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座國,大過整個世界

北宋《神童詩》有云：“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古羅馬的塞涅卡說：“當時明媚的陽光邀我外出，腹中的饑餓催我就餐，寒冷的天氣威脅著我，要我停下來休息休息，但我卻一動不動，如饑似渴地吞咽著它。”而英國作家弗尼吉亞·伍爾夫這樣寫道：“到最后審判時，上帝會獎賞人類歷史上那些偉大的征服者、立法者、藝術家——他們會得到上帝賞賜的桂冠，他們的名字會刻在大理石上永垂不朽，萬能的上帝會看看我們，然后聳肩對旁邊的圣彼得說：‘你看，這些人不需要我們的獎賞，我們這里也沒有他們要的東西。他們只喜歡讀書。’”

是的，你可以饑寒交迫、無緣功名、郁不得志。但是無論如何，你知道你是富有的，因為你知道，在你心里，擁有一座國，大過整個世界。

你閑憩于佛羅倫薩街頭，看典雅迷人的古建筑，觸碰亞熱帶地中海的風；你踱步穿梭于稷下學宮，瞻覽諸子百家先賢之風，聞智慧火花激烈的碰撞；你從上帝的調色板喀納斯湖彈指一揮間降落于人們千年守望的月牙泉邊，在黃沙與碧草的繾綣纏綿中傾聽泉水講述愛恨情仇……“今天的旅程就先到這里吧。”然后你深舒一口氣，將手中展開的書本緩緩合上，從思緒回到現實。

是的，你可以因孱弱而深居簡出，你可以因忙碌而無暇出游，你無法穿越時空暢游古今奇域。但是無論如何，你知道你是鮮活的，你依然可以身未至而心已遠，因為你知道，在你心里，擁有一座國，大過整個世界。

正是這一座國，輕易地帶我們從狹窄的目前穿梭到無限的過往，無私地記錄人類經歷的一切天災人禍；揚棄忠直與佞惡，靜默中為人豎起道德和精神的圭臬；監視著人類社會的種種制度，在漫長的歷史隧道中，為后人提供通向光明的便捷之路……它利用各種寶物——巖畫泥板、獸骨青銅、竹簡縑帛、羊皮紙張——毫無保留地把人類的秘密滲透到它觸角能及的一切角落。

這座國在千年之前，只被當做是世界上少數幾個貴族的后花園。隨后，歷史的車駕前來敲叩城門，喧囂的炮火和文化的溪流漸漸滲透到它的樊籬內，于是，這座國漸卸下它的屏障，私人的后花園變做更多公民享有的知識殿堂。如今，這座國成為智慧與文化的掌握者，它給予所有光臨這座國的人一把鑰匙，引領他們打開心中的謎團之鎖。

是的，這座國神通廣大、任人予取予求，沒有什么是它不能幫我們做得更好的：它教我們修葺房屋、談情說愛；它告訴我們如何優游自在地過舒適的日子；如何享受美滿的家庭婚姻生活；它指導我們與來自千里之外的異國人用他們的語言交流；它甚至可以用最精細的焦距告訴我們，生命的組成不過是些規律組合的化學元素，然后它又可以在數光年之外，遙望著一顆蔚藍寧靜的星球，示意我們，在廣袤的宇宙之中，所有存在都不過滄海一粟。

是的，這只是一座由紙張書本堆砌起來的王國，沒有邊防國界，在地圖上甚至找不到它的版圖。這一座國，卻包含整個世界。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細微的分子可以見證亙古不變的永恒生命；如同地層如實地保存著古代過往的生物，流淌的筆端一樣能夠記錄人類文明的變遷，它像是時代的化石，不論實偽都直接或間接地還原著人類存在所依賴的這廣袤宇宙的面目。

這一座國既是大千世界的小小一隅，又可以從中窺探整個世界的奧秘，這個角度看來，誰又能否認，書籍的王國，不是大過整個世界呢？

這一座國，供予人們最難以抗拒的未知風景。這一座國，存放人們心底最不便言說的召喚。這一座國，甚至洗濯滌蕩人們最原始的把持不住的欲望與沖動：出動最正直的勇士趕走伊甸園的蛇，請出最縝密的鎖匠牢牢關緊潘多拉的盒子，建造精神的洗禮臺，無數的通途小徑指引訪客索驥其中。于是，品格高潔的人愈加秉性自持，道德濁污或者被欲望蒙蔽雙眼的人得以接受精神的洗刷……

當然，這座國并非是只有完美場景、怡人芬芳的極樂園。其中有虛幻的假象、通往黑暗的迷宮、時而出現的海市蜃樓，膽小搖擺卑微的人會輕易迷途、受到蠱惑，需要勇敢堅定睿智的人來去偽存真。當然，你也決然不能沉溺其中，再美妙的王國，還是一定要到外面走走看看——體驗才是最直接經驗的來源，行動才是最真實世界的紐帶。

如今，這座國已歷經數千年，身處的世界硝煙彌漫、歷盡紛擾時，它衰敗不振、百廢待興；當天下相對泰然，九州各得其所時，它春色滿園、蒸蒸日上。但無論如何，它從無斷絕毀滅的影子。

這座由書筑建的王國歷經過專制君主的獨裁破壞，受到過各懷鬼胎的人類覬覦，被地球上其他有所圖的人各自利用，遑論外界的科技與物質水平進步將它置于翻天覆地的變動漩渦之中。即便如是，然而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座國不折一兵一將，不損一磚一瓦，能夠牢牢抵抗住外面世界一次次的沖擊攻克，這座國的本質得以永存，形式與內容卻在不斷翻新涅槃。

千年一嘆，電子技術強勢來襲，有人擔心這座古老而傳統的王國能否抵抗得住這些新鮮玩意兒的猛烈沖擊。這座國卻堅信這些外來的挑戰不過只是又一次對王國的晉禮，只會讓這座王國更加風景奇麗，疆域無垠。千年之后，當這座國已然更加瑰麗奪目，有了更絕妙的建筑風景和雕飾園林，那時再憶往昔，對于這廣袤歷史長河中小小的一段插曲，人們一定也只會樂談當年，莞爾笑之。

（作者系中國傳媒大學編輯出版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