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紙”字首見于《睡虎地秦簡》,學者或徑訓為“紙”,或訓為“扺”,或訓為“抵”,然置諸上下文,皆捍格難通。本文結合故訓及古代醫(yī)籍的相關記載,提出新解,認為“紙”當訓“砥”,意為“磨”。并認為“煮蕡履以紙”條不宜以迷信之說籠統概之,其相對完整地記錄了人們對疾病積極診斷、治療的過程。
關鍵詞:睡虎地秦簡 紙 砥
《睡虎地秦墓竹簡》是研究戰(zhàn)國晚期至秦代社會重要的出土文獻,學術價值頗高。然部分材料受保存環(huán)境影響,字跡多有殘缺漫漶,加之語有楚夏,字有古今,故尚有一些文字的訓讀至今懸而未決。其中,曾引起學界廣泛討論的“紙”字,即為一例。由于“紙”為同時期文獻所僅見,加之載諸巫醫(yī)雜糅的《日書》,文意殊難貫通,故諸家訓釋,頗為審慎。雖有多種意見,然筆者認為均非達詁,茲進一新解,敬請方家批評指正。

《睡虎地秦墓竹簡》圖版部分收錄該字(見左圖),筆畫稍有漫漶,然諦視墨痕,其形尚可準確辨識,字從糸從氏,整理小組隸定為“紙”[1](P108),其說可從。茲迻錄原文如下:
“人毋故而發(fā)撟若蟲及須眉是是恙氣處之乃煮蕡屨以紙即止矣”
該段文字的訓釋,學界目前主要有兩種意見,《睡簡》整理小組以及吳小強、劉樂賢、魏德勝、王子今等先生讀斷為:“人毋故而發(fā)撟若蟲及須眉,是是恙氣處之。乃煮蕡屨以紙,即止矣。”[1](P214)吳小強先生釋為:“人無緣無故頭發(fā)眉毛胡須都卷曲像蟲子一樣,這是因為疾病之氣附在了身上。把麻鞋用開水煮了后,投擲出去,病氣就會消失了。”[2](P143)錢存訓先生讀斷為:“人毋故而發(fā)撟,若蟲及須眉,是是恙氣。處之,乃煮蕡屨以紙,即止矣。”釋為:“如果沒有原因,人的頭發(fā)像蟲子或須眉一樣豎立起來,這是穢氣。處理之法是煮草鞋以紙,就可以制止。”[3](P71)
對“蕡屨”的訓釋,諸家意見較為一致,“蕡屨”即麻鞋;但對“撟”“紙”的訓釋及“處之”的讀斷則存在較大分歧。《說文》:“撟,舉手也。從手,喬聲。一曰:撟,擅也”,所舉義項與簡文無涉。按,“撟”當從手從喬,喬亦聲。《爾雅·釋木》:“上勾曰喬”,又曰:“小枝上繚為喬”;《說文》:“喬,高而曲也”,是其證。據“撟若蟲”判斷,“撟”當以卷曲之說為長。
“處之”的讀斷,尚可與《睡簡》其它簡文相互比勘:“人毋(無)故室皆傷,是粲迓之鬼處之,取白茅及黃土而西(灑)之,周其室,則去矣。”“夏大署(暑),室毋(無)故而寒,幼蠪處之。取牡棘烰室中,蠪去矣。”循此文例,以“處之”上屬殆無疑慮。
據此,我們贊同第一種讀斷意見,即“人毋故而發(fā)撟若蟲及須眉,是是恙氣處之。乃煮蕡屨以紙,即止矣。”
秦簡中出現的“紙”與后世為人們廣泛使用的“紙”的概念尚不能等量齊觀。由于缺乏秦及秦以前有關造紙技術的文獻記載和實物佐證,這一“紙”字成為了秦簡絕無僅有之孤例。整理小組認為例屬通假,并列有兩種意見:“紙:扺,《說文》:側擊也。一說,讀為抵,義為投。”錢存訓則認為“紙”當從本字,解釋為“含有纖維體的薄頁”,并引《說文》以證其說。《說文》:“紙:絮一苫也。”屨多為麻類所制,而麻為造紙原料之一。循此思路,錢提出“以紙”兩種可能的解釋:一種為“煮草履以成紙”;一種為“以草掩蓋”或“以紙覆蓋發(fā)上”。錢認為:“如果只是因為‘以紙’難以解釋,而將此字改讀為‘扺’,釋為‘抵’,似乎不太合理。”[3](P72)
對“紙”的不同訓釋,實際上反映出各家對“煮蕡屨以紙”在這一句式的兩種不同理解。
1.煮蕡屨以紙→煮麻鞋以抵/扺(抵、扺為動詞,“以”作連詞,表動作的順承。)
2.煮蕡屨以紙→以紙煮麻鞋(紙為名詞,“以”作介詞,表工具、對象的介引。)
錢訓“以”為“以成”,與同批秦簡中其它“以”字的用法并不相類,其說恐難成立。而釋為“以草掩蓋”或“以紙覆蓋發(fā)上”,則是增字為訓,引證亦頗為牽強,難以取信;第二種句式雖可成立,但“紙”于此只能作為煮的添加物或燃燒物理解,于事理不合。
顯然,第一種句式分析更為合理,換言之,將“紙”字在作為動詞看待,于義為長。諸家視“紙”為通假,或訓為“扺”,或訓為“抵”,于音理、語法無悖。按紙從氏得聲,抵從氐得聲,上古音系“氏”屬禪鈕支部,“氐”屬端鈕脂部,禪端準旁鈕,之支通轉,音理上可以溝通。又,林義光《文源》及日人白靜川氏謂古氏、氐同字。[4](P525)同樣出土于湖北而時間稍早的《上博楚簡》,李零先生據《訟城氐》篇釋出“訟城氐”即《莊子·胠篋》所言之“容成氏”,“氐”當作“氏”[5](P293);陳劍先生考證《詩論》篇“吾以《葛覃》得氏初之詩”,認為“氏”當作“袛”[6](P3),“氏”系字與“氐”系字互可通假,是為其證。
訓“紙”為“扺”或“抵”,取義為“擊”或“投”,似乎與《睡簡·日書》中的如下兩條簡文也聯系得上:
大祙(魅)恒入人室,不可止,以桃更毄(擊)之,則止矣。
凡鬼恒執(zhí)匴以入人室,曰“氣(餼)我食”云,是是餓鬼。以屨投之,則止矣。
不難看出,“人毋故而發(fā)撟若蟲及須眉,是是恙氣處之,乃煮蕡屨以紙,即止矣”與上述兩句句式頗多相似之處。
然細繹文意,“擊”與“投”字義厘然有別,“擊”為持物以擊,“投”為投物以擊。就對象言之,“大祙(魅)”“餓鬼”入人室,且能言語,當為迷信中可以捉摸之物,因此擊(投)之則止;而本句中所言“恙氣”,附著于身,則并非如以上所言之實在,使用擊、投的方式,恐難以奏效;再者,遇不祥之物,“以屨投之”則可,何以“煮蕡屨”以投,過程之繁復,令人匪夷所思。故“紙”之訓“扺”或“抵”,仍不無疑問。
筆者認為,《日書》的性質頗為駁雜,醫(yī)術與巫術等相互糅合而難分彼此,這客觀上增加了簡文訓釋的難度。茲結合故訓以及古代醫(yī)籍的相關記載,對此展開進一步論述。
“煮蕡屨”一事頗為費解,何以“煮屨”,文獻中可資參證的材料相對有限,故前賢對此鮮有討論。王子今先生引有二例,《東觀漢記·朱勃傳》:“士民饑饉,煮履啖弩。”《隗囂傳》:“時民饑饉,乃噉弩煮履。”[7](P416)然此二條所舉似與《日書》中煮屨之功用相去甚遠,恐難為據。細究簡文,其中“煮”字頗耐人尋味,在此問題的認識上,先秦相關的醫(yī)學材料為我們打開了方便之門。《靈樞經·百病始生》:“是故虛邪之中人也,始于皮膚,皮膚緩則腠理開,開則邪從毛發(fā)入,入則抵深。”“邪從毛發(fā)入”與“發(fā)撟若蟲及須眉,是是恙氣處之”在病理認識上取徑一致,毛發(fā)之病在“腠理”,《韓非子·喻老》:“疾在腠理,湯(燙)熨之所及也。”結合二者看來,“煮蕡屨以紙”實際就是針對“發(fā)撟若蟲及須眉”進行的類似“燙熨”一類的治療。其過程為,將麻鞋在溫水中加熱后,對頭發(fā)等病患部位進行熨燙,以除恙氣。麻鞋作為必需的生活資料的同時,又可作為簡單的醫(yī)療工具,在生產水平相對低下的戰(zhàn)國時期,并不難理解。
“發(fā)撟若蟲”之病患部位在頭部,“煮蕡屨”之作用在熨燙,尋求二者間的關聯,則“紙”之含義實已呼之欲出!“煮蕡屨以紙”中的“紙”理當訓為“砥”,義為“磨”。句意為“將麻鞋煮后進行磨擦(熨燙)”。
在《睡簡·日書》疏解的過程中,劉樂賢先生于《馬王堆漢墓帛書》中檢出的一條例證亦值得重視:“《五十二病方》有‘以履下靡抵之’一句,可與本簡對照”[8](P243)。按:“履下靡”即敦煌文書中所習見的“腳靡”,學者們認為“腳靡”是一種襪子[9](P1),即不中,亦不遠。劉氏訓“靡”為“磨”,不與“履下”為辭,大誤!“抵”讀本字,亦功虧一簣。據上所引,我們認為“抵”并非本字而仍為通假,理當訓“砥”,全句意為“用襪子進行摩擦”,這與《睡簡》采用的方法如出一轍。《五十二病方》與《睡虎地·日書》出現相似用例并非偶然,二者都是醫(yī)術與巫術雜糅的文獻,在諸多問題上二者可以相互明。不同的是,前者巫術的成分多于醫(yī)術,后者的醫(yī)術成分多于巫術,反映了古代巫術向醫(yī)術不斷發(fā)展的軌跡。
值得一提的是,首見于《睡虎地秦簡》的“紙”字,為我們尋求該字的語源,提供了十分重要的文獻材料。
《說文》:“紙:絮一苫也。”朱駿聲《通訓定聲》:“造紙昉于漂絮,以苫薦而成之,后漢蔡倫造意,用樹膚、麻頭及敝巾魚網為之。今亦用竹質木皮,其細者有致密竹簾薦焉。”實際上,“紙”字早在東漢以前便已產生,以蔡倫造紙為界,而有古紙與今紙之別,《初學記》云:“古者以縑帛依書長短,隨事截之,名曰幡紙,故其字從糸。”現已佚亡的王隱《晉書》也說:“古之素帛,依書長短,隨事截絹,枚數重沓,即名幡紙,此形聲也。后和帝元興中,中常侍蔡倫以故布搗剉作紙,故字從巾,是其聲雖同,糸巾為殊,不得言古紙為今紙。”西漢“灞橋紙”的出土為紙的使用提供了可靠的實物佐證,西漢《居延漢簡》對“紙”亦有記載:“五十一紙重五斤”[10](P101),更是文獻之明證。
《說文》只局限于記載“今紙”,而對“古紙”未加說明,《原本玉篇·糸部》援引了當時所見《說文》的相關記錄:“《說文》:紙,箁也,一曰絮也。或為帋字,在巾部”。由此可知,“紙”在東漢時期已有“紙”與“帋”兩種寫法。從“紙”的材質來說,古紙為“隨事截絹”,而今紙“以故布搗剉”,故而“糸巾為殊”,不得言古紙為今紙。就其語源關系而言,《釋名》:“紙,砥也,謂平滑如砥石也。”形義甚為賅洽,平滑可以書寫的就屬于“紙”類,也符合紙張的特性,“紙”之音義來源于“砥”,殆毋庸置疑。
檢傳世文獻,“紙”與“砥”相通尚不乏其例。《管子·法法》:“故農夫不失其時,百工不失其功,商無廢利,民無游日,財無砥墆。”《淮南子·原道訓》:“所謂后者,非謂其底滯而不發(fā),凝結而不流。”高誘注:“底讀曰紙。”按“底滯”即“砥墆”,“底”又可讀曰“紙”,循此則“砥”與“紙”音義關聯顯而易見。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睡簡》中的“紙”當訓為“砥”,義為“磨”。全句大意是:“人無緣無故頭發(fā)卷曲像蟲子一樣至于須眉,這是疾病之氣附身了,將鞋子煮后進行磨擦(熨燙),即可治愈。”并認為該條簡文不宜以迷信之說籠統概之,“煮蕡屨以紙(砥)”的治療方法雖嫌簡略,卻是戰(zhàn)國晚期至秦代樸素醫(yī)學觀念的客觀反映。
(本文系教育部社科基金項目[10YJA760051];吉首大學校級課題[10JDY027]。)
注 釋:
[1]睡虎地秦簡整理小組.睡虎地秦墓竹簡[M].北京:中華書局,1990.
[2]吳小強.秦簡日書集釋[M].長沙:岳麓書社,2000.
[3]錢存訓.中國古代書籍紙墨及印刷術[M].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
社,2002.
[4]王輝.古文字通假字典[M].北京:中華書局,2008.
[5]馬承源.上海博物館藏戰(zhàn)國楚竹書(二)[M].上海:上海古籍出
版社,2002.
[6]陳劍.《孔子詩論》補釋一則[J].國際簡帛研究通訊,2002,(2).
[7]王子今.睡虎地秦簡《日書》甲種疏證[M].武漢:湖北教育出版
社,2003.
[8]劉樂賢.睡虎地秦簡日書研究[M].臺北:文津出版社,1994.
[9]彭金章.敦煌吐魯番所出隨葬衣物疏中“腳靡”新探[J].敦煌研
究,2002,(6).
[10]簡牘整理小組.居延漢簡補編[M].臺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
研究所,1998.
(邱亮 王煥林 湖南吉首 吉首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 416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