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窮盡性地搜集了近百年來涉及“文字”定義的漢字學通論性質的著作共90本,以時間為序,歸納、對比不同歷史時期的相關觀點,運用統計的方法,統計出這些觀點在不同歷史時期數量上的此消彼長,探求其變化原因。梳理近百年來漢字學中有關“文字”定義的演變脈絡,并嘗試對歷史事實做出客觀的解釋與評價,以期為漢字學中重要問題的研究提供參考,為漢字學理論研究提供一個基礎性的橋梁,使漢字更好地適應當前飛速發展的信息化時代。
關鍵詞:漢字通論性著作 文字定義 演變
一、通論性著作中“文字”內涵變化的數據統計
本文以時間為序,歸納、對比涉及“文字”定義的90本漢字學通論性的著作,統計出“文字”的各種定義在不同時期所占的比例,詳見表1。通過表1的數據統計,可以看出這樣一個趨勢,人們對“文字”的定義經歷了一個由多樣到統一、由寬泛到嚴謹、由非科學到科學的過程。近百年來,人們對“文字”的定義主要經歷了兩個大的階段:
(一)1949年以前,以廣義的“文字”定義為主
以1949年為界,第一階段是非科學的文字定義時期,對“文字”的定義有以下幾種情況:
1.有的沿襲傳統文字學的定義——“獨體為文,合體為字”,如姚鍔《文字源流》:“蓋依類象形,故為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1]
2.有的則從文字的社會功用角度去說明,如張之純《文字源流》:“文字是人類之所以制勝萬物的工具,是人類進化之大原。”[2]
3.有的從文字作為交際工具的作用角度去說明,如徐道正《中國文字學》:“文字者,不過用為符號以表思想,記言語耳。思想、言語者,無形之文字,文字者,有形之思想之語言也。文字之原理出于思想、言語。而文字之功用即在表思想,記言語。”[3]
從這三個角度論述的比例分別為:65.7%,8.5%,17.1%。可見,1949年以前,傳統文字的定義占據了主流。在1949年之后的著作中還有兩者兼顧的情況,一方面采用傳統的文字定義,另一方面又從文字作為交際工具或文字的社會功用的角度加以補充。如汪國鎮《文字學概論》對文字的定義,既遵從許慎的“獨體為文,合體為字”,同時又認為“語言與文字同為人類表情達意之工具。”[4]胡樸安《文字學ABC》中對于文字的定義仍舊遵從許說,同時也指出:“文字的功用有三(甲)記錄事物(乙)抒寫情感(丙)記述思想。”[5]這都表明,人們不再從單一的角度去認識文字,而是試圖從文字的各個方面加以說明。
(二)1949年以后,科學的“文字”定義出現并占據主流
1949年以后,是“文字”定義發展的第二個階段,即科學“文字”定義的時期。這一時期,文字的定義趨于統一化和科學化,絕大部分都是從語言和文字的關系角度去界定文字的。從這一角度界定的著作占了94.4%,成為文字定義的主流。與之相反,傳統的文字定義則由前期的65.7%降到了5.4%,逐漸退出歷史舞臺。
表1:“文字”的不同定義所占比例表

二、“文字”定義變化的原因分析
(一)傳統文字學的影響
長期以來,文字學并未從傳統“小學”中獨立出來,雖然名稱由“小學”改為文字學,但實際上人們還不能很好地將二者區分開來,小學一直是經學的附庸,是為了解經而發展起來的,而《說文》又是說解文字的權威之作,所以一提到文字,人們自然會想到《說文·敘》中對“文”“字”的界定。1949年以前的著作中有65.7%都遵循了傳統文字的定義,即“蓋依類象形,故為之文,其后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或者“獨體為文,合體為字”[6]的說法。另外,《說文·敘》還從文字的社會功用角度論述了文字的社會功用:“文者,經藝之本,前人所以垂后,后人所以識古”[6]。受此說法的影響,人們開始從這一角度去解釋文字。如蔣善國1930年出版的《中國文字之原始及其構造》中說到:“故文字乃人類之天官與自然界之種種環境相接觸所得之必然結果,以供人類實際生活之需要者也。”[7]這種說法主要是看到了文字在生產生活中所發揮的作用。總之,無論是從文字結構的角度,還是從文字社會功用的角度,都受到傳統文字學的影響,使這一時期的界說或多或少地打上了時代的烙印。
(二)中國傳統言意觀的影響
在1949年之前的“文字”定義中可以分為三類,傳統文字學角度和社會功用角度主要是受傳統文字學的影響,第三類從文字、語言、思想這三者關系的角度去定義文字,則是受了我國傳統言意觀的影響。“文字用來記錄語言”的觀點,古已有之。漢代揚雄說過:“言為心聲,書為心畫。”揚雄的言意觀集中體現于《法言#8226;問神》篇一段話:“言不能達其心,書不能達其言,難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書之體,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滌之,灝灝乎其莫之御也!面相之,辭相適,攄中心之所欲,通諸人之嚍嚍者,莫如言。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聲畫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動情乎?”[8]
這段話包含了揚雄言意觀的兩個核心觀點,即“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和“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它們主要是講語言文字對于作者意圖的傳達和接受效果。孔穎達《尚書》疏云:“言者,意之聲也,書者,言之意。”陳澧《東塾讀書記》:“天下事物之象,人目見之,則心有意,意欲達之,則口有聲;聲不能傳于異地,留于異時;于是書之為文字。文字者,意與聲之跡也。”這都說明中國古人已經認識到了文字同語言一樣都具有表達思想的交際工具的性質,文字正是為了克服語言的時空局限而產生的。張世祿《中國文字學概要》中說:“文字的應用,原來所以代表語言(注三)。”張氏在注三中提到了揚雄、孔穎達以及陳澧的言意觀。可見,文字代表語言的說法是從中國古人那里繼承下來的。
不少文字學家受傳統言意觀的影響,他們看到了文字同語言在表達思想上的共同性,即文字作為交際工具的性質,開始從這一角度去界定文字。不過,由于這時人們還不能正確地認識語言和文字之間的關系,他們把兩者看作是同一事物,認為兩者的區別僅僅是方式的不同而已。何仲英在1922年出版的《中國文字學大綱》中有相近的說法:“中國文字與語言在最初時,當然同是一物。不過,是表示的方法不同:一個是占有時間的聲;一個是占用空間的形。”[9]1949年以前,持這種說法的著作共有6部,占了17.1%。這些著作者雖然也認為文字是記錄言語的,但在論及文字和語言的關系時,均毫無例外地認為兩者是并列關系。直到西方語言文字學理論傳入,人們才開始對文字和語言的關系有了正確的認識,在1949年以后的關于文字的定義中,上述說法已經消失了。
(三)西方語言學理論的影響
西方語言文字學理論最早是通過日譯本進入國人的視線的。滕慧群《索緒爾學說在中國》一文詳細地介紹了索緒爾語言思想在中國傳播的過程。他說:“我國學術界最早是通過《普通語言學教程》的日譯本接觸索緒爾的語言學理論的。我國早期出版的一批語言學著作,如張世祿的《語言學原理》、王古魯的《言語學通論》,已把這個日譯本列入參考書目中。”[10]可見,我國學者在20世紀30年代才開始關注研究西方語言學理論,索緒爾學說真正深入地被廣大語言學者所接受是在30年代末40年代初。30年代后期到40年代初開展的“文法革新討論”,是一次比較深入和系統地引進、傳播索緒爾思想的過程。
通過西方語言學理論的傳播,人們開始認識到了語言和文字的正確關系。語言學的創始者索緒爾力圖把語言的研究與文字的研究嚴格區別開來。他深感在他那個時代,語言的歷史研究中的文字每每凌駕于口語形式之上。人們“一般只通過文字來認識語言,研究母語也常要利用文獻。如果那是一種遠離我們的語言,還要求助于書寫的證據,對于那些不存在的語言更是這樣。要是任何場合都能運用直接的文獻,我們必須像維也納和巴黎所做的那樣,隨時收集各種語言的留聲機錄音的樣本。可是記錄下來的原件要為他人所認識,還須求助于文字。”[11]索緒爾在這里強調了語言的第一性,文字的第二性。國內學者早在上世紀30年代就有人從文字和語言的關系中去給文字下定義。劉大白在1933年的《文字學概論》中明確地提出了:“文字是記錄語言的,而語言是發表思想的……(文字)也就是發表思想的工具;不過語言是用聲音作符號而直接表出思想的,文字是用形態作符號,而直接記下語言,間接表出思想的。”[12]80年代以后,這種說法基本上占據了主流。除了漢字通論著作中所列,一些影響比較大的語言學著作中對“文字”的定義也大都是從這一角度去定義的。可見,從文字和語言關系角度,去給文字定義,已經成為目前漢字通論性著作和當今學術界的主流說法。見表2。
表2 :有關“文字”的定義

附 注:
[1]姚鍔.文字源流[M].保定:保定印書館,民國:1~2.
[2]張之純.文字源流[M].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14:1.
[3]徐道正.中國文字學[M].杭州:杭州武林印書館,1917:3.
[4]汪國鎮.文字學概論[M].北京:商務印書館,1928:9.
[5]胡樸安.文字學ABC[M].上海:上海世界書局,1929:4.
[6]許慎.說文解字[M].北京:中華書局影印,2005:314.
[7]蔣善國.中國文字之原始及其構造[M].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
1930:6.
[8]李守奎.楊子法言譯注[M].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
67.
[9]何仲英.中國文字學大綱[M].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22:2.
[10]滕慧群.索緒爾學說在中國[A].語言學新思維[C].北京:中國
文聯出版社,2004.
[11]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47.
[12]劉大白.文字學概論[M].上海:上海大東書局,1933:3.
參考文獻:
[1]張世祿.語言學原理[M].北京:商務印書館,1930.
[2]王古魯.言語學通論[M].上海:上海世界書局,1930.
[3]高名凱.語言學概論[M].北京:中華書局,1963.
[4]索緒爾.普通語言學教程[M].高名凱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5]趙元任.語言問題[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0.
(王穎 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 1008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