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次公開課前,坐在學生座位邊準備聽課的我隨意翻開學生小華的英語作業本,發現這個學生把“臥室”(bedroom)拼寫錯了,便給她指了出來。
公開課上,學生自行討論時,我也參與了小華這一組的討論,當學生遇到困難時便默默地加以提示……
這些細小的動作都讓小華看在眼里,也記在了心上,并且在這天的日記本上將細枝末節描寫得清清楚楚,其中還穿插了自己的內心獨白,真實得幾乎能使人看見孩子那顆樸素純潔的心。最后她由衷地寫到:“下課了,老師走了。望著她遠去的身影,我不由想到,這么短短的時間里,她留給我多么美好的印象啊!她也是所有聽課老師中給我印象最深的一個。”
不經意的眼神,極自然隨意的一個動作,我們在與學生交往的過程中幾乎不加任何粉飾,但由這件小事看來,這些細小的枝節卻又注定能改變一個孩子的觀念,能給孩子一個全新的世界。
于永正老師上課時常有摸一下學生腦袋以示鼓勵的動作,賈志敏老師上課也有這種動作……然而,就這么一個細小的動作卻常常令學生陡增信心,學生也由此體察出老師的一番良苦用心,因為我們成人用眼睛看世界,而他們則用心去看身邊的世界。盡管他們的心地還很小,但就因為小,對這零碎的世界才感觸越多。
合上小華的日記,我真想說,別忽略了孩子的心地,他們的需要是我們最大的責任。
二
這是兩個小女孩的故事。說她們小,因為她們還只是小學六年級的學生;說她們小,她們確實比同齡人小多了,矮矮的個子,看上去頂多四年級的樣子。然而就這么兩個小女孩卻做了一件令我吃驚的不小的事兒。
知道這件事,是在批改小閔的日記時。我發現前面有篇日記用鉛筆改過了。這篇日記由于吐露了心聲,又飽滿真情,字字句句頗能牽人肺腑,因此那回我毫不猶豫地給它打了95分,這也是我從教多年來給學生作文打的最高分。既然批過了,為什么還去修改呢?我雖不解,但還是馬上翻到她新近寫的一篇日記準備批閱。這一看我著實呆了一陣,原來小閔和另外一個孩子把我給她們批了95分的兩篇日記修改抄寫后親自乘車趕到常州去投給報社了!
那是一個細雨霏霏的日子,那是一座她們并不很熟的小城,有好心人的指點,也有不以為然的拒絕,但她們卻最終親手將兩篇稿件準確地投到《常州日報》和《常州晚報》的稿件箱……
哪來這么大的勇氣?我思索著,將這篇日記讀了好幾遍,內心涌動的情緒竟也一次比一次強烈。我的眼前晃動起兩個小小女孩捧著打了95分的日記笑意盈盈的眼,我甚至窺見了她們心底那份沉甸甸的驚喜……我的心有些潮濕,似乎有霧氣上了我的眼睛。朦朧中,那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堅定地從我的面前飄過,正待我伸手去捕捉,她們卻極調皮地一笑:“老師,我們投稿去了!”
說實在話,她們的日記并不很豐滿,篇章結構還有些松散,遣詞造句也還稚拙,只因為她們寫了真事、抒了真情,并且選擇了一個常人不曾選過的角度,融入了對周圍人、事的看法,但我打的95分和在學生面前對她們的褒獎卻給了她們一種信心、一種力量,乃至產生了一股對成功期待的勇氣。這真是令人始料不及的!
也許等待她們的不一定是成功,但這又有什么關系呢?紅花謝了,果實也許沒結,可貴的卻是紅花曾經有這份結果的心。她們走出去投稿的這一過程這一份心意已經夠了,即使失敗,那失敗也將是一種催化劑,催動她們向人生作出新的挑戰。
阿基米德說過:“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動整個地球。”那么給學生一個支點,學生也能打開成功之門。這里的“支點”絕非捷徑之類,更不是靈丹妙藥,但它的功效卻比靈丹妙藥來得更靈更妙,它源自教師的一種關注、一種期待。它是由許多種情緒交織而成的一種情感——傳遞尊重、呼喚理解、給予信任、激勵鞭策……
三
那個叫小莊的女孩子平得不能再平常了。她唯一與眾不同的地方就是做任何事都能保持一種平和的心境,默默地、細細地,極少看到她情緒有大波動的時候。
那回批她的日記,我卻被小女孩真實的內心感動得無言以對,愧疚、不安,幾種情緒交織成一張大網,很快地朝我罩來,而這一切只不過因一則小小的日記批語而起。她的日記是這樣寫的:
在前三次的作文里,我都得到了比較滿意的分數——85分。可以這三次作文后面,老師沒有寫一句批語。我非常地失望,也格外地奇怪。
為什么您不給我寫評語?為什么我原來的同桌小莉得了85分您就寫了批語?這些問題我左思右想,卻沒有找到任何原因。
你知道嗎,老師,當我第一次得到85分時,我只為批到高分而高興,沒有在意到可貴的批語。在這期間,朋友們告訴我她們全有一些批語,特別是小莉,那么多批語,我真是羨慕極了。我夢想著當我第二次得到85分時批語肯定比她還多。所以,我便認認真真地寫了心里話,想得到高分,后面能有那寶貴的評語。當日記發下來后,我抱著極大的希望,翻開日記本,啊,85分。我心里高興地想,這一回八九不離十了,一定有批語。可翻到日記后面,一句批語都沒有,我失望極了,心上好像被一把鋒利的刀劃了一下,好痛,流著血,我的心碎了。我好像得到了不及格一樣,不敢面對老師、同學。可我不甘示弱,我相信總有一天老師會寫批語的,是不是?
還有什么能比這種真情更能打動人的呢?由于我的大意,竟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了這個孩子。此刻,面對孩子如此真心真意的渴望,做老師的還不及時作出反應,那該是一種怎樣的失責啊!一時間我竟難以想象這個女孩平和如水的心境泛起狂瀾于她是怎樣一種刻骨銘心的苦痛:“好痛,流著血,我的心碎了……”
于是我認真地在她的這篇日記下寫下了百字批語:
由于時間關系,老師不可能在每個同學的本子上寫上批語。其實你的好學老師始終看在眼里,記在心上。所以千萬別為沒寫上批語而難過。85分是對你的日記的最好評價,原諒老師以前沒在你的本子上留下只言片語。你的這份心老師會永遠記住!
寫完批語,內心并不輕松,我甚至有些后悔用“時間”來搪塞。我不知道由于“時間關系”,平時對所有學生真實的內心世界是否忽略太多。這實在不只是批語的問題!它分明傳遞著一種學生渴望與教師進行交流的信息,以期從中獲取些什么。我曾試著心安理得地想,常規上又沒作這種要求,我能給部分學生寫上批語已很不錯了。但我不能心安理得,學生的需求合情合理,做老師的怎能不為之創造條件呢?或許于我而言這只是對學生情感的一種補白,但有時卻為學生人格的崛起輸送了一點新的活力,至少他們會感覺到老師正走下神圣的講壇,融入他們之中。因此在以后的日子,必要之時,我不會吝惜筆墨,哪怕一個字回復學生也好。學生不常在日記本上征詢我的意見嗎?“老師,您看這樣行不行?”“行!”
真的,不再讓批語風波又起,但我渴望另起一波又一波……
四
出差之前,我關照班長每日布置一些抄寫詞語的筆頭作業,并叮囑她叫上班上的幾個好學生將每天的作業批改一下。
出差歸來,看到了辦公桌上小山似的作業。
我打開了第一本語文作業本,批改之前,我特意看了看班長批改的作業。小班長龍飛鳳舞的“優”字令我忍不住輕笑了一下——她還真能模仿我呀!
第二本作業是小Z的,這個學生平時的作業還不錯。但闖入我眼簾的卻是小班長重重的“重做”二字,還加了個感嘆號。哈,比我厲害多了!
我突然之間對小班長批改的作業感起興趣來。作業本一本本地被我翻過,小班長在學生本子上留下的批改痕跡也在我眼前閃了又去,去了又閃。
看,不但批了“優”,還帶了星號,數了數,最多的竟達五顆之多!好像我平時也從未突破五顆星,小班長還真能學呀!
哈,連“Good”都用上了!三年級的小毛頭,才學了幾天英語呀,英語老師見了肯定很開心!
我忍不住將這些發現告訴同辦公室的老師,還頗得意的笑了笑。
然而我的笑容終于在小H的作業本前凝固了,我的小班長在他的作業本上寫了一行字:“生病了也做,真棒!”外加“優”字和“Good”,把所有學過的評價符號都用上了!
我問小班長:“你怎么想到這么批改小朋友的作業的?”
“學老師呀。”
“這些批改符號老師可沒教你用呀。”
“我們喜歡。每次您在我們的本子上批上星號,我們可高興了。我們經常比誰的星號多呢!我想我在小朋友的作業本上批上‘Good’,他們會更開心的。”
“你怎么想到在他們的作業本上寫上一句話的?”
“那次小Z病了,他不但完成了作業,還堅持上課,我很感動。再說了,這樣做就像在和小伙伴聊天一樣,挺有意思的。”
我有這樣批過學生的作業嗎?不錯,這么多年教師做下來,我批改了學生的無數本作業,時時感到給學生多加幾顆星號已是給足面子了。然而由今天看來,我留在學生作業本上的批改等第儼然成了一個個毫不動情的象形符號,因為批得久了,也多了,也機械了,星號再多,也許也只是符號而已!
小班長在我外出之際,“濫用”著我給的權力,在同學的作業本上盡情潑灑,恨不能把看家本領都施展出來。我想象著小班長一臉自得的表情,想象著她留下的每一個字每一個符號每一個細小的環節,我再也笑不出來了!
五
今天綜合實踐活動的內容是:美化自己的房間。
一番交流之后,如何來設計“美化自己的房間”這個活動項目呢?
學生紛紛舉手發表自己想到的點子。
有的說:畫平面圖。
有的說:制作模型。
兩種答案被我書寫在黑板上之后,我發現原先高舉的小手紛紛放了下來。看來學生的意見還是比較集中的。
我看看才兩種方式,未免單調了些,并且這與我預設的設計方式也有一些差異,于是我對學生說:“老師再給大家提供兩種方法。”
我在黑板上寫下了:用文字描述,方案設計。相信學生會有興趣。
接下來的環節是對以上四種方式進行投票,以便激發學生積極參與的熱情。
很快,投票的結果出來了。贊成“畫平面圖”的有28人,贊成“制作模型”的有13人,贊成“用文字描述”的人數為“0”,贊成“方案設計”的有7人。
學生看看黑板上投票的情況,有些同情地看著我。我雖然想到可能會有這樣的結果,但還是有些意外。
這時,有學生舉手“揭發”:“老師,我們全班一共有50人,但上面總的票數只有48,還有2人沒有投票。”
我一看,果然是這樣,于是我示意兩位沒投票的學生:“考慮好了嗎?還是決定放棄投票?”
這兩位都是女生,她們先后指指黑板:“我贊成用文字描述。”哦,“0”終于被打破了。
可能由于給我投票的人數低于給學生投的吧,此時的學生很想知道接下來我會如何想辦法說服他們接受我的建議。
我笑笑,隨即掃視了一下全班學生:“看來蔣老師的fans不多啊。不過不要緊,只要你們喜歡就行。接下來,我們大家就根據自己的選擇行動吧!”
下課了,可我的眼前還不時回放著剛才投票的情形。
這次投票的結果能說明什么問題呢?是老師沒有學生高明?還是教師的意志本來就不代表學生的意志?還是,這樣的投票讓教師威信大跌?
想了再想,我突然覺得這些其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想法滿足不同學生的學習需要,能讓學生感覺到這堂課的樂趣。
一時間,我覺得自己是真真切切地生活在他們中間了。
(蔣惠琴,常州市武進區星韻學校,2131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