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詩歌意境;藝術特征;韻味無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生命律動
[中圖分類號]G633.3[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463(2012)05—0056—02
詩歌意境指詩歌作品中呈現的情景交融、虛實相生、活躍著生命律動的韻味無窮的詩意空間。它是我國古典文論獨創的一個審美范疇,總的來說,意境有兩大因素、一個空間,即情與景兩大因素和審美想象的空間。
詩歌意境作為藝術意境的形態之一,具有鮮明獨特的藝術特征,這些特征將它與其他的藝術意境形態區分了開來,其藝術特征主要表現在韻味無窮、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生命律動四個方面。
一、韻昧無窮
韻味無窮是詩歌意境的審美魅力所在?!绊嵨丁敝冈姼枰饩持刑N含的那種咀嚼不盡的美的因素和效果,它包括情、理、意、韻、趣、味等多種因素,因此又有“韻”、“情韻”、“韻致”、“興趣”、“興味”等多種別名。
古代詩歌中不乏韻味無窮的例子。如宋代著名詞人李清照的《武陵春》就很好地體現了詩歌的無窮韻味:
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
詞以描寫晚春之景表達一種因思念親人而引起的愁苦、悲痛之情。上闋寫春去人愁,獨自一人倦梳頭,自然聯想到往事,然而已是人事滄桑,不禁“欲語淚先流”,一股心酸油然而生。下闋逆鋒倒接,略作回旋,自“聞說”翻出“也擬”一句,旋用“只恐”掃卻,歸結到“載不動,許多愁”。一個“愁”字,便使全詞余韻縈繞:愁為何物?是對故鄉的思念?對亡夫的懷念?還是對自己余生的憂慮?作者沒有挑明,為我們留下了豐富的想象空間,詩歌也就有了無窮的韻味。
二、情景交融
情景交融是詩歌意境創造的形象特征,它有三種不同類型:
第一種是景中藏情式。在這類意境的創造中,詩人藏情于景,一切情都通過生動的畫面來表達,雖不言情,但情藏于景中,往往更顯得情意濃濃。如杜甫的絕句《漫興》:
糝徑揚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
筍根稚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
這首詩全是寫景:楊花撒滿小徑,荷葉點綴小溪,竹筍暗生,小鴨傍母而眠。春色如畫,讀完全詩我們不禁感到一股融融的春意撲面襲來,詩人那種熱愛春天的喜悅心情和閑適自得之意自畫中涌出,足讓人感受到他的幸福和喜悅。全詩描寫的景色和勾勒的畫面中無一處涉及“情”字,但情藏景中,處處都在抒情,正如王國維所說:“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意境的這種創造方式,歷來最受人們推崇,因為它在風格上極為含蓄,達到了如司空圖在《詩品·含蓄》中所說的“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的境界。這種方式,也是中國古代詩學追求的最高、最雅的境界。
第二種是情中見景式。這種意境的創造方式,往往是直抒胸臆的。如李白的《月下獨酌》之二: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圣,復道濃如賢。賢圣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
此詩全用酒后譫語成篇,可笑的邏輯、荒謬的胡話中透露出詩人天真放達的個性,同時一個醉眼朦朧、酣態可掬的“酒仙”形象也在這種酒香醇濃的詩境里不描自現了。
第三種是情景并茂式。這一類情景交融是以上兩種方式的綜合,抒情與寫景在這里達到了渾然一體的境界。如李白的《南陵別兒童人京》:
白酒新熟山中歸,黃雞啄黍秋正肥。
呼童烹雞酌白酒,兒女嬉笑牽人衣。
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爭光輝。
游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會稽愚婦輕買臣,余亦辭家西入秦。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此詩是李白在天寶元年受詔入京時的作品。當時李白居家安徽南陵,正值壯歲、志氣如虹之時,忽然聽到天子詔見的喜訊,全家一片歡騰,詩人也興奮異常:因為從此也許就告別布衣生涯,像漢代朱買臣一樣成為社稷重臣了。于是他為自己將要游說皇帝、大有作為而浮想聯翩,為自己將要超越凡俗民間而仰天大笑。興奮、擴張的自我,歡欣、狂放的個性,隨著舉家歡騰的現實境界、游說萬乘的想象境界、仰天大笑的忘形境界被表現得淋漓盡致,情景并茂地展現了李白生命中那最喜悅、最激動、最豪放的一頁,雖歷經千年而猶在目前。
三、虛實相生
虛實相生是詩歌意境的結構特征。詩歌意境中較實的部分稱為“實境”,較虛的部分則為“虛境”。實境是指直接描寫的景、形、境,又稱“真境”、“物境”等;虛境則是指由實境誘發和開拓出來的審美想象空間,又稱“詩意的空間”,它一方面是原有畫面在聯想中的延伸和擴大,另一方面又是伴隨著這種聯想而產生的情、神、意的體味和感悟,即“不盡之意”,所以又稱“神境”、“情境”、“靈境”等。
李白就很擅長在自己的詩篇中以虛實相生的手法創造一種獨特的境界。筆者僅以他的一首小詩為例,看詩人是如何通過二十八個字創造有虛有實、以實帶虛、以虛寓實的意境的: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這首詩是李白天寶十四年(公元775年)游覽安徽涇縣桃花潭后的臨別贈友之作。當詩人登舟欲行之際,“忽聞岸上踏歌聲”,此句就妙在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以歌聲代人,以虛寓實,而虛實相生。詩人輕舟待發,而送行者踏歌相送(一邊唱,一邊用腳頓地打拍子),“忽聞”表明這踏歌相送對詩人來說實出意外,而就詩來說,也是絕妙的意外之筆,使詩承首句鋪敘之后陡起一筆。桃花潭非一般的淺潭小流可比,然而,千尺之深的潭水比起汪倫那種誠摯、樸素之情還是遠遠“不及”的,而汪倫“送我情”到底有多深,詩人留下了大片空白(虛),任人去度量。后兩句觸物感興、即興象征,豐富了詩的意蘊境界,看似平易,道的是眼前景,寫的是意中情,然而卻是非扛鼎之筆所難道出的。這種托物即興,以物象征,化抽象的情誼(虛)為具象的形象(實),將難以丈量的無形情愫借用眼前景加以比較度量的方式,不僅使此景、此歌、此情猶在目前,其人物情狀也呼之欲出,沒有以虛寓實是難以臻此妙境的。
由此可見,意境便是虛實相生的產物,虛境要通過實境來表現,實境要在虛境的統攝下來加工,這也是虛實相生意境的結構原理。
四、生命律動
生命律動,即詩歌意境展示的生命本身的美,是意境的本質特征。詩歌意境作為一種人類心靈的生命律動,具有三個特點:
第一是表誠摯之情。表誠摯之情是指詩人用誠摯的情感寫詩,甚至不惜蘸著生命的鮮血凝成詩情,這樣才能表現出生命的律動。如李清照的《聲聲慢》:
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捂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這首詞真實地描繪了一位國破家亡、羈留異鄉的女詩人那難以言說的痛苦和無邊的愁緒,真是字字血、聲聲淚。其中的梧桐細雨、憔悴黃花、疾風過雁和寂寞黃昏,全是詩人主觀情感的注腳,情真景真,分外感人,而“情真”,是這首詩的生命,是生命律動的直接呈現。
第二是狀飛動之趣。狀飛動之趣是指意境作為詩意的空間,不是空曠無物,更不是一片死寂的靜土,而是一個充滿了生命情調的空間。
自古佳句無不狀飛動之趣,如杜甫《水檻遣心》中的詩句:“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在詩人的筆下,動的景物要突出“飛動之趣”來,即使是靜的事物,也要化靜為動,寫出“飛動之趣”來,如王維的《書事》中有一聯用得非常好:“坐看蒼苔色,欲上人衣來。”顏色不論怎樣說都是不會動的,但王維為了表達蒼苔的生命律動,竟然讓它有了“行動”,有了意念,增添了“飛動之趣”,從而把蒼綠色的苔蘚鮮嫩可愛的生命寫活了。
第三是傳萬物之靈趣。傳萬物之靈趣是指詩人在作品中傳達的并非全是物象之神、客觀之神,而是經主觀情感浸染的、詩化的那種生命的異彩和神韻。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評說:“紅杏枝頭春意鬧”,著一“鬧”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來花弄景”,著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顯然,“春意鬧”和“花弄影”未必是自然的真實,而僅是詩人體驗的真實,是客觀景物擬人化的結果,但確實把自然神韻那種生命的律動傳神地傳達出來了。
值得說明的是“萬物之靈趣”與“飛動之趣”是沒有明確界線的,若一定要說出它們的不同,那就是“靈趣”在于傳達生命的神韻美,以“活”呈現生命的律動;“飛動之趣”在于展示生命的運動美,以動態呈現生命的律動。
總之,詩歌意境以它韻味無窮的美感特征、情景交融的形象特征、虛實相生的結構特征和呈現生命律動的本質特征,集中體現了華夏民族的審美理想,成為抒情性文學形象的高級形態,是自古以來詩人、作家所追求的最高藝術意境。
編輯:沈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