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教育的蒼白
鏡頭一:教室里,老師一遍又一遍地教孩子們讀“云”字,才剛三歲多的娃娃,聽不懂老師在讀什么,總把“云”讀成了“魚”。
“云!云!”老師放大了音量。
“魚!魚!”孩子們如故。
很長時間過去了,孩子們厭煩了,老師也漸漸沒了耐心,只有轉到下一個字的教學:“河,河……”
窗外,陽光燦爛,云朵兒凈白而飄逸。可是,老師沒有指著窗外的云說:“孩子們,看哪,那就是云!就是老師卡片上的這個字,云朵的云。來,看著窗外的白云,跟老師讀:云,云朵的云!”
孩子們還會讀成“魚”嗎?肯定不會了。
鏡頭二:窗外的雨淅淅瀝瀝的,小學生們正在學習課文《雨》。老師領著他們,解釋了詞語,劃分了段落,總結了寫法。下課的時候,孩子們筆記本上已是密密麻麻的了。整堂課,老師始終沒有讓孩子們望一望窗外,也沒有讓孩子們靜一靜去聽聽雨聲。
窗外的世界,都在雨中呢……
鏡頭三:在觀摩課上,老師把從電腦上下載和打印了的那一雙雙“腳印”貼在教室的墻上,教導孩子們:“看呀,這是什么?”
其實,就在那間教室里,還有樓梯間的墻角下,印滿了孩子們密密匝匝的真正的腳印,老師只需讓孩子們到處看看,用腳踩踩,足矣。
課本上說,要愛護公物,做文明的小公民,可我們的孩子,一旦走出老師的視野,就到處亂涂亂抹,亂砸亂打。
課本上說,要孝敬父母,熱愛勞動,可我們的孩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動輒跟父母吹胡子瞪眼。
課本上的好多道理,也只停留在說教的層面。
這就是我們教育的蒼白之處。在我們需要把生活引進課堂的時候,我們沒有;在我們需要把課堂引進生活的時候,我們也沒有。
這不是教育的蒼白之處么?
之二 院子里的娃娃
院子里的娃娃。我說的是上小學的、十歲左右的那一茬茬的娃娃。
院子里的娃娃騎著滑板車賽跑。
院子里的娃娃穿著旱冰鞋賽跑。
院子里的娃娃騎著自行車賽跑。
院子里的娃娃遙控著賽車賽跑。
院子里的娃娃往自行車棚的鐵架子縫里投籃。
院子里的娃娃在西側花園與東側花園的過道里射門。
院子里的娃娃每天放學后把書包隨手丟在屁股旁,跪在水泥地上玩。
院子里的娃娃平時總是爭分奪秒地聚在一起玩,但用不了多久,會被這一層樓那一層樓、這個窗口那個窗口伸出來的嘴、眼“收”了回去。
如今,院子里的娃娃寒假、暑假幾乎不見一個。前院的后院的,提琴的背畫夾的,背書包的,踢足球的,全都被這里那里的班“收”了去。
院子里沒了娃娃,院子里什么時候都靜悄悄地,盡管院子里的娃娃不少。
院子里的娃娃,凱凱戴眼鏡了,偉偉戴眼鏡了,下一個就到勃勃了。下一個,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戴眼鏡的娃娃出現……
之三 如此懲罰
現象一:
少凱,那個臉總是臟兮兮的,脖子上總是積著污垢的男孩,他是我的朋友,因為他是兒子的好朋友。
見他次數多了,我就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兒,無論平常還是周末,少凱總是牢牢地戴著他的紅領巾,而且,總像綁一條隨便的繩子那樣,把紅領巾直接綁在脖頸上,而不是整整齊齊地戴在衣領下。無論少凱是溜滑板車,還是打游戲卡,那條拴得像繩子一樣的紅領巾總在他的脖頸上晃來晃去的。我很奇怪,一個懶散的老不洗臉的孩子,咋就把戴紅領巾那么當回事兒呢。
一個周六的晚上,我見少凱在院子里溜滑板車累得滿頭大汗,那條紅領巾一如既往地在他脖頸上晃來晃去。我問他:“少凱,你怎么什么時候都戴著紅領巾呢?玩的時候取下它不是更利索些么。”
沒想到一向禮貌的少凱脖子一梗:“我才不摘呢,晚上睡覺都戴著它呢!”
這就奇了。我問:“為啥?”
“你想,一次不戴紅領巾,老師就讓抄一篇五百字的課文,我都抄過好幾次了。我傻啊?晚上睡覺都不摘,我再不會忘戴了。”少凱說。
我懵了。
紅領巾是什么?戴紅領巾的意義又是什么?別說這一代的孩子你問起來有多數不知道,就是現在的好多老師也未必能說出一二三來。
因為孩子老是忘戴紅領巾而對他做如此懲罰,那么,這個老師的教育方式可謂背離教育初衷很遠很遠了。
現象二:
在半昏半明的家屬樓過道里,我聽到了一家三口的簡短對話。
兒子:“爸,給我再買個溜溜球吧,五元錢的那種。我零花錢買的那個壞了,真的不能玩了。”
爸爸:“少嚷!再嚷,我讓你回去做作業。”
兒子不再吱聲。
媽媽:“嘖嘖,你呀你!別人設法提高娃娃的學習興趣呢,你倒好,動不動拿做作業嚇唬娃娃。”
一家三口走遠了。
我想,孩子大概再不敢要溜溜球了。因為對于他來說,做作業的痛苦要比溜溜球對他的誘惑力量更大一些。爸爸之所以選擇那樣一個話題來嚇唬他,是因為爸爸知道兒子最怕的是什么。“做作業”,是爸爸控制和威嚇兒子的有效“武器”。
……
如此種種不似懲罰的懲罰,這是誰的尷尬?
之四小賢,小賢
1
小賢是個聰明而勤奮的孩子。
不管是在那只有幾十個娃娃的農村小學里,還是在縣城一中,小賢一直是學習頂呱呱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多叫鄉下種地的爹娘放心啊。
可事實不是這樣的。
第一年高考,小賢就考了626的高分,很棒的分數。
可是,小賢脫檔了。他報的西安交大報考者扎堆了,小賢的分數正好在線下兩分。兩分完全可以改變一個人的命運。
課本課本,習題習題……小賢怕了那一種排山倒海般的學習生活。高三復讀的第一個月,小賢老是遲到,賴在被窩里不肯起來。直到班主任嚴厲地說:“小賢,你再遲到一次,我就罰你打掃一學期的衛生!”
2
小賢沒有再遲到過。
小賢不是怕打掃一學期的衛生,小賢知道所有的落榜生再無路可走,尤其是像他這樣學習還不賴的鄉下孩子,只有上了高考獨木橋,才有可能到達成功的彼岸。
小賢沒有給自己和鄉下的爹娘丟臉,第二次高考,小賢考了666的高分。多好的數字。
小賢上了南開大學,中國的名牌大學之一。
按說,小賢還是挺遺憾的。666的分數,超出了當年的北京大學和清華大學錄取線十幾分。但小賢怕重蹈覆轍,膽子就變小了。
高考有時就是賭博。
3
2008年,小賢南開大學畢業的那年,正好遇上國際金融危機。而他的就業去向,恰恰就在金融行業。
小賢的擇業自薦書,雪片一樣的飛舞又雪片一樣的消逝。
小賢成了就業市場上一個不起眼的棄兒。
4
小賢發憤考研。可是,小賢失敗了,沒有邁進那個暫且可以緩沖的門檻。
考研,再考研。除了考研,似乎沒有更好的方式讓小賢能夠緩沖面前的窘境。可是,小賢再次考研失敗了,筆試過關面試卡殼。
5
南開大學畢業第三年的小賢,畢業也失業了的小賢,頭發好長,煙癮好深,酒量好大。而以前,他從來不是這樣一個孩子。
小賢,小賢,我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見到你了。可要是見到你了,我們又能說些什么呢。
小賢,小賢……我們只能在心里,一再地喊著這樣的一些孩子的名字,而不知接下去又該說些什么。
沒有,我們無話可說。只有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