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期特別策劃,聚焦的是這樣一類電影:
本土電影,其中絕大多數又多為標準的小成本制作。
主流商業電影不在本期專題談論范圍之內。商業片即類型片,而我們此次關注的更多是那些難以被明確歸類的電影。它們有的被市場模糊定義為文藝片,也有一些參加過海外電影節的所謂影展片和藝術片。
分類關鍵詞是“情懷”。這些電影里少見真正的大明星,也鮮有武打、特效等現代電影的時髦要素。情懷和動人是它們的主要魅力——或者按照好萊塢習慣的說法:這樣的電影“has a heart”。
毫無疑問,這樣的分類自然非嚴格和清晰的類型化界定。
我們的目的只是希望能夠重新理解“情懷”對于電影的意義,并在當前的市場中重新尋找這種價值取向。
我們想和大家探討:當前市場下,電影和導演需要什么樣的情懷,“情懷電影”又需何種情商和智商才能適于當下。
選擇現在這個時機探討電影的“情懷”,與中國電影目前的大環境有關。
這是最好的年代。進入21世紀,中國電影發展迅猛,尤在市場化上取得空前成功,種種成績,無須贅述。然而,這或許也是最壞的年代。作為商業化大潮的副作用之一,中國電影近年來在藝術上消沉頹廢,近幾年在歐洲三大電影節等國際舞臺上的乏善可陳幾成常態。就品質而言,越來越多的電影創作也開始遠離了電影本身。浮躁和算計登堂入室,情懷和深度卻被嗤之以鼻。
量和質的分化
中國電影正在吸引越來越多的觀眾,但同樣不可否認的是,本地觀眾對中國電影質量現狀有了越來越多的不滿。
這種兩極分化的局面在2011年表現得格外明顯:一方面,今年的本土商業電影中雖不乏票房出眾者,但其中沒有一部口碑算是過硬,更常見的倒是《戰國》等大片在網絡上成為被惡搞對象。另一方面則是輿論對另一些作品的過分推崇。例如在今年的上海電影節上,章明的 《郎在對門唱山歌》就受到了個別媒體“上綱上線的抬舉”,“神作”等形容近乎夸張,以至導演本人直言“當不起”。仔細分析這樣的言語,不難發現這背后傳達的其實不是單個觀點而是某種立場和態度——過于肯定一些即是在強烈否定另一些,非理性的肯定其實也是對如今中國電影情懷缺失的強烈不滿。
物以稀為貴。就像十年前中國電影苦盼一個商業化的切入點一樣,現在的中國電影似乎又開始回頭默默地呼喚情懷。確實,浮躁時代,中國電影需要情懷來平和欲望,并重塑創作的本質和意義。曾幾何時,姜文說:真正愛電影的人才配做電影;而如今,中國的電影和電影人似乎已經在票房的單行道上走得太遠。
另一方面,雖然商業化的大浪裹挾了很多,但不能說電影人在情懷方面完全沒有努力。比如顧長衛的新片《最愛》,就仍舊保持了導演既有的人文視角與關懷。今天,第五代的主要人物已經紛紛下海弄潮,而這位攝影出身的導演卻依然堅守傳統陣地。此外,這樣題材的作品能夠以主流面貌與觀眾見面,本身就是一種進步。
以賈樟柯為首的第六代也沒有放棄情懷。事實上,他們中的許多人也在努力使個人創作更為接近市場,只不過其中的大多數嘗試被所謂的娛樂化風潮所掩蓋。
幾年前,記者在采訪第六代的幾位主將時,就明確感覺到了這一方向,例如王全安和王小帥。后者當時說,電影“不能為了商業而商業——畢竟人類每天都在進步,電影也不能老是停留在低級趣味上”。兩年前,剛剛拍完《團圓》的王全安對此也有良多思考和準備,“其實《圖雅》就是在嘗試主流的敘事框架”,而對于自己正在籌備的新片《白鹿原》,他的形容是:“一部像《末代皇帝》那樣的文藝大片。”王全安的《白鹿原》已經拍攝完成,正在等待上映,這種題材和成本的作品,“如何在內地實現商業與藝術的平衡是新的課題”。而王小帥的新片《我十一》同樣已經制作完成。雖然去年《日照重慶》的反響不算成功,但他仍強調堅持,“我不太同意那種因為要市場,所以一定要改變既有特點的看法。”此外,他們中的一些人也開始站到更年輕的導演身后擔任監制——韓杰是幸運的,他的身后有賈樟柯。
市場正在變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情懷在中國電影的世界里命運不濟,確實有客觀環境方面的原因。其實前幾年有不少情懷電影進入影院,但其在市場上發出的聲音始終非常微弱。例如華語電影上兩部在三大電影節斬獲頭獎的作品——2006年柏林金熊獎得主《圖雅的婚事》和那一年的威尼斯金獅獎得主《三峽好人》,先后在內地上映,票房都只有可憐的兩、三百萬元。
看看近年來內地電影市場的票房歷史,不難發現情懷電影確無太多亮眼之處。前幾年文藝片的巔峰,說起來也就只有《千里走單騎》的3000多萬,而導演張藝謀的金字招牌毫無疑問是不可復制的因素,同理,《山楂樹之戀》的過億票房也基本不具可比性。事實上,正常情況下情懷電影大都只有百萬元的票房,能過千萬者寥寥無幾,而這已經是其中少數能夠躋身影院市場的幸運者。去年年底,當姜文憑《讓子彈飛》重新意氣風發時,又有多少人回想起當初《太陽照常升起》票房不足2000萬時的情懷失落?
電影的特點決定了其既是藝術也是生意,二者難以得兼而又缺一不可。因此很多人在問:商業、情懷之間的博弈到底不是一場零和游戲?尤其是在現在這樣一個市場、觀眾以至整個社會快速演進的今天。不過,之前很多人對此的答案或許過于簡單了些:在市場上,一部電影被貼上“藝術”的標簽,基本上就意味著將受冷遇。事實上,正如賈樟柯之前所說:“國內很多所謂藝術電影,其實都是因為票房不好才被歸到藝術這一類的”。這也是為什么《觀音山》等片在宣傳時極力撇清跟藝術的關系,其更多傾向的是“有品質的商業片”。
把眼光稍微放遠一點,不難發現越是在成熟穩定的電影市場,情懷電影的地位越穩固——當市場發展到一定規模,內容的多樣性是必然要求。因此歸根結底,目前國內電影市場的根本問題還是市場本身遠未成熟,情懷電影的復興需要更多影院、銀幕空間以及不一樣的院線、發行模式。
就此而言,前幾年情懷電影在市場上基本沒有機會。即使能夠進入影院,排片場次和時段都無法保證,很多影院就是排也排早場,遠離主流觀眾群。而一旦上映后上座率不理想,就得面臨立即下片的命運。這樣的環境基本上沒有實現理想票房可能。例如當年《三峽好人》選擇在賀歲檔上映,結果毫無銀幕空間,“市場上連根針都插不進去”,這也一度引起了導演賈樟柯的憤怒。情緒可以主觀,但實際問題顯然是客觀存在的。
不過進入2011年,這樣的狀況似乎醞釀著轉變,近幾年影院建設的發展和銀幕數量的猛增漸漸引起了市場格局的改變。如果去年的《山楂樹之戀》仍然只能稱之為張藝謀個案的話,那么今年春季檔《觀音山》收入的7000萬則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而5月份《最愛》在幾部好萊塢超級大片夾縫中搶到的6000萬票房,似乎也證明如今市場的空間已今非昔比——對于情懷電影,市場作為的可能性出現了。
當然,這不是說情懷與市場之間的矛盾已經冰釋。畢竟多年對峙,二者之間仍舊充滿張力。比如《最愛》雖然票房告捷,但導演對于最后的剪輯仍是如鯁在喉。最近圍繞《肩上蝶》的剪輯版本,各方爭議也浮出水面。雖然這個案例難免極端,但此類矛盾無疑普遍存在。對于導演而言,要想在當前市場上實現情懷,堅持和妥協似乎同樣重要。
情商與智商
對于情懷電影來說,情懷正是其在市場上最主要的賣點。特定群體對于一些特定影片總是有很強的傾向性偏好,例如女性主義視角能夠吸引很多女性觀眾。幾年前在采訪中,記者印象很深的是在當時的采訪對象中,連續有幾位業內女性都不約而同地對李玉的《蘋果》表示了欣賞。而在今年,李玉執導的新片《觀音山》也終于成功釋放了很多觀眾對此類作品的消費需求。
“情懷”無疑是有市場潛力和商業可能的,前提是能找到屬于你的觀眾。要做到這一點,除了作品本身的“情商”,實際運作中的“智商”也必不可少。電影成功的關鍵就是找到具有針對性的特定觀眾群,實現這一點也需要精準的宣傳營銷,情懷電影也不例外。
事實上,這也是業內近來討論很多的一點,其中明星是大家關注最多的因素。當然對于任何低成本電影的運作而言,其成功與否都具有一定偶然性。但從現在的情況看:不是每部有明星的情懷電影都能成功,但迄今為止在市場上取得成功的此類電影絕大多數都有明星的因素。
明星不能直接帶來票房,但卻能帶來市場提升的可能。除了影院票房,明星帶來的機會還有商業贊助和廣告,后者已被視為是目前除票房以外電影最大的創收渠道。此外,除了顯性收益可能,更重要的是明星對電影整體宣傳營銷有帶動效應。如《觀音山》與美容、美發類產品綁定的整合營銷就很成功,畢竟影片和產品的定位都針對特定女性觀眾群。當然,選擇明星也意味著更高的成本,這是很多捉襟見肘的小制作難以承受的。
另一方面,應該看到的情懷電影和文藝片對于明星也同樣具有價值,王小帥就認為,明星也需要好的作品來提升自己的素質和品牌,比如參加國際電影節等等,“所以我覺得這種局面是可以做到雙贏的”。
此外,大多身為中小制作的情懷電影也需要在運作上保持更多靈活性。參與了《觀音山》內地發行的北京新影聯影業公司副總經理、北京盛世華銳電影投資管理公司總經理高軍在今年上海電影節的論壇上,曾介紹過該片發行的一些技巧:“這個片子的成功當然有很多因素,但我認為其中有一條很重要:在數字時代抓住了差異化運作——比如現在數字放映設備在增加,膠片在減少是一個大趨勢,但在這個變化過程中,一定有很多商機可以利用。《觀音山》準備發行的時候,我們的計劃是以數字拷貝為主、以膠片為輔,膠片拷貝為160個,這是我們在計算了膠片拷貝平均產值和數字拷貝的平均產值后得出的安排。但后來我們發現,在《觀音山》上映之前,有一部進口的3D大片也上了。這部影片給影院提的一個要求是要單膠片拷貝保證產出15萬的票房,否則就只提供數字拷貝。當時大概有70
-80家影院、不到200塊銀幕不接受這個考核標準,這時我們緊急加洗了120個膠片給這些銀幕,說我只要保證8萬就行,大家都愿意接受——《觀音山》的票房成功有很大一塊就來自這幾十家影院的貢獻”。在高軍看來,營銷和發行一部電影,尤其是低成本制作,大方向上的趨勢固然要把握,但更關鍵的是要做到細節取勝。
善待情懷
除上所述,情懷電影更需要的或許還是耐心,尤其是對于承擔實際投資風險的投資人而言。固然投入總是要求回報,但,“回報”指的絕不僅僅是眼前的利益。今年在香港Filmart論壇上,安樂影業總裁江志強感嘆其在北京經營的藝術影院當代MOMA“每天都在賠很多錢”,但他說“準備堅持”,因為做電影“有些錢是必須要賠的”——觀眾需要培養,情懷需要孕育,真正打動人心的東西是自然生長出來的。
善待情懷,其實是在給未來的中國電影醞釀更多機會與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