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海子的抒情短詩以村莊、麥地、大海等意象建構起了一個內涵豐富的生態世界,他在對自然崇敬般的贊美中思考著人與自然的關系,延伸到人與人之間本源狀態下的人性關系,以及以大地為載體的萬物如何顯現出它們的本真存在。同時,海子的生態思想又不是簡單的關于自然生態的言說,而是在萬物中重置人的位置以達到天地神人的合一,從而使人可以詩意地安居。
關鍵詞:海子 村莊 麥地 生態思想
海子抒情短詩的生態思想有著很清晰的脈落:從對自然的親近到對人性生態的建構,從對人類本源存在的思考到面朝大海的詩意安居。
一、 村莊——自然生態
在以城市為載體的現代文明對鄉村的呑并過程中,不但破壞了以農耕方式為主的人與土地的原始關系,生態遭遇了大面積的破壞,而且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變得勢利和浮躁。于是,海子開始關注到精神桃源的村莊開始有了一些質的轉變,“村莊,在五谷豐盛的村莊,我安頓下來/我順手摸到的東西越少越好!/珍惜黃昏的村莊,珍惜雨水的村莊/萬里無云如同我永恒的悲傷”。[1]114(《村莊》)對人的生存來講,五谷豐盛就是天地最大的眷顧,在這樣的地方安頓,甚至有著詩意棲居的渴望成份,人在大地上的知足化解了人性中貪婪的一面,便會懂得珍惜村莊的寧靜和自足。然而,海子卻以“永恒的悲傷”作為詩歌的結尾,顯然是對村莊所面臨的現狀的擔憂。安頓在五谷豐盛的村莊,還有什么可悲傷的呢?珍惜一詞的出現,正說明了安居的來之不易。在海子另一首詩中有這么一句:“城市,最近才出現的小東西/跟沙漠一樣愛吃植物和小魚”。[1]24(《印度之夜》)至此可以看出,城市對鄉村摧枯拉朽式的征服,已經使人寧靜地處于自然的母性懷抱成為奢侈。所以才有詩人在珍惜村莊的呼吁中產生了無法排解的永恒悲傷。在80年代改革開放之后全國大張旗鼓地搞經濟建設的同時,生態或多或少地被必然地淪為經濟發展的代價,海子以詩性的敏感遠矚性地寫下這樣的擔憂乃至村莊遠逝所帶來的疼痛,實在是承擔起了一個先知的任務,體現出一個知識分子的良心和責任。他高呼:“請放出鷗群/和關在沼地里的綠植被”。[1]32(《東方山脈》)這種警告式的詩句和倡議,顯然走在了環保戰士的前列,不但有洞察人類社會發展的高瞻胸懷,也體現出了振臂一呼的先鋒勇氣和王者風范。這種情懷與他后來決心成為太陽詩系的“詩歌王子”,是一脈相承的。如劉艷梅所說:“海子用詩歌建立了自己的感性宗教:領悟自身的人性及其承擔的使命,繼承自然的宗教精神,喚起人們重新對自然的注意、對自然的敬畏,達到人與自然的和諧,同自然建立起友好的關系,糾正人在天地間被錯置的位置?!盵2]60而村莊不但象征著人與自然的關系,而且也象征著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對村莊的贊美也就是對自然和人性的贊美。所以海子對故鄉的記憶不但有理想的成份,而且有詩意的追認:“村莊里住著/母親和兒子/兒子靜靜地長大/母親靜靜地注視//蘆花叢中/村莊是一只白色的船/我妹妹叫蘆花/我妹妹很美麗”。[1]39(《村莊》)
二、麥地——人性生態
就在這近乎唯美的村莊,有一個意象在海子詩中不斷出現,那就是“麥子”或是“麥地”。“麥子:陰性的表征。”[3]131她不但代表了養人性命的母性特質,而且代表著一個農耕民族的原鄉情結。自然與人的同一似乎在麥地里找到了溫床,“看麥子時我睡在地里/月亮照我如照一口井/家鄉的風/家鄉的云/收聚翅膀/睡在我的雙肩”。[1]117(《麥地》)海子在這里雖然書寫的風和云是家鄉的,但人們可以深刻地意識到這個故鄉不僅僅是出生意義上的地理標識,而是與人的靈魂融為一體的精神原鄉。它們所表現出來的親切而又毫無物性的狀態,達到了天地與我并生的境界,就這樣,麥子、土地、月光、風、云和詩人(人類形體和靈魂合一的代表)渾然一體。海子執著地詩意言說的就是自然的村莊,就是原生態的麥地,就是村莊與麥地構成的一幅人與自然都在本我狀態中存在的澄明境界。可見,海子所表征的“麥子”意象有著特殊的含義,“是詩人對故鄉,詩人自身的苦難命運的抒寫,帶有血與火的熱情?!盵3]131故鄉和詩人的苦難命運,顯然是在文明沖擊下村莊和詩意的體無完膚,雖然在其后的長詩寫作中海子將其上升到人類本質存在的拷問層面,但短詩中或隱或顯地體現出來的生態關注,是不容忽視的。詩人反復言說“麥地”的同時也賦予了其豐富的內涵,如上所述的養人性命的母體象征,故鄉的家園象征,靈魂歸宿的存在本體象征等等。但更有意義的是,“麥地”在海子筆下還成為人類共同的棲居地,即人性滋生的土壤,詩意安居的建基:“全世界的兄弟們/要在麥地里擁抱/東方,南方,北方和西方/麥地里的四兄弟,好兄弟/回顧往昔/背誦各自的詩歌/要在麥地里擁抱”。[1]409(《五月的麥地》)這樣,不但是人賴以生存的自然生態在詩人的言說里得到追崇,人與人之間本真相處的人性生態也得到了質的追認。于是,海子又說:“愿麥子和麥子長在一起/愿河流與河流流歸一處”。[1]528(《黎明和黃昏》)不管是麥地上人與萬物的水乳交融,還是麥地上人與人兄弟般的交往,亦或是麥子與麥子、河流與河流本我的顯現,“海子在這里表達的是這樣幾個哲學觀念:‘渾’——物我一體的渾化;‘返’——朝著人類初始狀態的歸返;‘一’——從自然萬物此在千姿百態的呈示狀態,歸入包羅萬象的始端。”[4]123詩人就是在哲學的高度上完成了他從自然生態到人性生態的詩性思考。
三、面朝大海,春暖花開——詩意地安居
海子在對人類文明反思的同時,建構著他的生態思想,其深刻內涵上文已作分析。但有一點必須要注意的是,在他的詩意言說中,又很明顯地融入了中國乃至東方元素。雖然在后來的長詩寫作中海子明確提出了對中國詩人的文人寫作風格的反感,但他對《荷馬史詩》、《摩羅衍那》、《浮士德》的推崇又是因為其史詩風格及氣魄,并不是其所蘊含的思想。海子一再強調的還是東方思想中萬物有靈的感性思維,從對自然的崇敬到宇宙秩序的重建,從抒情短詩及《河流》《傳說》《但是水、水》等長詩中“水”的無處不在,正是東方柔性元素的滲透,即使是《太陽·七部書》中的火,也是使萬物呈現本源狀態的意象。在對葉賽寧的無限崇敬中,他強調自己“是中國詩人/稻谷的兒子/茶花的女兒”。[1]379(《詩人葉賽寧》),這又與前面提到的他詩歌中的主要意象“麥地”和“村莊”達到了質的統一。也就是說,海子的生態思想之所以能從自然到人性再到宇宙的大飛躍,正是中國文化的影響使然?;蛟S正是“道”的無為無不為思想,使他在考慮人與自然關系的同時,自覺地追尋人詩意安居的途徑:“我稱山為兄弟、水為姐妹、樹林是情人”。[1]382(《詩人葉賽寧》)在對自然的靈性書寫中,在還鄉旅程中對本質存在的追問中,在對人詩意棲居的思考中,海子成就了一首家喻戶曉的杰作:“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喂馬,劈柴,周游世界/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愿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愿你有情人終成眷屬/愿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開”。[1]504(《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如詩題所示,這簡簡單單的八個字,竟成為人類共同的精神原鄉,成為人乃至萬物走向本源存在的途徑。從這首詩帶給人的震撼及靈魂慰藉來說,詩本身就是詩意安居的前提。恰如海德格爾所說:“詩首先使安居成其為安居。詩是真正讓我們安居的東西?!盵5]89而人詩意地安居或許正是生態的最終訴求。
參考文獻:
[1]海子.海子詩全集[M].西川編.北京:作家出版社,2009.
[2]劉艷梅.海子詩歌之“自然的復魅”[J].現代語文(文學研究),2007(10).
[3]謝伶俐.海子詩歌中的“麥子”意象解讀[J].雞西大學學報,2009,9(2).
[4]燎原.海子評傳[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2011.
[5]海德格爾.人,詩意地安居:海德格爾語要[M].郜元寶譯.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