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現代漢語中,“因此”是表示因果關系的連詞,但是在上古乃至中古的時候,“因此”卻是兩個詞,即“因”(表示“憑借”義)和“此”(指示代詞)。本文從詞匯化這個角度,通過描寫“因此”的詞匯化過程,管窺“因此”的歷時發展情況,并分析“因此”詞匯化的原因及影響因素,希望以此來了解詞語的發展過程。
關鍵詞:因此 詞匯化 歷時發展
一、引言
“因此”是現代漢語中表示因果聯系的連詞,用來引導表示結果的從句。呂叔湘先生(1982)說:“最常用的表示原因(廣義)的關系詞,在白話是‘因為’和‘為(了)’,在文言是‘以’‘為’‘由’。這些關系詞可以引進原因補詞,也可以聯系原因小句”。王力先生的《王力古漢語詞典》則歸納出“因”的三個義項:依靠,憑借,沿襲;佛教語“因緣”的簡稱;(副詞)于是,因此就。“此”在古漢語中是一個指示代詞,相當于現代漢語的“這”。“因此”表示“憑借這些”等意思。我們不禁要問:“因而”由兩個詞演化成一個詞,經過了怎樣一個過程?為什么會發生演化?
本文試圖通過對“因此”的詞匯化過程進行分析來回答上述問題。
關于“詞匯化”,董秀芳(2002)認為“從歷時角度看,很多雙音詞在發展過程中都經歷了一個從非詞的分立的句法層面的單位到凝固的單一的詞匯單位的詞匯化過程”。換句話說,“詞匯化”可以被視為從非詞的分立的句法層面的單位到凝固的單一的詞匯單位這一發展過程。目前為止,關于詞匯化的研究還是比較多的,如劉利(2008)曾對“然而”的詞匯化過程及其動因作過分析;而有關“因此”的研究,如鄧雨輝(2007)從語義關系、連接能力、句法限制等方面對“因此”和“因而”的用法進行辨析。“因此”作為現代漢語中一個重要的連詞,從詞匯化角度對其進行研究,還是很有必要的,一來可以看清楚“因此”的歷時發展脈絡,二來還可以通過“因此”管窺同類詞的詞匯化過程。
二、“因此”的詞匯化過程
“因此”在不同時期表現出的結構形式是不同的。筆者通過分析“因此”在不同時期的用例,提取出以下模型:
甲:因·此+NP+S
乙:S,因·此+VP
丙:S1,因此+S2
其中,S代表“因此”前后出現的話語,一般表現為單句或復句,NP是名詞性成分,VP則是動詞性成分。下面將結合上述模型具體論述“因此”的詞匯化過程。
(一)甲式:因·此+NP+S
其中的“此”多指其后的NP,二者緊密結合,共同充當“因”的賓語。整個結構在句中充當狀語。此時,“因”多表示“憑借、趁著”等含義。“因·此+NP”一般既可放在句首也可放在句中。放在句中一般在謂語前,作狀語。例如:
(1)因此五物者民之常,而施十有二教焉。(《周禮·地官司徒第二》)
當然,甲式是筆者在眾多語言事實中概括的一個模型,實際上有一些變體。我們歸納出這一模型還有兩個變體:
1.S1,因·此+NP,S2
其中,S1、S2是兩個話語單位。“因此”可以出現在句首和句中(因其后還有NP等語言單位,故不可能出現在句尾)。如果在句中,其位置一般在謂語前。如:
(2)自古至今,求法之人,足有障難,請安排也。不因此難,則無因歸國。(《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四》)
(3)余取今月七日上州,見新刺史端公。因此次,具申送和尚往日本國事。(《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四》)
2.S1,因·此,S2
這一結構與第一個變體的區別在于“因此”后沒有NP成分,“因此”的獨立性較前一變體有所增強。這種結構最晚在戰國時期就存在。如:
(4)同聲相呼,實理同歸。或因此,或因彼,或以事上,或以牧下。(《鬼谷子·反映第二》)
(二)乙式: S,因·此+VP
“因”和“此”還是兩個詞,“因”仍有較為實在的意義,“此”后已沒有NP結構,且“此”多指前一話語單位S。需要注意的是,這種結構中的“因此”后面的句子往往省略主語,故用VP來表示,這也是不把它視為連詞的重要原因。S和VP之間的關系表現為VP這個結果往往是依靠S表示的內容才能實現。據邱娟娟(2005)的觀點:“通過對現擁有的古籍文獻的窮盡式考察與分析,我們提出判斷因果連詞‘因此’產生的標準是:1.具有‘因為這,所以……’的意義;2.處于表果分句的句首;3.‘因此’分句緊置于表因分句之后。這三條是互為一體的,缺少任何一條,‘因此’都不能看作是因果連詞,而只能是個介詞短語。”本文采用這種觀點。這時的“因此”前后兩個分句往往不具有“因為這,所以……”結構義,如例(6)中的“桓公伏甲設饌”與“欲誅謝安、王坦之”并不構成因果關系,所以“因此”還不能算是連詞。例如:
(5)中尉意,敕若許,即因此便動兵馬,起異事也。(《入唐求法巡禮行記·卷四》)
(6)桓公伏甲設饌,廣延朝士,因此欲誅謝安、王坦之。(《世說新語·雅量第六》)
(7)不得汰,便停車不行。因此名遂重。(《世說新語·賞譽第八》)
上式是“因此”后面的句子省略主語的情況,如果主語沒有省略,主語NP一般放在“因此”的前面,于是“S,因·此+VP”就變成“S,NP+因·此+VP”。由于“因此”前有NP,不在句首,所以這時的“因此”也不能算是連詞。如:
(8)夏侯湛作《周詩》成,示潘安仁,安仁曰:“此非徒溫雅,乃別見孝悌之性。”潘因此遂作家風詩。(《世說新語·文學第四》)
(三)丙式:S1,因此+S2
雖然從形式上乙式(“S,因·此+VP”)和丙式(“S1,因此+S2”)區別不大,但二者實際上并不相同。丙式的“因”和“此”,意義已經比較虛化,在結構上,“因”和“此”之間的聯系已經很緊密了,這時的“因此”可被認為是連詞。如:
(9)及其有田神功等諸軍,皆不受制,因此不志,愧恥成疾,薨于徐州。(《潭賓錄·李光弼》)
(10)后諸女配國家為其香,因此得燒香。(《太平御覽·卷第九百八十一》)
我們之所以把“S1,因·此+NP,S2”“S1,因·此,S2”兩個結構看作是甲式的變式,主要是考慮到其與甲式的聯系十分緊密,特別是“因此”后面的語言單位要么是單個詞或短語,要么就沒有,而乙式和丙式中多為完整的句子或者省略主語的句子,聯系很明顯,也考慮到出現的時間很接近。將“S,NP+因·此+VP”視為乙的變式則主要是因為此時的“因此”還不能算是詞。當然,這樣做一方面是便于敘述,另一方面也便于更清楚地看到“因此”的詞匯化脈絡。
三、“因此”詞匯化成因
從上文的例子可以看出,在“因”和“此”剛剛能夠連在一起使用的時候,由于二者結合不很緊密,所以 “此”后面往往能帶NP結構,而且此時“因此”引導的分句前往往沒有其他語言單位。從語義指向上看,“此”指向的是其后的NP,二者的結合緊密,共同充當“因”的賓語。這里的“因”和“此”都具有實在的意義。
首先發生的由甲式到其變式“S1,因·此+NP,S2”和 “S1,因·此,S2”的變化,看起來只是在形式上細微變化,但這卻為“因此”虛化、凝結化提供了一個很重要的條件。特別是NP的脫落,使得“此”由NP趨向于“因”,導致“因”和“此”的聯系更加緊密,最終朝著詞的方向發展。在意義上,“此”也慢慢指向前句,“因此”逐漸具有一種連接功能,為最終發展為連詞起到了重要作用。這雖然只是細微的變化,卻體現了其發展方向。
后來由甲進一步發展到乙再到丙,“因此”后的成分由NP發展為VP,再發展為S2。如前所述,甲式中的NP與“此”聯系很緊,共同作“因”的賓語,而乙式中“此”指代S并作“因”的賓語,VP則是“此”指代內容的結果,顯然“此”與VP聯系不如其與NP那樣緊密,盡管“S1,因·此,S2”的“因此”看上去很孤立,但是由于其有明顯的實在意義,我們認為它沒有乙式中的凝結度高。又由于VP作為句子并沒有主語,或者主語在“因此”前,“因此”作VP的狀語,故VP與“此”的聯系又比完整的句子S2與“此”的聯系緊密,所以說“此”與后面的成分的緊密度在不斷下降,即與NP緊密度>與VP緊密度>與S2緊密度。這客觀上進一步增強了“因”和“此”的凝結度,為其最終發展為詞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四、結語
本文主要是結合相關的語言事實,將“因此”的詞匯化過程抽象概括為三個基本階段:分別是“因·此+NP+S”“S1,因·此+S2”“S1,因此+S2”。而在每個階段,又有多個變體。第一階段,“因”和“此”顯然是獨立使用的兩個詞,第二階段大致是一個過渡時期,但“因”和“此”仍是兩個獨立的詞,到了第三階段,“因”和“此”逐漸結合為一個詞。本文試圖通過一種形式化的方法,將“因此”詞匯化的過程描寫清楚,并對其詞匯化的原因做一點分析。
限于多種原因,本文沒有具體討論“因此”究竟是什么時候才凝結為一個詞的,這不能不說是本文一大不足之處。而這個問題在學界也頗有爭議,綜合目前研究,多數學者認為是在南北朝到五代這段時間。筆者大致分析了一下收集的材料,比較贊同這個觀點,不過,這個問題有待日后進一步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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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悅 湖北武漢 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語言學系 4300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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