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漢語嵌入式“被”字結構芻議

［摘要］近兩年來，在新聞媒體的報道文章中，我們常常見到這樣的用法，暫且稱之為“被處置XX”結構，如“被自殺”、“被就業”、“被代表”、“被捐款”、“被慈善”等。簡單來說，就是當事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受到了某種匪夷所思的處置或對待，而當事人自己卻茫然無知，具有調侃、自嘲、反諷和荒誕的意味。目前，該結構正在發展演變當中，自身的被動色彩很濃厚，但更表現出強烈的處置意味。本文試圖從語義和語用兩個方面入手，對該結構做出合理的解釋和說明。

［關鍵詞］嵌入式“被”字結構；處置義；新生語言

［中圖分類號］H109.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2）02-0087-02

語言隨著社會的發展而發展。處于變動中的社會生活為語言的發展變化提供了各種的可能性，在這些錯綜復雜的語言現象當中，有一些新生的語言現象很值得關注。語言的變化在相當程度上折射出了急劇的社會變遷所遺留下的諸多痕跡。當前社會生活中存在著大量的新生語言現象，需要我們做出合理的解釋和規范。在這個問題上，我們有必要把握好以下原則：一是不厚此薄彼，先入為主；二是不顧此失彼，管中窺豹。既要重視傳統歷史語言研究，也要高度關注現代語言事實。在沒有搞清楚基本的語言事實之前，不能一味地強調所謂語法規范，而忽視語言的發展性與豐富性，更不能輕易下否定性的結論。

最近幾年以來，新聞媒體報道中常常出現這樣的說法，如“被自殺”、“被就業”、“被代表”、“被增長”、“被自愿”、“被慈善”等。這種看似矛盾卻又獨特的結構形式，不能不引起我們的好奇和關注。可按照語法研究的傳統看法，這樣的用法既不合乎語法規則，也不合乎邏輯事實。但它現存于在活生生的語言生活中，社會似乎也早已經默認了這樣的用法。那么，我們究竟該如何去認識和看待這一語言現象呢？新聞評論中早就有人在關注和思考這種語言現象，不過他們的著眼點多側重于探討語言現象背后所映射出來的社會現實。而對于這一結構的語言學分析，到目前為止，尚未見到比較有說服力的研究文章。有鑒于此，我們不揣鄙陋，試圖從語言學本體研究的角度，對“被處置XX”這一結構進行分析，探討其來源、界定、語義、語用及其約束機制等問題。

這一結構的最早出現應該是在2008年4月22日，當時《中國青年報》刊載了一篇關于阜陽“白宮”舉報人突然死亡事件的追蹤報道。該事件被新聞媒體披露出來以后，引起公眾的極度憤怒，并由此引發的網絡余波也開始蔓延。隨后就有網友跟帖發言回應，感慨說當事人是“被自殺”了。緊接著，便出現了一系列以“被自殺”為標題的討論文章。以這種有悖于常理的表現形式，傳達了對事件本身及其原因解釋的懷疑和不滿，暗含著反諷和調侃的意味。自此之后，“被自殺”一詞便風靡開來，一發而不可收拾，大有愈演愈烈之勢。不僅“被自殺”這一用法的再現頻率很高，并由此衍生出了一組同構詞語，比如“被捐款”、“被自愿”、“被就業”、“被失蹤”、“被慈善”、“被幸福”、“被代表”、“被統計”、“被增長”、“被小康”。很明顯，這種詞語搭配的語義表達，并不符合現代漢語的構詞規則和固有習慣。

但是如果我們細細觀察，其實在此之前，在大眾媒體的表述當中，類似表達就已經有了端倪，如“被辭職”、“被縮水”，并不時出現在新聞傳媒的報道中，而且一般多出現在標題位置。

以“被辭職”為例，它是“被迫辭職”的簡化說法，平常一般說應該是“被辭退”，因為“辭職”原本是個自主動詞，不能表示被動義。可由于“被辭退”的類化作用，“被辭職”也就被用來表達相類似的意義。在此基礎上，繼續衍生出了“被辭職”的新意義，指的是在當事人隱瞞真相的情況下，莫名其妙地失去了自己的工作。而這一結構真正引起人們更多關注的，還是在“被自殺”和“被就業”這樣的用法和形式出現以后。也就是說，這一結構的出現是隨機和偶然的，中間也存在著過渡形式，有一些自主動詞在特殊的語境作用下，原先的自主性減弱，而非自主性增強。

為了下面敘述的方便，有必要先在這里做個界定。我們把這種形式稱之為嵌入式“被” 字結構，表示某種特殊的處置意味，簡記作“被處置XX”。這樣處理的原因是，它既不同于一般表被動的“被”字句，也不同于那種表示原因的“被字句”，而是為了特定的語義表達和語用需要，被鑲嵌進了這個本不屬于它出現的位置，顯得十分突兀和另類。我們做這樣的處理，就使它跟常見的表被動的“被XX”（如“被批評”、“被開除”、“被表揚”等）形式區分了開來。兩者的不同之處在于，前者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盡管當事人未必情愿，但是對事態本身有所參與和動作。而后者是事情無論發生與否，當事人完全不知情，處于被隱瞞與遮蔽的狀態。至于這樣稱呼是否完全有道理，還有待進一步深入考慮。

準確地說，這種特殊的“被”字結構，雖然仍帶有被動承受的意味，但該結構的邏輯主語（施動者）是潛在的或暗示的，而邏輯賓語則是動作行為的承受者，而這個承受者往往在并不知情的狀況下遭受了某種不公正的境遇。“被”字在這里只相當于一個標記，借用原先被動的形式，以此映射對某些現存社會現象的不滿與嘲弄，也體現出了人們內心的無奈與掙扎。而“被處置XX”出現的句子，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被動句。在這里，“被”字結構具有相對的獨立性，并未完全進入句法層面，但他們又是相互依存的，否則無法完整表達意思。例如：

（1）韓德利“被辭職”。

（2）女孩高考分數疑似“被縮水”，因降分拿不到補助。

從上述例子中，我們可以看到，如果脫離了具體的語言環境，該結構的很多搭配并不成立，要么是語感上不和諧，要么是語義上不協調。從形式上來看，“被處置XX”在這里仍然帶有被動的意味，但沒有標示出具體的指涉對象，我們需要根據上下文的表達去揣摩。在這個表達結構中，其邏輯主語和邏輯賓語都沒有直接出現，而是暗含在表達的敘述過程中。但問題的關鍵并不在這里，上述跟在“被”后面的詞語，一般都是帶有某種自主或者自覺的意味。比如“自殺”，即是說某人在結束自己生命的過程中沒有任何外力的參與，也就是說個體死亡的過程中，完全是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再如“捐款”，即是說人們自愿拿出錢財給別人，這意味著在捐款這個動作的最終完成，是在你知道情況并同意之后才得以實現的。那么做“慈善”也是一樣，總不能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地就做了慈善，做了有利于社會的好事。可是，在這一新生結構中，語義表達卻恰恰相反，這一系列動作行為和表現，根本不是當事人自主或者自愿的，與他們的主觀意圖可謂南轅北轍。

所以說，這一結構的出現和當前某些社會現象以及人們的認知心理有著很強的關聯性。基于民眾對于社會負面事件的批評態度和無奈角色，由此帶來的深厚輿論基礎幫助它逐漸站穩了腳跟。該結構的形式表達和負載意義的緊密結合，使得這個結構一開始就獲得了強烈的生命力和認同感。并且該結構具備潛在的巨大生成性，體現出了語義表達和語用構詞的合力集體作用，這正體現出了它與社會現實的緊密貼合。但當前這一結構，還沒有完全定型，尚在形成和擴展當中。目前常見于媒體報道的標題，主要用在報刊媒體和網絡空間。一個重要體現就是，當它要在句子里出現時，往往要加上雙引號，這種特殊結構，一旦失去雙引號的保護傘，馬上就會面臨尷尬境地。這樣看來很像是“被”字的一種特殊用法。但如此迅速而廣泛的生成和擴展，又不能作如此簡單化處理。

有鑒于此，“被處置XX”結構的發展存在兩種可能性：一是分解擴展之后進入句法層面，以現在的形式進入句法層面，但這樣的話，可能會遇到較大的阻力。該結構始終受雙引號的語義節制，保持這種特殊的詞匯意義。如“被當爸爸”可說成是“被當爸”，或者是“被當了爸爸”，前者詞匯意義更明顯，后者句法意義更清晰。就目前的發展來看，前者的可能性要大些。但如果要進入句法層面，可能會面臨被消解的結果。因為我們看到這一結構類型的時候，往往不是所有詞語能在腦海里馬上浮現意義。如“被”在與“開心”、“統計”、“小康”、“小三”、“超生”、“上榜”等詞語搭配時，如果不熟悉相關語義背景的話，很可能就不知道它所要表達的正確意思。

對當前語言生活中出現的這種新生語言現象，我們有必要進行語義和語用分析，并盡可能地做出解釋。雖然說漢語是缺乏形態變化的語言，但這不是說就完全沒有形式層面的表達。“被”字之所以如此頻繁地被關注，并不是因為“被”這個字本身發生了特殊的變化，而是當“被”附加在某一個雙音節詞語的身上，面臨具體的語言環境時，它就會表現出某種反諷或者自嘲的意味。雖然聽上去不太合乎語法規范，甚至感覺有些滑稽可笑，但是這是當代漢語表達中存在的語言事實。正是出于特定語義表達和語用關系的需要，在語言類推作用的強有力的影響下，形成了一系列由“被”字領起的，表示某種境遇或存在狀態，蘊涵著反諷意味的詞語組合。

［參考文獻］

［1］蔣紹愚.近代漢語的幾種被動式［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6）.

［2］馬慶株.結構、語義、表達研究瑣議［J］.中國語文，1998，（3）.

［3］呂叔湘主編.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本）［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9.

［4］橋本龍太郎.漢語被動式的歷史·區域發展［J］.中國語文，1987，（1）.

［5］彭詠梅，甘于恩.被“V雙”——一種新興的被動格式［J］.中國語文，201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