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興慶
社會上廣泛使用城鄉居民收入比表示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這是一種相對差距。近兩年,以這種方法衡量的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連續出現縮小。這是統籌城鄉發展的重要成果,是城鄉發展協調性增強的積極信號。但也有人心存疑問:這是否標志著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的過程已經終結,開始步入縮小的發展階段?如何把這個勢頭延續下去?回答這些問題,需要回顧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演變的過程,分析這兩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縮小貢獻因素的可持續性及其政策啟示。
城鄉居民收入差距過大是我國收入分配領域突出的矛盾之一。在過去33個年份中,按當年價格計算,城鄉居民收入比有12個年份出現縮小,分布規律較差;按1978年價格計算,城鄉居民收入比有14個年份出現縮小,集中在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1979-1988年。改革開放初期,由于推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提高農產品收購價格、發展鄉鎮企業,農民收入增長速度明顯快于仍處于傳統計劃體制內的城鎮居民。這個期間,農民人均純收入年均增長12%,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長6.2%;城鄉居民收入比呈現縮小走勢,由1978年的2.57:1,縮小到1988年的1.51∶1。
第二階段是1995-1997年。由于主要農產品恢復性增產、農產品價格漲幅較大,農民收入實現較快增長;國有企業改革力度加大,職工下崗較多,城鎮居民收入增長緩慢。這個期間,農民人均純收入年均增長6.3%,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年均增長4.1%;城鄉居民收入比連續三年縮小,由1994年的1.95∶1,縮小到1997年的1.83∶1。
第三階段是2010-2011年。2010年,農民人均純收入增長10.9%,比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速度快3.1個百分點。2011年,農民人均純收入增長11.4%,比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長速度快三個百分點。城鄉居民收入比連續二年縮小,由2009年的2.67∶1,縮小到2011年的2.53∶1。
需要注意的是,按當年價格計算的城鄉居民收入比與按可比價格計算的城鄉居民收入比在總體變化趨勢基本一致的同時,有兩點差異:一是在有的年份,按當年價格計算的城鄉居民收入比,與按1978年價格計算的城鄉居民收入比,出現相反的變化;二是按當年價格計算的城鄉居民收入比,明顯大于按1978年價格計算的城鄉居民收入比。
近兩年農民收入增長速度超過城鎮居民、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出現縮小,原因是多方面的。其中,既有體現經濟發展內在變化、代表制度變遷方向的趨勢性、可持續因素,也有一些特殊性、不可持續的因素。不能盲目樂觀,需要認真甄別、因勢利導。
人數、工資“雙增長”,促使農民人均工資性收入快速增長。近兩年由于農村勞動力轉移就業數量增加、平均工資水平提高,農民人均工資性收入增加較多。2010年和2011年,全國農民工人數分別比上年增加1245萬人和1055萬人,其中外出農民工月人均工資分別比上年增長19.3%和21.2%,農民年人均工資性收入分別比上年增長17.9%和21.9%。同時,這兩年城鎮職工特別是公務員工資增加不多,城鎮居民年人均工資性收入僅分別比上年增長10.7%和12.4%,比農民年人均工資性收入增長速度分別低8.6和8.8個百分點。這兩年農民工工資增長較快,固然受各地提高最低工資標準影響,但主要是由勞動力供求關系決定的。隨著工業化城鎮化深入發展和農村勞動力結構發生變化,這種上漲趨勢將長期持續。需要注意的是,城鎮職工特別是公務員也存在工資上漲壓力,一旦得到釋放,農民工工資的相對增長速度就會下降,城鄉居民工資性收入差距縮小的勢頭有可能發生逆轉。
產量、價格“雙提高”,促使農民人均家庭經營第一產業純收入快速增長。2010年和2011年,全國糧食、油料、糖料、蔬菜、水果、肉蛋奶、水產全面增產,僅棉花2010年出現減產;同時,農產品生產價格分別比上年上漲10.9%和16.5%,比農業生產資料價格漲幅分別高8和5.2個百分點。收成好、價格高,使農民人均家庭經營第一產業純收入增加較多。2010年和2011年,農民人均家庭經營第一產業純收入分別增長12.2%和12.9%,比上年分別加快10和0.7個百分點。產量普遍提高、售價普遍上漲、農資價格平穩,這種局面多年未有,既是農產品相對價格隨經濟發展逐步提高的客觀反映,也與國家加大農業生產支持力度、提高糧食最低收購價格、增加主要農產品臨時收儲等調控政策發揮作用有關。今后,農產品產量還會繼續提高,農產品相對價格也會繼續上升,但能否保持這兩年的格局,存在很大不確定性。
范圍、標準“雙擴大”,促使農民人均轉移性收入快速增長。受強農惠農富農政策受益范圍擴大、國家補助力度加大影響,農民人均轉移性收入快速增長。2010年,農民人均農業“四補貼”增長6.9%、離退休金和養老金增長32.8%、報銷醫療費增長36.6%、領取最低生活保障收入增長29.6%,全部轉移性收入增長13.8%。2011年,這些收入繼續增長,特別是受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加快推進、人均離退休金和養老金同比增長68.6%影響,農民人均轉移性收入增長高達24.4%。這兩年轉移性收入增長較快,與制度建立初期基數低有關,所謂“平地起高樓”。今后,隨著經濟發展水平提高和國家財力增強,各類農業補貼的實施范圍和資金強度會繼續擴大,各類社會保障的覆蓋范圍和補助標準也會繼續擴大,但在制度基本建立起來以后,各類轉移性收入的增長速度也將轉入常態。
避免1979-1988年和1995-1997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縮小后又連年擴大的現象重演,使2010-2011年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縮小不再是又一次曇花一現,真正迎來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從擴大轉向縮小的拐點、促進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持續縮小,必須按照十七屆五中全會“努力扭轉城鄉、區域、行業和社會成員之間收入差距擴大趨勢”的要求,采取多種措施促進農民收入持續較快增長。
(一)以釋放農業剩余勞動力為主線持續較快增加農民工資性收入。工資性收入已占農民人均純收入的40%多、收入增量的50%左右。必須把增加農民工資性收入作為縮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的主要著力點。隨著城鄉二元體制的逐步破除,城鄉勞動力的機會差距在逐步消弭。由于受教育年限不同,城鄉勞動力存在較大人力資本差異,這需要通過促進城鄉義務教育均等化、加強農村勞動力職業技能培訓等途徑逐步加以解決。從當前看,需要針對總量過剩與結構性短缺并存的新情況,通過多種途徑繼續釋放農業剩余勞動力。特別是應針對可轉移農業剩余勞動力年齡偏大、非農就業技能缺乏、農忙農閑季節分明、對家庭多有牽掛等特征,更加重視發展縣域經濟、走就地就近轉移就業的道路,使就業增收與照顧家庭兩全其便。正確處理提高最低工資標準與保持勞動密集型產業國際競爭力的關系,通過促進企業技術進步和轉型升級,增強對人力成本上升的承受和消化能力,為農民工工資持續較快增長創造更大空間。順應勞動力轉移就業的新形勢,改革和調整城鄉居民收入統計調查制度,把舉家外出者納入城鎮居民收入調查統計范圍,把其他農民工在務工地的消費計入農村居民家庭純收入。
(二)以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為主線持續較快增加農民家庭經營純收入。在農民人均純收入中,家庭經營純收入占比仍高于工資性收入占比;在農民人均純收入增量中,家庭經營純收入的貢獻率也很高,有的年份甚至超過工資性收入的貢獻率。這兩年,農民家庭經營純收入增加較多、對增收的貢獻率較大,主要歸因于農產品價格上漲較快。隨著城鎮居民收入增長,今后農產品價格將長期上漲,兩者應呈螺旋上漲之勢。這要求我們正確處理控制物價總水平與保持農產品價格合理水平的關系,通過調減食品價格在CPI中的權重、對低收入群體發放生活補貼等途徑,增強全社會對農產品價格合理上漲的容忍度和承受能力。但也要看到,單純靠農產品價格上漲促進農民增收有其局限性。這改變的僅是國民收入分配關系,并沒有增加社會物質財富。增加農民家庭經營純收入、特別是第一產業純收入,必須更多地建立在提高農業勞動生產率的基礎上。為此,需要根據農業勞動力轉移情況,適時促進土地流轉,使留在農業的勞動力占有更多農業資源,擴大單個農戶經營規模;加大農機購置補貼力度,增強農業物質技術裝備,發展多種形式的農業社會化服務;調整優化農業結構,利用國際國內兩個市場、兩種資源,提高農業附加值;引導農民通過專業合作,向產前產后延伸,分享流通和加工環節增值收益。
(三)以推進農村產權制度改革為主線持續較快增加農民財產性收入。從全國平均水平看,目前農民財產性收入總量和占比都不是很高。但在一些地方,財產性收入占有重要位置。黨的十七大報告提出“創造條件讓更多群眾擁有財產性收入”,2008年中央1號文件提出“進一步明確農民家庭財產的法律地位,保障農民對集體財產的收益權,創造條件讓更多農民獲得財產性收入”。為此,應當以股份合作制等多種方式改造農村集體產權制度,保障農民對集體資源和經營性資產收益的分配權;加快推進征地制度改革,公益性征地逐步按市場價補償,經營性用地允許農民以多種方式參與開發經營,在符合規劃的前提下引導農村集體規范發展公租房等物業經濟,讓農民更多地分享土地增值收益;調整完善相關法規,擴大農民對土地承包經營權、宅基地使用權和住宅所有權的權能范圍,探索市場化轉讓機制;按照依法自愿有償原則,健全農村土地承包經營權流轉市場,增加農民土地租賃收入。
(四)以加強農村社會保障為主線持續較快增加農民轉移性收入。在所有四項收入中,轉移性收入的政策性最為明顯,最能體現政府意圖,是政府最有條件和理由進行調控的。然而,恰恰是轉移性收入的城鄉差距最為突出,對城鄉居民收入差距擴大起到了推波助瀾作用。這是城鄉社會保障制度存在巨大差距的必然反映。遏制和縮小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必須重視增加農村居民的轉移性收入。近年來,中央出臺了一系列強農惠農富農政策,農民獲得的生產補貼收入增加較快。但農村居民領取的養老金和最低生活保障收入、報銷的醫療費等社會保障收入還很低。今后應在繼續強化農業補貼政策的同時,著力建立健全農村社會保障制度,大幅度增加農民的保障性轉移收入。為此,應盡快實現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全覆蓋,鼓勵有條件的地方提高參保和養老金發放標準,逐步實現城鄉居民社會養老保險并軌;大幅度提高農村低保標準和補助水平,擴大覆蓋面,將符合條件的農村貧困家庭全部納入低保范圍,逐步縮小城鄉低保政策差距;完善農村五保供養政策,保障五保供養對象權益;提高新型農村合作醫療籌資標準和國家補助水平,提高報銷率,加大財政對農村醫療救助的扶持力度,鼓勵有條件的地方實現城鄉居民醫療保險并軌;擴大實施農村計劃生育家庭獎勵制度、少生快富工程和特別扶助制度;建立健全農民工養老保險辦法,提高參保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