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舉世聞名的優秀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壯年猝故,蘇聯教育界十分震驚。如何安排葬禮?派誰出席?出席者怎么發言評價故人?這就難住了蘇聯教育科學院的領導們。27年后,出席此葬禮的代表揭秘當時的過程和原因。原來,蘇霍姆林斯基在蘇聯教育界高舉起人道主義教育的大旗,已被當局視為異己,視為危險分子。他身臨逆境,被口珠筆淺,以致心力交瘁而故。
關鍵詞:蘇霍姆林斯基;葬禮;人道主義
中圖分類號:G40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3-9094(2011)05-0061-04
這是1970年9月的一天。早晨,陽光明媚,沒有任何其他安排,沒有“大麻煩”,也不用“出遠差”。就是平常的一個工作日。中午時分,我坐在國立莫斯科教育研究所心理教研室的教室里,當時我領導該室工作,正主持著研究生考試。突然,有人叫我去主任辦公室聽電話,給我打電話的是蘇聯教育科學院院長赫瓦斯托夫院士,他說:“阿爾圖爾·符拉基米拉維奇(彼得洛夫斯基),我們現在委派您去基洛夫格勒市③出差。您大概已經知道,我們教育科學院的通訊院士瓦西里·亞歷山大羅維奇·蘇霍姆林斯基去世了,我們教科院主席團委派您代表教科院前往,出席他的葬禮。”
是的,我知道蘇霍姆林斯基剛剛去世,但我不明白,為什么前去出席他葬禮的會是我,我是教科院心理學和年齡生理學研究所院士——學術秘書,蘇霍姆林斯基并不屬于我們所的呀。按慣例,此行代表教科院的應當是另外一個人,譬如,副院長或者首席學術秘書,自然,第一人選,也應是蘇霍姆林斯基所屬研究所④的院士——學術秘書。于是,我就此問題詢問了院長赫瓦斯托夫,他有些生氣地說:“教科院派的是您,就是您!”他不作任何解釋,馬上就說:“現在馬上給您派小車,小車會提前到您家門口,你取好出差的必用物品,立即去機場,那兒有人等您,給您機票和出差的介紹信?!?/p>
當時,我就想:“太奇怪啦!”教科院院長對我講話可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語氣完全是指令性的,而且我出差的要求也是不清不楚啊。
我把研究生考試交給了室里的副教授,著手出差準備工作。此時,又讓我接電話了?!拔覍δ袀€請求,”——院長在電話里說,但他的語氣顯示的決不是請求,而是指令——“您大概會在葬禮上發言,因而,我們要求您在葬禮上發言評價蘇霍姆林斯基時,只說他是位出色的教師,有理想的校長,衛國戰爭中保衛祖國的勇士,一位好父親。您無論如何也不可以說他是一位教育學理論家,不可說他是位道德教育論著的作家?!?/p>
帶著這樣的指令,我立即出發,飛往基洛夫格勒市。在飛機上,我方始靜下心來思考,那情那景又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當時,我就對蘇聯教育科學院高層領導的臨別警告感到驚訝,并尋求其原因。
問題出在哪里?當時瓦西里·亞歷山大羅維奇·蘇霍姆林斯基在蘇聯教育科學院眼里,特別在蘇共中央高層眼里,已經是一個異己分子,是一個離經叛道者,他差一點甚至就是蘇維埃政權和共產主義教育體系的敵人!我清楚地回憶起這樣的事實:在教科院的一次大會上,蘇共中央訓導員阿巴庫瑪夫居然突然站起來發言,他警告教科院教育學研究所的領導們,在對大學生的教學過程中希望不要引用蘇霍姆林斯基的著作。蘇共中央要員在教科院主席臺發言,這一事實本身不能不引起驚訝——按常規講,這類機構的要員是不應當作公開表態和發言的??磥?,情況已十分特殊,以至不得不違背這不成文的準則和傳統了。
當然,我了解:在報刊上對蘇霍姆林斯基已有十分嚴厲的批評——批評他的所謂“抽象的人道主義”,“關于善良的教義”,“提倡全人類共同的精神價值”等等。不僅是我,很多人都記憶猶新,前不久《教師報》發表了由三位教育理論家聯合署名的文章《要斗爭,不要傳教》。此文整個兒是射向蘇霍姆林斯基的重型炮彈,作者在文中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批評詞語,對蘇霍姆林斯基貼上各種各樣的標簽。莫諾斯松院士曾對我講述了親眼目睹的場景,它太令人注目了。那是一次在中央少年宮召開的教育工作者會議,會議休息時,蘇霍姆林斯基背著手在走廊里漫步,有一位參會者走近他,向他問好,并說:“我早就想與您認識了?!蓖瑫r作了自我介紹。當聽到這個人熟悉的姓名,確認面前站著的人就是在《教師報》發表那篇致命的中傷文章的作者之一,蘇霍姆林斯基收回了已經伸出的手,沒說一句話,猛然轉身離去,背起手,繼續在走廊里漫步。
然而,那時在飛機上,我還沒能徹底理解這位優秀教育家深陷逆境的痛苦。蘇霍姆林斯基的觀點和著述已經與統治者的思想及其在教育科學中的運用發生了矛盾。今天,我能引用的文獻檔案就記載著:圍繞著蘇霍姆林斯基及對其內心深處發生影響的種種事實,諸如此類的資料就有:
——“民主,那種與‘無條件服從’格格不入的民主,這就是蘇霍姆林斯基的理想……”
——“蘇霍姆林斯基致力于培植‘個性自由’,它把其他全部的教育任務丟在腦后……”
——“蘇霍姆林斯基對個性自由作出非馬克思主義的解釋,是對共產主義教育目標的極大歪曲……”
——“蘇霍姆林斯基對培養人性的要求,是沒有階級性的,是不符合黨的要求的,它違背了共產主義建設者的精神準則,而這一準則是蘇維埃人個性發展的綱領,這已是眾所周知的……”
——“他的很多言論已經與現代捷克斯洛伐克右派分子的思想十分相似了……”
以上我所列舉的全部意見,就引自《關于蘇霍姆林斯基的教育觀點》的卷宗,它保存于教科院的檔案庫之中。
這兒無需心理學家的幫助,就很容易理解:對于蘇霍姆林斯基的這些責難會給他留下多么嚴重的心靈創傷!蘇霍姆林斯基絕對不是自覺地反對馬克思主義體系和共產主義教育的人。很明顯,他的目的就在于使共產主義教育“帶有人的面貌”,僅此而已。然而,那時對于統治者思想觀點作出如此輕微的校正,也是絕不容許的。關于蘇霍姆林斯基的全部文檔記錄明顯帶有政治告密的性質,其中提及捷克斯洛伐克事件也決非偶然。蘇霍姆林斯基打破了教育界的平靜,他的名字自然就可與剛剛被鎮壓下去的“布拉格之春”連結在一起。是啊,對于他當時的精神狀態糟糕之程度是多么需要理解啊!
我們可以再看看蘇霍姆林斯基寫給《國民教育》雜志副主編阿·葉·博依慕的那封信:
亞歷山大·葉甫塞尼維奇(博依慕)!
要是您有機會對那個人說幾句話,我會請您轉達:他就是挑撥離間者!在資產階級的報紙上,沒有任何人寫過文章贊揚我,相反,他們看到我們有人熱衷攻擊自己人,他們在慶幸,他們對此感到奇怪、驚訝乃至十分高興。如果這個人有機會再一次攻擊——對此我表示懷疑——他們將會更加高興。
您應當了解,我首先是位教師。所以,如果您有機會給這個混蛋捎幾句話時,我請您對他說:我寫的一切,我確認的一切,那是我用鮮血寫成的。讓他到我這兒擔當同樣的工作,干一段時間試試!他對實際工作一竅不通!我沒把自己看作學者——我首先是位教師。他為什么那樣憎恨我?難道需要他來教訓我,說什么我應當是個愛國者?
1942年,我在衛國戰爭疆場上身負重傷,同時,我的妻子薇拉在后方被法西斯匪徒吊死,甚至被剜去了雙眼,我那誕生在刑訊室的兒子也被匪徒殘害,匪徒們把我兒子的頭砸向石墻,猶如打死一只小狗,然后拋尸荒野,三天無人問津!請您給他講講我的這些遭遇,讓他讀讀在東德出版的《我把心靈獻給孩子》的后記,其中就有記述。但愿他能了解,因為這本書的出版,在東德,人們是那樣的夸贊我。這本書——是對法西斯主義的抨擊!可能,我的內心孕育了對孩子們的無限熱愛,就是因為我親歷了這一切!我22歲的妻子薇拉因為散發反法西斯傳單而連續數晝夜被拷打、折磨,在審訊室產下了我們的兒子,她被挖去雙眼,殘酷地被吊死……這一切至今仿佛歷歷在目,深深地剌疼我的心。要是在某地方我會遇上這個人,我一定會當面稱呼他“挑撥離間者!”因為如此行事的只會是挑撥離間者,他們致力于中傷他們需要排擠的人。請注意,如果我堅持不住而死去的話,那么,兇手就是他,這個挑撥離間者。
——您的瓦·蘇霍姆林斯基
上面那封信寫于1969年12月19日,1970年9月2日他就去世了。如將上述兩個日子聯系起來思考,任何人都不難作出結論了……
多么可怕的斥責?。∧莻€“他”就是迫害蘇霍姆林斯基致死的兇手!蘇霍姆林斯基這里寫的“他”是誰呢?信中沒有指名道姓,因而我也無權揭秘。然而我知道這個人是誰,甚至我也認識他。為了避免誤解,我想特別指出,這里那十分可怕的斥責,并非指向我所提及的在《教師報》發表那篇批判蘇霍姆林斯基的、喧囂一時的文章的三位作者之中的任何一人。
在此,我不能不介紹那三位作者之一的身上發生的異乎尋常的轉變,此人就是我的同事鮑里斯·季莫菲耶奇·利哈喬夫。在60年代末,他有充分的理由彈奏那些老調:“……我們的全部生活,就是斗爭,斗爭!”這里指的是思想領域的斗爭,沒有絲毫的余地給予“傳教”的斗爭。然而,不久前,我偶然看到了這位鮑里斯·季莫菲耶奇寫的《教育的哲學》,這是一本很有意思的著作,書中恰恰展示了作者那“傳教士”式的天賦。真的,“這種教義”還包含著神秘的宗教內核。要是瓦·阿·蘇霍姆林斯基還活著,并能讀到這本專著——他定會驚詫無比。
那時,人們正在批評蘇霍姆林斯基宣揚“抽象的人道主義”。實際上,他的人道主義非常具體。前些時候,我有機會給特米特利·謝爾蓋耶維奇·利哈喬夫的專著寫前言,書名為《關于善良的信件》,此書是寫給教師和學生的,書中那么鮮明地展示了我們這位偉大的思想家和學者所主張的十分具體的人道主義。此時,作者已加入了優秀教師和教育啟蒙者——雅·高爾恰克、阿莫納什維利、薩拉維依奇克⑥等及其他生活導師們的隊伍了。
我至今仍然擔心,現在“抽象的人道主義者”這一概念,在多大程度上符合對昨日共產主義教育理論家所作的哲學探索的評價。此外,我并無責備之意。而且,就像有位黨務—社會工作者那樣,我不打算要求他“不放棄原則”。歲月荏苒,人事變遷,人們的觀點也在更新,其中沒有什么不體面的……
飛機抵達基洛夫格勒市時,經過了一番思考,我已明白:我此次出差,來參加瓦·阿·蘇霍姆林斯基的葬禮,本身就是給這位已溘然長逝的杰出教育家的最后一個耳光,這種侮辱對他似在情理之中。“讓心理學家去出席葬禮吧”,——顯而易見,蘇聯教科院領導們確認:“我們此舉強調了:教育科學不承認‘抽象的人道主義者’,也不因他去世而悲傷,而且我們已明令出行的心理學家,不許把死者稱作公民教育的理論家”。蘇聯教科院就是以這種方式派我出席葬禮,實際上,他們有意降低了代表的檔次。
從基洛夫洛勒市去帕甫雷什鎮,往蘇霍姆林斯基的中學去,我一路上是與烏克蘭加盟共和國教育部副部長阿列克秀克同車而行的。顯然,烏克蘭教育科學思想界——根本沒打算派代表出席葬禮。
送葬隊伍在鄉間街道上緩行,我們緊隨棺木,路上灑滿鮮花,猶如松軟的地毯。前行的學生們懷抱大捆花束,慷慨地拋撒在行人的腳下。
我身旁走著一位年輕的女士,看來是位女教師,她問我:“請問,你們教科院是怎樣評價瓦·阿·蘇霍姆林斯基的?”當時,我違心地說:“怎樣評價?當然評價很好?。≡趺磿衅渌u價呢!”她長嘆一聲說:“好啊!然而,有人那么批評他……瓦·阿·蘇霍姆林斯基為此是多么痛心啊!”她講這些話的時候,仿佛是在關心一個仍然活在世上的人,并且,我感到,她并不太相信我說的話。
而當我面對蘇霍姆林斯基的棺木,看到他那安詳的遺容時,我的發言已經極少顧及蘇聯教科院院長臨行時的訓示了。在我的發言中,他就是一位偉大的教育家,人道主義者——教師們的導師。當然,也完全可以是另外一種情況……
注釋:
①本文摘自作者的專著《坦誠的揭秘》,該書于1997年由俄羅斯頓河——羅斯托夫的《鳳凰》出版社出版,共512頁。本文居第75-82頁。
②A·彼得洛夫斯基:蘇聯教育科學院著名心理學家,其論著在上世紀80-90年代對我國教育心理學界曾有較大影響。
③基洛夫格勒市:前蘇聯烏克蘭加盟共和國基洛夫格勒州的首府。蘇霍姆林斯基工作的帕甫雷什鎮屬于該州。
④蘇霍姆林斯基所屬研究所:作為蘇聯教育科學院的通訊院士,蘇霍姆林斯基應屬于教科院所屬的教育學研究所。
⑤“布拉格之春”:1968年春天,捷克斯洛伐克首都布拉格爆發了反對專制統治的自由民主運動,蘇聯視作右派造反,便采用公開和隱蔽的方式鎮壓。后來人們把當局害怕民主自由,動輒與布拉格風波聯系的現象稱之為“布拉格綜合癥”。
⑥這里列舉的是蘇聯上世紀80年代的教育革新家,“合作教育學”的倡導者。
How I Attended the Funeral of B.A.Cyxomjnhcknn
Written by A. Pitrovskyo Translated by WU Pan-sheng
Abstract: World famous excellent educationist B.A.Cyxomjnhcknn passed away suddenly while young, which astounded the educational community of the former Soviet Union. How to arrange for the funeral? Who to attend it? How the present commented on him? All puzzled the leaders in the academy of Russia. The reason for the confusion was that B.A.Cyxomjnhcknn advocated humanist education, which was just opposite to the government policy. Therefore, he was considered as a protester and a dangerous person. At that point, he lived in the harsh situation, and was criticized and persecuted to death.
Key words: B.A.Cyxomjnhcknn;funeral; humanism; murder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