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和史炎的第一次見面:開學報到的那天,我剛接手這個班級,孩子們興奮,我也興奮,一切都是新的。“同學,你能幫老師把這摞書提回教室嗎?”我很和氣地問身邊的一個孩子。沒想到他看看我,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什么話也沒說就走了——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孩子呢?我很疑惑。
開學不久的一個早上,我剛進班就看見門口放著個書包,教室里M老師生氣地說:如果你再不說話就回去把你家長叫來……老師話還沒說完,就看見史炎已經背起書包往樓梯口走去,不知緣由的我趕忙上去拉住了他。看得出來,他的情緒很激動。我向M老師簡單了解了一下情況,拉起他來到樓道僻靜的一角,很委婉地勸說道:“你的作業是不是忘記做了?”“還是做了忘記帶來了?”“還是不會做?”……一連問了幾個問題他都沒說一句話。現在我終于明白M老師生氣的原因了,我想此刻我不能再發火了。于是我對他說:“老師不知道你為什么始終一言不發,但我想你一定有你的想法,今天我不勉強你。”我把他帶到會議室(沒有去辦公室,因為我感覺到他是個很要面子的孩子),讓他把作業補好并且幫他交給了老師。
馬克斯曾質問普魯士當局:“你們并不要求玫瑰和紫羅蘭散發出同樣的芳香,但你們為什么卻要求世界上最豐富的東西——精神只能有一種形式呢?”其實教育又何嘗不是如此?以后我慢慢向孩子們了解了關于史炎的一些情況:三年級的時候因為不服老師的管教私自離開學校,那天家長和老師在外找了他很長時間;四年級期末考試那天因為老師的批評他竟然一個人在操場上玩而不去參加考試……不過我了解到他的三門功課并不差,尤其是我教的數學還能達到優秀。這個孩子真不簡單,他這么多年始終自閉的真實原因是什么?盧梭說:“任何一種良好的行為之所以能產生良好的道德效果,只是因為在你做的時候就意識到它本來是好的。”那我該如何讓他知道什么是好的呢?“天道無親,常與善人”,我相信孩子在善良的浸潤下一定會重新認識這個他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從此我開始關注他。(不過我盡量不讓他察覺到我的關注。)當他的作業全對時我會“不經意地”走到他身邊很驚奇地說上一句:不錯嘛!哪天他穿戴得很整潔我都會夸他很精神。時間長了,他不再漠視我,有時會對我微微一笑;偶爾他也會主動幫助同學去打掃保潔區,和玩得好的同學聊天。我注意到他并不是對所有人都冷漠,但和老師似乎從沒說過一句話。不過有一天他竟然在我的數學課上發言了——不僅是我,連我的學生們都覺得異常驚訝。當時我想我成功了!
可事情沒這么簡單!記得那一次我們班代表年級舉行“給我陽光我就燦爛”的主題隊會,有許多老師來觀摩。隊會進行到要求每位同學根據自己近階段的表現來評價一下自己,輪到史炎時,教室里頓時鴉雀無聲。同學們知道他是絕對不會走上臺來,更不會說一句話的,他們想看看我這個新班主任怎么收場?我用期待的眼神看著他,沒想到他看也不看我一眼,直接低下頭不做聲。明明他已經接納我了,為什么再次疏離?不過我察覺到他的眼神有著不安與歉疚。
課后我問他:“剛才大家都在看著你,你知道嗎?”他說:“知道。”我又問他:“那么多老師都在看著我,你知道嗎?”他說:“知道。”我說:“謝謝你,孩子!”他驚訝地抬起頭,迷惑地看著我。我說:“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么還要謝謝你?”他點點頭,我心中一片欣喜:他終于開始接納我了,我也終于可以和他對話了,終于能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我說:“老師感謝你給我那一眼的歉意,感謝你對我的信任。”我告訴他:“孩子,老師可以等你,我們慢慢來。”
后來又是一次班會,主題是感恩教育,沒想到他主動走上臺來,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向著我深深鞠了一躬,驚詫之余我分明感到自己眼眶里有些抑制不住的東西在打轉……我很慶幸:如果那次為了挽回面子咆哮如雷結果會如何?我想結果可能只有一個那就是毀了這個孩子。是的,“善的源泉是在內心,如果你挖掘,它將汩汩地涌出。”這句話一點也不錯。
老子說:“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教育在此處回到了教育本身,當他面對生命時,不是急于得到膚淺的、一時的成績,而是著眼于人復雜而又長久的生長。我想這就是“善人”的力量吧。善待每一個人,使每一個人向善。使所有的生命各美其美,美美與共,每個學生的愛好和不同之處都能在教育中得到承認和尊重。亞里士多德說:“幸福存在于閑暇之中。”希望能有這樣一種快樂的教育在“善人”的指引下使我們實小的校園開滿燦爛的“人性之花”。
(宿玉蓮,句容市實驗小學,2124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