但可以肯定,一定是有一種力量異化了他或她;過去所受的教育,沒有幫助他或她抵御這種異化。
這種異化的力量是有跡可尋的。一個學生一門課的一次考試成績差,拉低了這個班級這門課的平均分,這個班級的分數又拉低了學校這一屆學生的平均分,被拉低的分數又拉低了升學率;分數、升學率又和教師、校長的職稱、職位、面子等等看得見或看不見的利益聯系在一起,一次考試成績差的效應,在由分數、升學率、個人晉升等一系列相關因素所組成的一個評價系統里,經過多次放大、“增值”,再加上當事教師的素質、操守等因素,反彈到這個孩子身上時,就不是她所能抵御的——這就是孩子聽到“英語”兩個字會如此恐懼的原因。
這個由分數、升學率、個人晉升等一系列相關因素所組成的一個評價系統,又是整個教育體制里的一部分,一個小體制。一個學生,在這個龐大、堅固的體制面前,太渺小、弱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人”這個概念,在這個體制里是沒有位置的,“人”只是組成“分數”的單位而已。被這個體制吞噬的生命已經太多,還有更多的生命在其重壓下茍延殘喘。
這個體制,用魯迅的話說,就是一個“無物之陣”——人死了,你卻看不到兇手,也找不到兇器,也沒有人需要對其負責——一個“無主名的殺人團”。
今年是魯迅誕辰130周年,是《狂人日記》問世93年。魯迅筆下的“吃人”悲劇還在不斷上演,有的人卻宣布魯迅“過時”了。也許“吃人”的說法太刺激,文明人受不了,但是,對弱小生命的凋零,難道就受得了嗎?
(《錢江晚報》首席評論員3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