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式部的《源氏物語》和平安貴族的靈魂觀念

摘要：紫式部是平安時代著名的女作家，她的《源氏物語》被視為日本文學的巔峰之作，是研究者們研究的熱點，之前的研究多集中于對紫式部其人或者是對《源氏物語》的文學性的研究，但是，考慮到紫式部本人的生活背景和《源氏物語》在平安宮廷中的受用程度，選取紫式部的《源氏物語》作為切入點，來窺視那個時代人們關于靈魂的想法，是具有可行性的。通過研究可以發現，平安貴族的靈魂觀念與凈土往生和因果報應緊密相關。

關鍵詞：《源氏物語》 凈土往生 因果觀念

中圖分類號：I1 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673-291X（2011）30-0261-03

一、紫式部其人和她的《源氏物語》

紫式部是平安中期的女性作家，具體的生卒年分不詳，本名亦無從考證，紫式部為其官名。①她的父親藤原為時是有名的中國文學者，任地方官。紫式部文學素養便來自父親，同時值得注意的是，她篤信佛教，那么她的文學作品必然也或多或少的受到平安佛教的影響，留下當時人們關于信仰的烙印。紫式部結婚后不滿三年，丈夫藤原孝宣去世，自此開始寡居生活，并開始創作《源氏物語》。1005年入宮做女官侍奉中宮彰子，大約到1013年離開宮廷，之后不久離開人世。

《源氏物語》約在1008年成書，當時就得到了宮中貴族的廣泛贊譽。雖然《源氏物語》中的出場人物眾多，但是其故事情節設置集中在了京城宮中，雖然有光源氏被發配至九州的場景，但對沿途的描寫幾乎是一筆帶過，因此可以說《源氏物語》是一部集中反映平安貴族生活的物語。在該書中有這樣的敘述：“《日本書紀》不過只是記錄事實的一面而已。只有這種物語，才精細地記錄了許許多多有用的事實。”又說：“物語雖說是寫某個人，但并非將那個人的事原封不動地記錄下來；好事也罷，壞事也罷，都是從世上實有的人的行動當中，將那些百看不厭、百聽不煩的事，將那些希望傳之于后世的情節，通過作者的感受，把它寫出來的。”由此可見，紫式部在寫《源氏物語》的時候，寫作態度比較嚴謹，認為物語雖非正史，對事物描寫也不是原封不動的照搬，但是，一定是將能夠引起作者創作激情的內容記述下來，達到藝術上的真實。這里說的藝術上的真實，就是說經過了紫式部的藝術加工的事實，即以事實為藍本，經過了作者的取舍和潤色的事實。文學作品本身就是一定社會現實或者是當時人們精神世界的一個縮影，從中可以窺視當時的社會面貌的。另外紫式部本人篤信佛教，她的《源氏物語》也一定飽含了她以及該作品的描寫對象“平安貴族們”對宗教人生的認識，如若不然作品也不會在平安的宮中受到如此熱捧，更不會流傳千古而不朽。縱觀《源氏物語》，發現其中不乏與時人靈魂觀念的相關的段落，因此本文試著圍繞這位作者和她的《源氏物語》管窺平安貴族關于“靈魂”的認識。

二、亡靈和生靈

幽靈可以分為兩種:亡靈和生靈。不管是亡靈還是生靈，當他們開始針對某人作祟的時候，就成為了人們所說的怨靈。平安宮中的貴族深信幽靈是存在的，這種觀念深深影響他們對事物的認識。生靈的典型代表是六條御息所。②《源氏物語》的“葵之卷”中，描寫了六條御息所的故事。此人本是當時東宮的太子妃，后其夫過世，六條御息所便以“未亡人”身份，和一個女兒共同生活。昔日太子妃的身份使她擁有比較高的社會地位，但她深愛著主人公光源氏，而光源氏也有堂堂正正的正妻——葵姬。因此，不管當時的戀愛風氣是多么自由奔放，六條御息所和光源氏的戀愛都超越了一般倫理道德所能接受的范圍，很難堂堂正正地確定兩人的戀愛關系。這對于六條御息所而言無疑會加重她在戀愛時的不安定感，加上她感到光源氏對他開始變得冷淡，難免心生怨恨。《源氏物語》中有這樣的描寫：“生活堆積了這樣那樣的煩惱，使我身心俱疲，似睡非睡，似醒非醒，我彷佛夢到了那個叫葵姬的人。夢里的她溫婉動人，我氣從心中來，揪住那女人的頭發，使勁地打她。”可見六條御息所心中已經把光源氏的正妻葵姬視作自己的情敵，內心十分妒忌。于是她的生靈就游離出體外，代替她去折磨葵姬。《源氏物語》這樣描寫道：“聽說人的憂慮煩惱堆積久了，靈魂會不知不覺的從我們的本體脫離，我似乎也有一次靈魂出竅，附體到那個葵姬身上了。”這是六條御息所的話。而在描寫葵姬分娩時，整個過程葵姬一直為惡靈附體，痛苦異常，直至離開人世。今人清楚地知道，當時醫療條件落后，女性在分娩的時候總是容易處于生死邊緣，這位葵姬一定是飽受難產折磨，直至撒手人寰。但是，平安朝的人們卻將這種不幸的死亡歸咎為怨靈所致。這說明時人會傾向于用與靈魂出竅作祟等類似的觀念解釋某些不幸的事情。

在這一情節中，先是六條御息所由于和光源氏戀愛的受挫，產生了幽怨之情，繼而將這份幽怨轉移到光源氏之妻葵姬身上，但是由于自己的身份，處境所局限，所有的不滿無處發泄，便通過自己的生靈，發泄了心中的怨恨之情。這是典型的“怨靈”，那時人們常會把自己力量無法達到的事情訴諸靈魂，以此來尋求精神上的解脫。

通常提到幽靈，更多是指在人間留有未完成的遺念或是怨恨，死后人就難以釋懷，無法順利成佛，出現了靈魂脫離肉體的現象，這也就是“亡靈”。同樣是上文提及的六條御息所，在死后她的亡靈又曾纏著源氏的另一位妻眷紫姬，給紫姬帶來很大的痛苦。另外，一個現實的例子是關于日本最著名的亡靈之一——早良親王的。平安遷都時，桓武天皇疑早良親王與舊都勢力有染故將其流放淡路島，親王不堪受辱，為表明清白，在路上絕食自盡，自此天災人禍不斷，時人盛傳為早良親王亡靈作祟，天皇也為之寢食難安最終放棄長岡京。《源氏物語》中關于六條御息所的亡靈的描述，與現實中人們盛傳的早良親王亡靈相關的故事異曲同工，都是主人公在生前有不滿、余恨或者其他怨念，這種怨念在其過世之后仍然無法消去，產生了亡靈，給人們帶來負面的影響。由此可見，在平安初期貴族的精神世界中，亡靈是令人心生畏懼、難以應對的存在。如遇災禍，人們十分傾向于用亡靈做出解釋。

上述可知，平安貴族的思想中有著根深蒂固的靈魂意識，種種怨靈的出現，必然促使人們苦思“死后靈魂將向何方？出路何在？”這一生死問題在當時貴族的心中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源氏物語》中，明石道人曾說：“即享現世之樂，又無忘后世之事”，他們相信有靈魂的存在，認為應該會有一個承接靈魂的地方，對這一地方的尋求，也是縈繞于平安貴族心中的一大課題。

三、靈魂終歸凈土

在前文中已經提到，紫式部篤信佛教，作品必然會對這一點有所映射。既然《源氏物語》中出現了有關靈魂的情節，那么，對靈魂的最終歸宿的解釋必然也同樣躍然紙上。在“早鶯卷”中的開頭，就有一段這樣的文字：“元旦之晨，天色晴朗，長空一碧。尋常百姓之家，墻根亦有嫩草破雪抽芽。春云叆叇之中，木葉漸漸萌動。人心自然輕松暢快了。何況瓊樓玉宇的六條院，各處庭院，美景甚多。諸女主人所居宅院，裝飾尤為富麗，作者心欲描述，苦恨言語不夠。就中首推紫姬之所居春殿：庭前梅蕊飄香，與簾內薰香相交混，令人幾疑在現世極樂凈土。但又不似凈土之莊嚴，可以任情取樂，悠閑度日。”在這里，紫式部用自己的作品為讀者展示了一個極樂凈土的圖卷，同時這也不失為紫式部自己心中所向往的凈土樂園。一方面，這是紫式部本人篤信佛教的例證，另一方面，對每個普通讀者來說都，不管對佛教的態度如何，讀了這種文字，難免也會或多或少的對凈土心生向往。

“法事卷”中紫夫人請僧人抄寫《法華經》一千部，實行供養舉行法會結束后，有這樣的描寫：“這正是三月初十日。櫻花盛開，天朗氣清，真乃良辰美景。佛菩薩所居極樂凈土，景象恐與此相仿，即使并無特別深厚信仰的人，到此亦覺罪障消除。”在當時貴族們的心中，這樣一個極樂凈土，非但沒有人世間的苦痛哀怨，而且是一個足以凈化心靈的神妙之處。正如明石道人所講：“既享現世之樂，又無忘后世之事”。

紫夫人從小在寺院長大，對佛可以說是耳濡目染，在身體日益孱弱的時候，積極的舉辦佛事法會，就是為了使自己死后能有一個好的歸宿，可以往生極樂凈土。凈土就是平安貴族們的靈魂家園。

這里有一個比較奇怪的地方，佛教本身是不承認靈魂的存在的，那么凈土往生的主體到底是什么就很難弄清楚。從紫式部的《源氏物語》看來，往生凈土的主體自然是人的靈魂，人就像是靈魂和肉體的二元合一體，生前尚有分離的時候，死后靈魂離開肉體，去往極樂凈土，找到最終歸宿。這不僅是紫式部個人的想法，也是當時平安貴族的一個普遍認識，并且這個認識一直延續下來。

源信在《往生要集》中，詳細的告訴人們怎樣做才能凈土往生，他是一位對日本凈土佛教發展有著決定性意義的人物，在著作中提出了對凈土往生的主體的疑問，但是沒有給出明確的答案。他組織了一個私人團體“二十五三昧會”，在這個團體的起請文（宣誓）中源信給出了明確的答復：靈魂凈土往生。雖然本文無從考證紫式部關于靈魂與凈土的認識是否完全和源信的觀點吻合，但是在平安時，人們自然而然會在具有威信的源信的指導與影響下達成共識，深信凈土往生的主題就是靈魂。那么紫式部和她的《源氏物語》也一定不出其右。

四、一切皆有因果

前文所述，主要集中在對平安貴族的精神世界的客觀描述，對于產生這一精神世界的原因并未提及，其實他們對靈魂的認識和對凈土的向往，都和貴族們內心深深的因果報應意識息息相關。

在“紫兒卷”中，有這樣一段：“僧人為公子講述人世無常之理及來世果報之事。源氏想起自己所犯種種罪過，不勝恐懼。頓覺心中充滿了卑鄙無聊之事，此生將永遠為此憂愁苦恨，何況來世，不知將受何等殘酷的果報。想到這里，他也欲模仿僧人入山修行了”，可見時人深信有因必有果，自己所做的每件事都可能成為“因”，為以后乃至后世帶來相應的“果”。所以光源氏陷入了一種恐懼之中。另外，“關屋卷”中空蟬悲嘆自己“因前世作孽，今世做了寡婦”；沒摘花在光源氏貶居須磨后失去經濟來源，面對生活的困苦，不找別的原因，只是想“前世不修今日苦”認為自己現在的苦難皆源于前世沒有好好修行。這樣的例子在《源氏物語》中不勝枚舉，可以說，這種想法幾乎支配了作品當中所有的人物對自己命運的分析。

這些平安朝的貴族們在遇到事情時候很容易就將對問題的分析趨向于這種強烈的因果的意識。抄經，做法會，居所的建造模仿心中的凈土世界，這一切都是為了能夠接近凈土，通過現世的修行獲得死后靈魂的凈土往生。

另外，平安末期藤原為經的《今鏡》中，紫式部在死后墜入了萬劫不復的地獄。同為平安末期的著名僧人澄憲在《源氏表白》中也說紫式部墜入地獄。為什么大家在世中紫式部這樣一個寫出傳世佳作的偉大人物要墜入地獄呢？這在現在看來是不可思議的怪事，但是，他們將紫式部打入地獄的原因有二。一是認為作品中有很多不良的內容，是通過文學的筆觸讓人們學會了好色之道，講了不該講的內容，這并不是什么好的做法，所以一定要對此承擔責任，于是死后靈魂墜入地獄；二是紫式部沒有供養《源氏物語》的第一主人公光源氏，因此要墜入地獄。這一要求實在是苛刻，物語的作者甚至要對自己筆下的主人公盡職盡責到這種程度，否則就要接受殘酷的因果報應，靈魂墜入地獄。由此推之，在平安朝貴族的精神世界，深受因果報應思想的影響，甚至可以猜想因果報應也許對他們的日常作為都有很大影響，很可能他們長期處于害怕承擔果報的恐懼之中。人離開這個世界會依“因”得“果”，看他的修行與作為來決定這個人是往生凈土還是墜入地獄深淵。

五、結語

本文選取了平安時代最具代表性之一的作家與作品，圍繞她們窺看了平安貴族精神世界的一面，主要是分析了平安貴族對靈魂凈土以及因果的看法和認識。《源氏物語》描寫的內容是貴族的生活，并且受到了宮中人士的喜愛，圍繞它來分析時人的精神世界，是有可信性的。可以得知，在平安貴族看來，不管人的生命狀態如何，靈魂和肉體一樣存在，死后靈魂仍然存在并因循因果報應的理論，去往不同的地方。在他們的精神世界里，這樣的想法即是一種精神解脫，也是深深影響到他們的日常行為。本文在分析因果和靈魂歸宿的時候，略顯突兀，也沒有十分全面地考慮平安時代的其他思想要素，視野不夠寬廣，有一定局限性。因為只是初步的學習與研究，所以還有待進一步考察，發現更有新意的觀點與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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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王玉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