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娟
新時期,中共部長們對講歷史的要求是,既要以史為鑒,又要對現實有用
時間還是周末,地點也依舊在中南海背后的文津街。臨瓊樓二樓的方形教室里,幾十排紅褐色的木課桌,墨綠色桌布,上壓一層玻璃板,布置和每個月前三周向市民開放的講座沒什么不同。
但每個月末的“文津講壇”還是顯出幾分特殊:學員們看起來年齡相近,均是中年以上、男性居多、衣著端莊、表情穩定。
這是一場針對部級領導的歷史講座。比起普通聽眾,他們惟一多出的待遇是每人一杯清茶、一份參考資料、兩支紅藍鉛筆。但組織者在細節上的用心仍能在不經意間被看出:桌面上有按壓式保溫暖水瓶和青花瓷蓋碗茶杯,橫縱皆成筆直一線。
2012年10月27日的主講人是北京大學歷史學教授吳宗國,他從“黃粱一夢”開講盛唐興衰。
“黃粱一夢這個成語故事里面的盧生不是憑空杜撰出來的人物,他是有原型的,這個人就是武則天時期的宰相張說。張說出身寒微,卻通過科舉及第一路做到了宰相,這和唐朝所處的時代背景是分不開的。當時的唐朝正處在一個社會變遷的轉折時期,門閥等級已被打破,經濟快速發展,給人們提供了各種機遇,只要能抓住這種機遇,而且本身又具備相應的實力,即使是普通百姓也有可能脫穎而出。而張說就是在這樣一個時代背景下,通過自身奮斗爬到政府最高層的代表人物……可是到了公元8世紀,古人撰寫這個故事的時候,這個曾經可以變為現實的夢想就變成了一個黃粱美夢,因為這種開明的官員選拔制度在天寶初年發生了變化……”
在吳宗國看來,唐代是一個可以夢想的時代,給我們留下了寶貴的歷史經驗和深刻的歷史教訓,跟部長們分享這些心得,會讓今天的人們更加踏實,更有力量。
實際上,從2002年元月的第一堂課起,設在國家圖書館古籍館的“部級領導干部歷史講座”已堅持10年。截至今年初,共計172期,出席的部級干部達2萬余人次。
講座初始,部長們心中存疑,好不好聽,有沒有用,是最大疑問,但國圖的選題思路打消了他們的顧慮。這一思路從國圖安排專家講授的課程名稱中就可見端倪,其中有《中華五千年的歷史經驗》、《中國王朝興亡周期律》、《中國歷代邊疆政策研究》、《中國古代吏治的得失與借鑒》等,課程名多涉及經驗、周期律、得失和借鑒這類詞語,顯露出它們都具很強的現實操作性。
歷史講壇一直得到中央領導的支持,講壇的作用也被定義為:了解歷史,才能更好地創造歷史。江澤民、曾慶紅、賀國強曾對這個講壇表示關心,時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國務院副總理李嵐清還專門為部長講座合輯《部級領導干部歷史文化講座選編本》一書作序,“以史為鑒,可以知興衰。我們正在從事的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事業,是前無古人的宏偉事業。有繼承,才有創新。了解歷史,才能更好地創造歷史”。
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鄧小南告訴《博客天下》,她一共給部長們上過3次課。
去年11月,國圖第三次邀請她去講宋史時,特別提到:“現在中央在大力提倡文化建設,而在歷史上,宋代的文化成就比較突出,是不是有什么東西可以借鑒?”
通常,課堂上講什么跟部長級官員所提的意見和他們所主管的領域、關注點和興趣點有關,與現實結合緊密的內容時,討論會更熱烈。
部長們對歷史講座的要求就是,以史為鑒,從這些歷史經驗中尋找解決現實問題的答案。比如,在《<資治通鑒>與王朝興衰》一講結束后,一位聽課者、時任中國民航局紀檢組組長嚴智澤在給圖書館的意見反饋表上寫道:題目太大,如集中講《資治通鑒》與領導用人之術,效果會更好。
在2012年的選題策劃調研表上,有部長提出,今年應該增加一些美國、歐洲、日本的歷史文化課題;還有部長希望講些道德、德治、誠信等方面內容,會有利于增加當前的文化建設和社會管理創新;還有部長提出:能否結合全球金融危機的現實,講述一下東西方經濟發展史以及從中提煉的歷史啟示?
對于部長們奉行的實用主義思路,講課老師有著自己的理解。鄧小南認為,這當然是個很好的選題角度,但不贊成對應某一問題到過去找答案。她認為自己也不習慣那種對應性很強的題目,“怕給這些特殊聽眾帶來錯誤的暗示”。
后來在李長春出席的講座上,鄧小南講的是自己選的主題《宋代政治文化面面觀》,“主辦方一向很尊重學者的意見,最后就維持了這個題目”。講座結束后,李長春專門走上講臺跟鄧小南握手,表示講得特別好。
雖然聽眾是中共高級干部,但并不影響講課教師可以講授自己的歷史觀。
復旦大學教授葛劍雄在講《中國疆域的變遷》時,他直言:“明朝有倭寇,以前都稱倭寇為日本人對中國的侵略……其實倭寇主體是中國人,首領是王直(一作汪直),是徽商……鄭成功的母親鄭芝龍太太就是日本人,鄭成功是中日混血兒。現在日本還有她的碑和墓。”
這種不忌諱民族情緒的言說并不會被“講政治”的干部們抵觸,對葛劍雄的講座,人民網轉載的評論寫道“講者一人之膽識并不夠,還要有眾聽者海納百川的大胸懷”。和受到歡迎的鄧小南一樣,葛劍雄也是“三登部長講壇”的歷史老師。
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陳平原講“五四”時,不僅講了大陸對“五四”的評價,也講了臺灣對“五四”的態度,“部長們聽得很認真,自然心里會有一個價值判斷”。
在一場名叫《當代中國—傳統與現代的變奏》講座中,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劉夢溪面向臺下的部級干部聽眾,自稱是“一介書生”。這是劉夢溪第二次作為主講人參加“部級領導干部歷史文化講座”。第一次的題目為《百年中國文化傳統流失與重建》。劉夢溪說:“這次講座我重申上一次講座的觀點,就是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是有可能被中斷的,我有這個憂慮。”
事實上,部長們不僅僅是坐在臺下聽,更對這些歷史課有自己的理解。
在一份聽課心得上,國家工商總局原副局長鐘攸平這樣總結:“聽了戴逸先生的《論康雍乾盛世》、任繼愈先生的《中華五千年的歷史經驗》、田余慶先生的《中國古代吏治的得失與借鑒》,再處理自己的工作,就會將其放在歷史、國家的背景下去審視,思路和眼界頓時開闊起來。”
3次講課,讓鄧小南印象很深的是一次有人提問,中央編譯局的一位副局長問她:你說宋代是一個注重微調的時期,但是很多人對于宋代的印象是“慶歷新政”,是“王安石變法”,那是一個注重改革的時期,你怎么解釋呢?
“這個問題表明他對宋代的歷史還是很熟悉的,所以我當時說,能提這么到位的問題,真不容易”,鄧小南表揚了這名“學生”,并回答說:一個時代有底色,也有亮色。底色是基調性的,起實質性制約作用;當然歷史的演進過程中會有一些反彈,會有突出點。“慶歷新政”其實夭折了,王安石的改革從理念的層面講也沒有實行下去,其實還是那個底色在制約著他。
雖然這樣的提問只出現過一次,但作為部長講座上登臺次數最多的教師之一,鄧小南也有很多感受:“學生的需要和興奮點與部長們的,包括知識結構和思考方式都非常不一樣。”
她在學校里給學生們講宋代的官僚制度,講到“官”和“差遣”的分離,連研究生都很難理解,但在部長講座上,部長們馬上就明白了,說:“這不就是部長級和部長的區別嘛!”
“他們工作實踐中有體會,很容易就能理解。”鄧小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