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多少才氣

●文 李霽宇

有一次我對一位記者說：在云南，A、B是最有才氣的作家。然后這記者就將這話公開了。我相信很多云南作家心里是不爽的。有幾次餐桌上，有的作家曲線反駁我的謬誤，A算什么才氣，他不外是什么什么而已！

我就老想，什么才叫作家的才氣呢？作家的成名或作家作品的成功，與有無才氣，與才氣的大小，關系不是成正比的。

有的作家是靠生活的積累和厚實成功的，比如陳忠實，有的是靠勤奮成功的，比如路遙，有的則是靠天分和悟性，比如賈平凹。這里說的是陜西的作家。在全國作家中，恕我說一句得罪人的話，最有才氣的是莫言。從紅高梁系列起，我就感覺到這位莫言的語言真是才氣郎當，精妙句子壓抑不住地噴薄而出，文思泉涌，一泄而下，幾乎可達決堤泛濫的程度。他其后的作品都保持了這一貫的驚人才氣。這里不是說一個作品的題材、構思、思想、主題、技巧、創意，僅就在表達這些作家想要表達的東西方面，才氣是一個貫通其中的動感沖擊力，并進而是一種表現力和震憾力。

在我居住的云南，再說一句頗得罪人的話，最有才氣的作家恐怕是海男。當然還有姚霏等，不多，就幾人而已。以海男為例，人稱她是語言的魔法師。你會感到無數的無窮無盡的詞語魔術般地向你迎面傾泄而來，讓人無法躲避而應接不暇，驚詫而惶然。你不得不用手去抓這些暴雨般襲來的意象和句子，而卻又兩手空空，悵然若失，不得其妙。這不是裝出來的，不是做出來的，不是刻意經營的，更不是用心推敲出來的，它是一種心靈的自然傾泄。這就是學不來裝不來的才氣逼人。云南評論家黃鈴形容她的詩“意象像鳥的翅膀一樣翻飛出紛繁的景象，卻讓人無法抓住它的腳踝”。海男的小說亦是，她在六年中出版二十多部長篇小說，都是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激情速度展示了她的創作才氣。

我以為，作家的才氣并不是如字典詞典所界定的那種才思、才學、才干、才智、才識或才能。它是在這些基礎上所表現的一種天賦的自然之氣。它是內在的才情的一種自然的對外流露和釋放。

這樣說，許多作家是不服氣的。成功的作家中，靠笨鳥先飛得之，靠勤奮至死得之，靠學智積累得之，靠識見深廣得之，靠創新獨標得之，都有許多先例。作品的成功當然還有多種因素，比如各種機緣，比如一些文壇的潛規則游戲，等等。這一切，同作家的才氣是兩回事。有才氣的作家并不一定成功；反過來說，成功的作家作品并非都很有才氣。翻翻作品我們就能感受到，冥思苦想的作品，精雕細刻的作品，可能精美、厚重、深刻，但不一定是那么才氣縱橫的。就拿莫言來說，他不就是多年后才拿到茅盾文學獎嗎？那些早就拿過大獎的作家，敢說比莫言更有才氣？

從古至今，才氣似乎同作家冤冤不解。古人的詩詞歌賦特別同才氣有緣。好的詩人都是有才氣的，人們就習慣于將才氣同好詩等同——其實這是誤解。賈島肯定沒多大的才氣，才去為一個字推敲那么久，與賈島同時代的盧延的《苦吟》詩，“莫話詩中事，詩中難更無。吟安一個字，捻斷數莖須”，更是道盡了煉字推敲的甘苦，二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杜甫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和“尋章摘句老雕蟲”之類的煉字煉句的寫法算不得才氣呢。李白相對說，才氣更多，當然酒后更盛，他才不管什么格律韻文的規矩，才氣一上來，便將清規戒律沖個七零八落了。

法國著名作家福樓拜就曾對他的優秀弟子莫泊桑說：“無論你所要的是什么，真正能夠表現它的句子只有一句，真正適用的動詞和形容詞也只有一個，就是那最準確的一句，最準確的一個動詞和形容詞。”寫小說的人都知道，要找到這個最準確的句子和詞兒，可能會費你許多時日，但問題是一部幾十萬字的作品，你能處處都去傷筋費神去找嗎？這是不可能的。而最明顯的有才氣的作家可能輕松地找到了，一氣呵成了，而才氣不足的作家可能就需要反復地推敲反復地修改。

所謂才氣，就是能寫得快，不僅寫得快，要寫得多，不僅寫得多，還要寫得好，不僅寫得好，最為重要的是寫得輕松，寫得激情澎湃，寫得天馬行空，寫得行云流水，不費力，不吃力，不刻意，不苦不累。文字似乎不是寫的，是流淌出來的，這就是才氣。多數作家并不具備這種才能的，就算是名家大家也不一定是才氣十足，才華四溢，波瀾壯闊，汪洋恣肆。十年磨一劍或者三稿四稿五稿的，不算罷？有人肯定問了：那曹雪芹呢？曹老先生當然有才，君不見他詩詞、繪畫、醫學、烹飪，乃至風箏都大有研究，姑且不說什么金石、建筑、印染等學問，在文學上，他披閱十載，專心改這紅樓之夢，實際上是在做結構的調整，并非文字的潤色修補，這也算是特例了。誰見過文學大家們只寫一部書就罷手了？當下作家寫幾十部長篇的大有人在，其速度驚人，可惜是好的少，垃圾多。用電腦寫長篇的作家都知道，如果要以每天五千到一萬字的速度寫作并不難，難的是沒法寫好！網絡上的作家用這種速度創作的不少，但他們可能自己也不敢稱自己很有才氣罷？

才氣是一種天賦，就像畫家對色彩、音樂家對旋律的敏感一樣，他天生的感覺和對文字的感悟，是自然天成的。有人說，“才”是先天稟賦，“氣”是修養啦、氣質啦、情操啦、精神啦，將“才”和“氣”分開論說，這就扯遠了。理論一到這種份上，就復雜繁瑣了，鉆了牛角尖了。有時我覺得所謂的理論就是將簡單的東西變為復雜，自找麻煩。還有人將那些大家名家的才氣進行比較，說誰誰有才氣，但小氣；誰誰大氣，但韻味不足；誰誰的才氣用錯了地方；等等。有的干脆說不可比，比是關公戰秦瓊。這也扯遠了，才氣就是才氣，不要引伸和外延。

古代有才氣的首推東坡，好在其他古人已作古，那些有才氣的古人不會跳出來反對。要說到今人，就難了。作家都自視甚高，要說他沒才氣，比罵他別的什么都更令人不爽和傷心、惱怒。如果我要點名，當下有才氣的作家不過幾人而已，包括那些得大獎的作家們，有才氣的不多。有人說李敖才智過人，但同時有人說他大節有虧，可見才氣不能孤立而論罷？

于是，才高但學疏無以立，節虧無以傳，文運怕要不長久的。這就是古話所說的“才而不學，謂之小慧”罷？所以說到才氣，作家們不必心虛，不必不服氣，捫心自問：你有多少才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