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連綿詞(聯綿詞),又稱連語,是訓詁理論和實踐中的重要課題。本文從宋·婁機的《班馬字類》入手,從聲訓的角度來探索連語的構詞理論及其源頭。
關鍵詞:《班馬字類》 連語 構詞理論
一、整理《班馬字類》意義
婁機①撰《班馬字類》②雖以“字類”來稱名,也有字頭以連語來充當。雖婁機無明確表達,但事實上卻隱含:把連語與單字等同起來的觀點,用現代術語表述即為雙音節單純詞③。
《字類》不僅能存古本之舊,且每條下有考證,在訓詁和校勘方面有較高參考價值。四庫館臣認為:“古今異世,往往訓詁難通,有是一編,區分類聚,雖間有出入,固不失為考古之津梁也。”本篇考察小玲瓏山館一系刊本——清末常熟鮑廷爵《后知不足齋叢書》本④。《字類》以韻編次,其變韻和變聲的詞例能反映連語的音義狀況。據王寧的看法:連語的義和源常常重合。連語的音韻特征又與意義是相關聯的,用聲訓來探源有一定的合理性。
北宋末的道人張有《復古編》首次提出“連綿字”的概念,并于書中第六卷專列“連綿字”一章,共收錄“連綿字”58個。⑤他比婁機稍早,其思想也影響了婁機。
《字類》搜羅的連語,具有雙聲疊韻和同詞異形的典型特征,不考慮疊音詞。《字類》遵循注釋傳統,與連語不拆字為訓,這方便我們識別。以此筆者通過整理《字類》連語,發現了許多有價值的問題:
(一)《字類》所收錄的連語來自《史記》(以下簡稱《史》)、《漢書》(以下簡稱《漢》)兩部史書,多選自《揚雄傳》和《相如傳》等,而揚雄和相如皆漢初著名賦家。首先,連語能滿足賦體文學鋪張揚厲的藝術風格,其次,連語符合言語經濟性原則⑥,讀來朗朗上口,易滿足人的心理節奏。可見,連語產生與文學密切相關。
(二)《字類》中收錄的名詞性連語意義較固定,僅發生字形變易而已,較少孳乳出同源新詞。在歷史觀點下,漢代文獻繼承了先秦文獻中的一些雙音名詞⑦,而單字與連語也相互轉化,連語的形體比單字復雜得多。《字類》中兩者互訓如:#160299;(螮蝀)、穹窮(芎)、訾(咨嗟)、#167948;(雒離)、猗(依違)。
(三)《字類》韻目依《廣韻》206韻為次,能突出聲調,次重韻類。多音字《字類》中各聲別注,比不加分別地錄入連語更實用。韻下無字則不著錄。
二、《字類》連語整理與聲訓
《字類》體例:二卷本(上平、下平、上聲屬上卷,去聲、入聲屬下卷),字頭提行,下雙行小字注。與字頭同的字,以“丨”指代,注中述《史》《漢》篇目和語句來源;釋音讀和意義。《字類》雖無形音義的全面分析,但它保存了很多音義信息。
《字類》連語包括兩種:字頭為“連綿字”和用“連綿字”來訓釋單字。整理時:先明確韻目,說明連語的異體字,著錄所引書目。
據統計,連語總共有122條,其中字頭為連綿字的為44條,用“連綿字”來訓釋單字的為78條。名詞性連語為36條,形容詞性連語為81條,嘆詞為5條。連語見引于《史》為45處,見引于《漢》為89處。
筆者標記了異形關系連語和同源連語,并利用聲訓,即通過同音或近音訓釋詞義以反映“解釋字”與“被釋字”之間的意義關系。
形容詞性連語孳乳和變異的狀況尤多,王寧說:“關于連語由于形容對象改變而產生新的書寫形式,這種現象是界于孳乳(由于產生新義項而分化出新詞)和變異(不產生新詞,祇產生異體字)之間的中間狀態,我們給它另立一個名稱叫做‘廣義分形字’。”⑧
如清初黃生撰《字詁》:“丿乀、潑剌、撇烈、憊賴”條⑨:
丿(匹列切),《說文》:“左戾也。”⑩ 乁(分勿切),“右戾也。”○11今作字,丿謂之撇,乁謂之捺。二字古音拂戾,撇捺者,拂戾(良薛切)之轉也。又杜詩“船尾跳魚潑剌(盧達切)鳴”,此狀魚尾左右擲掉之意,則潑剌亦拂戾之轉。又“千騎常撇烈”,此言其性之悍戾。又俗語云“憊賴”,亦乖戾意。撇烈、憊賴,猶拂戾也。蓋丿、乁為左右相戾,故諸字皆從此借義。可見,潑剌、撇烈、憊賴與丿乁有同源關系。這是探索連語源頭的重要方法。
三、《字類》中各詞性連語分析
《字類》中所述的名詞性連語里,不少是四夷地理名和物產名,如烏秅、輝粥(葷允)、葡陶(葡桃)、離支(荔枝)、辟歷(霹靂)、#153489;鳺(子規)、朱儒(侏儒)、螕#161178;(蚍蜉)、龜茲(丘慈)、蹴#168765;(蹴鞠、躢鞠)、于檡(于菟)。或為記音的普通詞匯,如空同(崆峒、空桐)、夫容(芙蓉)、武夫(碔砆)、毒冒(瑇瑁)、目宿(苜蓿)、強葆(襁褓、襁保、襁褓)、梼余(籌徒、桃徒)。
以上雙音節詞當為從口語轉化為書面語,以記音完成。這種情形類似于假借字,且受六書的影響而類化,皆以記音符號加形符。這種雙音節單純詞是文化交融時,伴隨音譯而產生的,而這一特點在《字類》中表現得十分突出。
類似的嘆詞性連語被學者當作摹聲詞的一種。《字類》中的嘆詞并不多,如于呼(《漢·孔光傳》);惡呼(《漢·王貢兩龔鮑傳》);于戲(《史·三王世家》)。按:“于、嗚、惡”在上古都為影母魚韻,都通“虖,為”呼的古字。
下面重點分析形容詞性連語。
改換偏旁的同字替換,如婥約(《史·相如列傳》);繛約(《漢·相如傳》);淖約(《漢·揚雄傳》)。紛輪(《漢·相如傳》);紛綸(《史·相如傳》)。紛云(《漢·郊祀志》);紛贠(《漢·禮樂志》)汾沄(《漢·揚雄傳》)。泠綸(伶倫)見《漢·律歷志》。苓落(零落)見《漢·敘傳》。淫失(淫佚、淫逸)見《漢·刑法志》。恍忽(怳忽、曶怳)見《漢·揚雄傳》。涌趯(踴躍)見《漢·李尋傳》。
遁:逡遁作“逡巡”,見《漢·雋疏于薛平彭傳》
循:逡循,循讀曰巡,見《漢·萬章傳》○12
遁:遁巡,遁,千巡反。見《漢·項籍傳》
“遁”有兩讀:一為“逡”,一為“巡”。遁、逡、巡為疊韻連語,逡(牙音),巡(喉音)。《廣雅》:“逡巡,退也。”“遁”有“逃”義,“逃”與“退”義近。因此“遁”有“逡巡”義,能與逡、巡分別組合,成為一種變音的單字,組合成同一連語,當為語之傳。類似的例子如《西京賦》:“既乃珍臺蹇產以極壯。”胡紹煐《文選箋證》:“崇高謂之蹇產,屈曲亦謂之蹇產。……猶崇高謂之偃蹇,……屈曲亦謂之偃蹇。偃蹇、蹇產皆語之轉。”○13又如《上林賦》:“猗狔從風。”胡氏《箋證》:“猗狔即施移之轉。《說文》于旗曰旖施,于禾曰倚移,于木曰檹施,并讀如阿那。”“施移、旖施”之“施”分別讀為“阿”“那”。筆者認為一組連語具有這樣的特點,是產生“廣義分形詞”的重要形式之一。
盤散:與蹣跚同。(《史·酈生傳》)
姍:媻姍,姍先安反。(《漢·相如傳》)
:便,作媥姺。(便見《漢·相如傳》,媥姺見《漢·李夫人傳》)
盤散、蹣跚、媻姍、便、媥姺的變異與孳乳情況如下:①媻姍指盤曲而行,見《子虛賦》:“媻姍勃窣”。李善注:“韋昭曰:‘匍匐上也。’”②“便”形容肢體舒展輕盈的樣子,見《上林賦》:“便嫳屑”,郭璞注:“衣服婆娑貌。”③“媥姺”形容舞姿舒展,清揚飄逸,音轉為:“蹁躚”。④盤散、蹣跚,跛行貌,形容走路一搖一擺。《詩經·陳風·東門之枌》:“子仲之子,婆娑其下。”婆娑為舞者的素容。有學者認為這一組連語當由婆娑衍生○14。
裵回:作徘徊。(《史·相如傳》)
俳佪:俳音裴。(《漢·呂后紀》)
裴回:若留放。(《漢·郊祀志》)
偟:仿偟。(《史·楚世家》《漢·相如傳》)
房皇:房音傍,猶回轉。(《史·禮書》)
“裵回、徘徊、裴回”這一組疊韻連語,有“流連、縈繞”等義。這里的“裵、裴、徘”是異體字,當為僅是變異而產生的。“仿偟,房皇”同“方皇”都是疊韻連語,指徘徊貌。徘徊和仿徨,上字都為并母,下字都為匣母。且都有回轉的意義。所以“仿徨”與“徘徊”應當有同源關系。
陂陁:上普河反,下音駞。(《史》《漢》之《相如傳》)
陂陁,不平貌。或作“陂陀”,“陁”是“陀”的異體字。見《楚辭·招魂》:“文異豹飾,侍陂陀些。”注:“陂陀,長陛也。言侍從之人,皆衣虎豹之文,異彩之飾,侍君堂隅,衛階陛也。”《說文》:“陂,阪也,一曰沱也。”“陂、沱”與“陀”為同源詞,“陀”與“陂”義近。“陂陀”為義合連語○15。
嵚:嵚巖,上古銜反。(《史·相如列傳》)
嶄:嶄巖,尖銳貌。(《漢·相如傳》)
嵚(溪/侵)巖(疑/談)為溪、疑旁紐,侵、談旁轉。它表示山勢高峻峭。嶄(崇/談)巖(疑/談)為疊韻。它表示尖銳貌。《說文·山部》:“巖,岸也。”《廣韻》中有“嵚崟”,“嶄為嶄的異體字”。又《說文·山部》:“崟,山之岑崟也。”“岑,山小而高。”由此可知“岑崟”為“嵚巖”和“嵚崟”的源頭。“嶄巖”當為引申義衍生出的連語。
從頌:從容。(《史·魯仲連列傳》)
從容:上子勇反,下讀曰勇,謂勸獎也。(《史·衡山王傳》)
從頌(馀封切,又似用切)、從容①(馀封切)指不慌不忙,自得貌。“頌”為“容”的通假字。從容②為縱容,猶慫恿,有鼓勵勸獎意。《說文·宀部》:“容,盛也。”段注:“今字假借為頌貌之頌。”這屬形合而異義的連語。
服:蒲服,猶匍匐。(《史·蘇秦傳》)
伏:蒲伏,白北反。(《史·范雎列傳》),又作扶伏(《漢·匈奴傳》)
蒲服、匍(并/侯)匐(并/屋)、“蒲伏”與“扶伏”都指伏在地上。《說文·勹部》:“匍,手行也。”“匐,伏地也。”匍匐雙聲疊韻,其韻為陰入對轉,聲類重輕唇不明分。蒲服、扶伏、匍匐關系為連語的變異。
四、構詞理據及思想
對《字類》中典型連語的分析之后,分析種類有義合連語,有形合而異義的連語,有聲紐相關的同源連語,形變義不變的形容詞,和較為特殊的情況,即“逡遁”“遁巡”中“遁”的音義分別同逡、巡。
以因聲求義的方式去探索連語的構詞理據,已有學者采用。要解決連語的訓詁問題,除了傳統的經驗歸納以外,我們應引進西方的語言學理論來進行闡釋。世界上大多語言的單詞是多音節詞。其中的雙音節詞的表意的規律,也可能為我們所用。
注 釋:
①婁機(1133~1211),字彥發,嘉興人。干道二年(1166)進士,
官至禮部尚書兼給事中、同知樞密院事兼太子賓客、參知政事,提舉洞霄宮。卒后贈金紫光祿大夫,加贈特進。著有《班馬字類》《漢隸字源》《廣干祿字書》《古鼎法帖》《歷代帝王總要》。
②《班馬字類》選用《史記》《漢書》中的字,又稱《史漢字類》
引用諸書(《史記正義》《史記索隱》《集韻》等)。宋代李曾伯(1198~1268)著有《班馬字類補遺》。《補遺》仍依照《字類》韻次體例,對于原有字頭的補注560余條;未有字頭的補遺了1239字。
③郭瓏《<文選·賦>聯綿詞研究》第2頁。
④《后知不足齋叢書》本為顧湘輯印《玲瓏山館叢刻》刊版的修補
本,而顧湘輯印《玲瓏山館叢刻》刊版采用的是清初揚州馬氏小玲瓏山館本(叢書樓本)二卷提行本版片。
⑤郭瓏《<文選·賦>聯綿詞研究》第17頁。
⑥經濟型原則:雙聲和疊韻皆符合同一部位發音,僅改變發音方式,
或改變開口度和舌位。解決了單字表示事名不能滿足現實的問題。
⑦漢代《爾雅》中收錄連語79個,用連語作訓釋語為68個。三國魏
張揖《廣雅》,在各篇同訓詞詞條里收錄相應的連語,首次設立專篇收錄連語并給予整體訓釋,但其在連語的訓釋和理論研究方面無多少進展。
⑧王寧《<文選·賦>聯綿詞研究·序言》。
⑨(清)黃生撰《字詁》。
⑩《說文》大徐本作:“右戾也。”段注作:“又戾也。”
○11《說文》大徐本作:“左戾也。從反丿,讀與弗同。”
○12當為《漢·雋疏于薛平彭傳》。
○13胡紹煐《文選箋證》,蔣立甫校點,P50頁。
○14郭瓏《<文選·賦>聯綿詞研究》P111頁。
○15王寧認為,義合指兩個同源詞可以分開來單用,組合凝固后保持
了辭源意義所帶來的詞義特點,如“綢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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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清]胡紹煐.文選箋證[M].蔣立甫校點.合肥:黃山書社,2004.
[6]郭瓏《文選·賦》聯綿詞研究[M].成都:巴蜀書社,2006.
(吳瓊 武漢大學古籍研究所 4300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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