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的博弈

廣東人民出版社曾經出版過一本書，書名就叫做《文明的博弈》，不過它還有一個副標題“16至19世紀澳門文化長波段的歷史考察”。沒錯，從這個注釋我們知道，該書考察的是澳門，這個曾經被長期殖民的城市，其文化生態如何在中西文化的長期碰撞與博弈中得以重構，并經過歷史長河的汰洗得以生長。這種博弈，肯定經歷過本土文明的分崩離析，經歷過外來文明的落地生根，經歷過中西文明雙方的互相浸淫以致水乳交融，最終形塑出今天的澳門文明樣本。

這是值得深入研究的現代文明的一種生長范式，它對于考察今天我們許許多多城市的“文明建設”，有可資借鑒的積極意義。只不過，澳門歷史上遭遇的是中西文明碰撞，而當下我們內地的城市遭遇更多的卻是本土文化歷時與共時的顛覆特別是現實對歷史的更新、重造與替換，是在中國對外開放的背景下展開的對外來文明、外來文化的改造和吸收，同時也是對無法割斷文化臍帶而代代承傳的歷史重壓的瓦解和反撥。這樣的過程，與澳門的經歷一樣，痛苦，艱難，甚至十分漫長。

福州轉型

現在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樣本。筆者所生活的城市福州，一個曾經地處海峽兩岸對峙前沿的戰略要地，在迎來國家改革開放戰略和對沿海地區傾斜的政策機遇，以及兩岸實現緩和帶來的長期高速穩定發展之后，這里的人們對經濟成長質量、社會生活品質以及人與環境高度和諧的強烈追求，早已替換了節節高攀的GDP數字。

升斗小民更加關注的是衣食住行，以及對日常生活的滿足感幸福感。這就是今天中國的現實。對溫飽的奢望成為遙遠的記憶之后，文明浸潤、精神飽滿、幸福洋溢漸漸成為新的評價指標，進而，人們也提出了對政府治理和官員考核的轉型要求。

福州即踏上了轉型的列車，但是轉型的陣痛隨之呼嘯而來。僅舉一個顯見的例子，當地主城區最著名的歷史人文聚集地三坊七巷的改造，就彰顯著這場陣痛的悠長，甚至至今余音未息。就像人們懷念北京的胡同，以及其中蘊藏的豐富的胡同文化一樣，享受著30年改革開放成果的福州人，照樣緬懷自己所處城市的殘存的文化記憶。他們不甘心被商業地產所拆解了的歷史整體，只有依賴想象去修補和復原。于是，聰明的福州人啟動了規模浩大的三坊七巷修舊如舊整治工程。表面上，這是對景觀進行修補對民居進行重建對歷史進行復原，而在基因層面卻是對傳統文化進行尋根進行搶救性發掘，浸透骨子里的正是在遭遇現代商業文明猛烈沖擊之后古老城市傳統文明的一次洗禮重生。

何以宜居

傳統文明，滲透在每一個中國人的血液里。生活在自己祖先那里傳承而來的歷史氛圍和文化氤氳之中，面對一切的一切才能處之泰然，就像嬰兒躺在母親的懷抱，安詳康泰心平氣和。2010年上海世博會的主題是“城市，讓生活更美好”。城市，活生生擺在那里，是否“讓生活更美好”，卻在于每一個人的主觀感受。2010年7月4日在南京舉行的“上海世博主題論壇”上，國家環保部中國環境規劃院首次公布了中國環境宜居城市的監測指標體系，在中國31個省會城市及5個計劃單列市中，福州以綜合得分最高位居宜居城市的榜首。

消息傳來，福州的鳥兒都笑了!媒體記者錯愕之余，趕緊四出采訪，尋找福州最宜居的證據。全市森林覆蓋率、城市郊區山區森林覆蓋率、城區擁有綠地總面積、中心城區公園綠地面積、城市建成區綠地率、城市綠化覆蓋率、城市空氣質量優良率、閩江水質全國省會城市排名，等等等等一大堆的數據。這些數據也許都很準確，也許都是可資反映宜居環境的合適指標，可是仍有不買賬的市民提出了自己的理由：你讓夏日的街道更涼快些，你讓市民的出行更便捷些，你讓遭全中國人唾棄的機頂盒摘了去，你讓……

太多的口水，太多的揶揄，都指向那三個字“最宜居”。真應了那句廣告詞：“沒有最好，只有更好!”據說風水學鼻祖晉代的郭璞如此評點福州：其城形狀，如鸞似鳳。勢氣盤拿，遇兵不饑，遇荒不掠，逢災不染……福州，自古以來就是“有福之州”啊。

幸福指數

因此，還是那句話，是否“有福”、是否“最宜居”、是否“讓生活更美好”，全在于個人心中的主觀感受。這個感受也是一場內心博弈，它是外在事物映射每個人心底的真實感覺。上班堵車、尾氣污染、電摩限行，可以直接影響個人心情，超市里買到假冒偽劣商品、跟小區物業鬧矛盾起糾紛也可以影響個人心情，甚至每時每刻都在變化的陽光、空氣和水都可以影響個人內心的感受。因此，這場博弈無所不在無時不在，而所謂“最宜居城市”“全國文明城市”之類的評價體系，就被一一細化成了個人的內心和諧指數、幸福指數。

將這樣的指數細化“那是必須的”。今年3月11日，一則很不起眼的通知從福州市房管局發出來，通知標題很長，也很有意思：“關于物業行業全力配合做好全國文明城市國家衛生城市和環保模范城創建迎檢工作的通知”。個中指標已經細化到物業行業了，指數已經關注小區居民的居家環境了，該通知要求小區環境面貌要有大的改變，考核項目甚至細化到“要做到小區路面平整，無明顯坑洼積水，排水溝渠暢通，無明顯淤積”、“環境整潔，無隨意堆放垃圾和明顯衛生死角。無亂張貼、亂涂寫、亂懸掛，無在公共區域隨意晾曬，無電線亂牽亂掛、窨井蓋缺失、招牌破損，無亂停車和其它占用公共道路的現象，樓道整潔暢通，無雜物堆放，照明燈無損壞”，等等。公權力，借助近年來新生的“社區”，再次進入了普通公民的日常生活，對市民的居家生活環境進行直接干預。

這是中國的特色。普通老百姓也樂于接受這樣的“中國特色”。今年是福州市創建全國文明城市總評年、決勝年，同時福州還將接受國家衛生城市復審和國家環保模范城市復查。正所謂“三座大山”壓得緊，平頭百姓偷著樂!想想看，城市都“衛生”了，城市都“環?！绷?，城市都“文明”了，百姓能有不樂呵的嗎?

當然，清醒之余我們也可以發出這樣的質疑：把小區管理與社區文化建設等如此直接關乎社區和諧指數、關乎每一位居民幸福指數的重要功能，交給以營利為目的的大大小小私人公司承擔，實屬難以承受之重!因此，如何在追求文明與和諧的曲折進程中，讓相關聯的方方面面展開文明而非野蠻的博弈，并求得最大公約數，這是為政者必須預先思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