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吳組緗先生的小說《箓竹山房》的主題絕不是“人鬼情未了”,而是更為深層的對時代與社會的思索。造成主人公二姑姑悲劇的是社會,是時代,是那個黑漆漆的吃人的社會,是那個封建禮教肆虐的時代。
關鍵詞:《箓竹山房》;主題;人性壓抑;人性流露
中圖分類號:G42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992-7711(2011)10-042-01
蘇教版語文必修四《讀本》中的《箓竹山房》是著名作家吳組緗先生的代表作之一。
小說從一開始就向我們展示了人與“鬼”的故事。
二姑姑出嫁,嫁的是“鬼”……
二姑姑守寡,守的是“鬼”……
二姑姑“偷窺”,做法像鬼……
這可真是“顯得這周遭的確鬼趣殊多”了,不僅死去的姑爹變成了“鬼”,連同活著的二姑姑與蘭花也都變得像“鬼”。如此,一段“人鬼情未了”的故事就似乎確鑿留在文學史里,且又展示在世人面前了。倘若如此,文學的馨香果真要被“鬼氣”所串味,時代的思索果真要被“鬼情”所沖淡。因而,小說的主題絕不是“人鬼情未了”,而是更為深層的對時代與社會的思索。
按這個思路我們再回過頭看看,我們驚奇的發現,《祝福》中也有“鬼”的蹤影:
“祥林嫂,你實在不合算。”柳媽詭秘的說。“再一強,或者索性撞一個死,就好了。現在呢,你和你的第二個男人過活不到兩年,倒落了一件大罪名。你想,你將來到陰司去,那兩個死鬼的男人還要爭,你給了誰好呢?閻羅大王只好把你鋸開來,分給他們。我想,這真是……”
于是,祥林嫂遇見“我”就追問:“一個人死了以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而在《箓竹山房》里,二姑姑和蘭花信誓旦旦地說:“爺爺靈驗得很啦!三朝兩天來給奶奶托夢。我也常看見的,公子帽,寶藍衫,常在這園里走。”
然而,正是從這個角度,我們發現了一組組悖論:《祝福》里,再嫁的祥林嫂鬧得天翻地覆,寧愿守寡也不愿改嫁,雖然“改嫁”是婆婆做主,亦雖然改嫁是“利人利己”的多么好的打算;但另一方面,喪父亡子的她又渴望著在“鬼間”完成一家人的幸福團圓。《箓竹山房》里,二姑姑在人生最美好的時光里,愛上了一個倜儻的才子,卻受到了別人的鄙夷,以至于若干年后,大家仍緘默不語;而當二姑姑為意外身亡的少年殉情“未遂”時,受到了男家的贊賞,“少年家覺得這小姐尚有稍些可風之處”,連家人對她的態度也發生了轉變:“二姑姑家孤寂了一輩子,如今如此想念我們,這點子人情是不能不盡的。”換句話說,二姑姑愛上了一個活人,對不起,她錯了;而當二姑姑“愛”上了一個死人,她做對了。
無論怎樣,這些悖論實令人費解,而正是這種費解,才會引起我們更深的思考。不難理解,造成這種悲劇的是社會,是時代,是那個黑漆漆的吃人的社會,是那個封建禮教肆虐的時代。由此可見,二姑姑和少年之間故事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時代和社會如何看待他們之間的“感情”。在那樣的社會里,左右女性命運的不是自己,是他人,是社會,是禮教。無論是祥林嫂的拼死撞香案,還是二姑姑的舍“生”殉情,我們看到她們的做法何其相似,亦或者某種“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由此看出,作者的寫作意圖并非單純地表達傳統文化對二姑姑正常人性的壓抑,而是參照著一系列現代性的觀念,通過傳統和現代的對比,揭示出封建傳統文化對人性的壓抑與摧殘。這是一場悲劇,魯迅先生說:悲劇,即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他在《幾乎無事的悲劇》中說:這些極平常的,或者簡直近于沒有事情的悲劇,正如無聲的言語一樣。
然而,這些悲劇的結果,卻不盡相同。祥林嫂真的變成了“鬼”,而二姑姑和蘭花只是在“扮鬼”,終究離“鬼”還有一定距離。至此,“人鬼情未了”背后更為深刻的內涵展現出了:我抹著額上的泠汗,不禁輕松地笑了。我說:“阿圓,莫怕了,是姑姑。”是的,是姑姑,不是鬼,姑姑沒有變成鬼,她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魯迅先生的筆下,不只是祥林嫂,連身著破舊長袍的孔乙己也變成了“鬼”,消失在那個秋風蕭瑟的午后;在老舍先生的筆下,曾經年輕強壯,對生活充滿憧憬的祥子變成了“鬼”,飄蕩在繁華而又衰頹的胡同里;而在吳組緗先生的筆下,先生用他那在月夜推門而出的勇氣和敏銳的洞察目光,看到了鬼影后的人身,發現的是兩個活生生的人。讀到這兒,我也不禁笑了,笑得也輕松。
人性未泯,就像是被大石頭壓在下面的草籽一樣,春天里,它們依然生根發芽,只不過在石板底下艱難地生長。你若是揭開石板,刺入眼簾的是扭曲的草芽。在審視一遍文章,我的確發現許多地方暗示了這未泯的人性:姑姑渴望“我”和阿圓入住箓竹山房;對侄子侄媳到來的歡喜,盡管從神色上看不出;風雨交加后的深更半夜,居然和蘭花一起來偷窺“我們”二人。二姑姑盼望的絕不是“公子帽,寶藍衫”的姑爹歸來,而是像“我”和阿圓這樣活潑新鮮且又能自由戀愛的年輕人。除此,小說自然環境的描寫也印證這一點,當代著名學者曹文軒先生說:“出色的小說家,都是營造氛圍的高手。”營造氛圍,既是用來感染讀者的,也是用來感染作品中的人物的。作品里,回環合抱的山巒,蔥翠古老的槐柳,連同那梁上叫得分外響的燕子,都向我們暗示二姑姑與蘭花那兩顆向往幸福的心。只不過通往幸福的道路折斷了,她們只有在斷路一頭的懸崖峭壁上心灰意冷,慢慢死去。魯迅先生指出:“悲劇是將人生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箓竹山房》的這種悲劇更加悲哀,就像是一個意識清醒的人目睹自己的心在滴血,直到流干。
魯迅先生曾吶喊:救救孩子。我們借這篇小說疾呼:救救人性!
我只希望:人鬼情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