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峰
(1.中南財經政法大學 金融學院,湖北 武漢 430073;2.中國人民銀行武漢分行 外匯綜合處,湖北 武漢 430071)
當一國經濟發展和開放到一定程度,作為計價單位的貨幣其作用會要求延伸和發展,貨幣可兌換與貨幣國際化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兩個方面,兩者既有聯系,又有區別,互相促進,互相影響??偟膩碚f,貨幣可兌換是以供給為主導的,而貨幣國際化是以需求為主導的,一國貨幣實現了自由兌換,并不代表該貨幣能成為國際貨幣。兩者又是內在聯系的,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都是一國經濟國際化的產物;貨幣的可兌換是貨幣國際化的前提,而貨幣的國際化客觀上又會進一步促進貨幣可兌換程度的提高,并有利于降低貨幣可兌換過程中可能出現的支付風險。所以,在推進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的進程中,要注意協調處理兩者之間的關系,如若處理不當,將會對一國的經濟金融產生重大風險。
按照可兌換的程度不同,有多種形式或層次的貨幣可兌換分類。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使用的概念有三種形式:經常賬戶的可兌換,資本賬戶的可兌換,全面的貨幣可兌換。但實際上,完全的貨幣可兌換只是一種理想狀態,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為了自身經濟安全的需要以及基于不同經濟管理目標,幾乎都對資本項目下的一些具體子項目實施了各自不同的管制范圍,只是發達國家在資本賬戶管制范圍和開放程度上遠遠高于發展中國家而已。
對于貨幣國際化的含義,一直沒有比較一致認可的看法。哈特曼(Hartmann,1998)從貨幣不同職能出發對國際貨幣進行了分類,認為當一國貨幣被該貨幣發行國之外的國家的個人或機構接受并用作交換媒介、記賬單位和價值儲藏手段時,該國貨幣國際化就開始了。他具體指出,當一國貨幣在國際貿易和資本交易中被私人用于直接的貨幣交換以及兩個其他貨幣之間間接交換的媒介貨幣,同時也被官方部門用于外匯市場干預和平衡國際收支的工具時,這種貨幣就成為國際交易媒介貨幣;當一國貨幣被用于商品貿易和金融交易的計價,同時被官方部門作為匯率錨時,這種貨幣就成為國際記賬貨幣;當一國貨幣被私人部門選擇金融資產時運用,如表示非居民持有的債券、存款和貸款價值,而官方部門擁有該種貨幣和以它計價的金融資產作為儲備資產時,這種貨幣就成為國際儲藏貨幣。
對于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沒有較成熟的經濟理論對兩者間的關系給予系統和嚴密的論證,對于兩者的推進取決于貨幣發行國的態度,且更多的被賦予行政的色彩。因此筆者僅能通過對已實現貨幣國際化和自由兌換國家的做法和經驗進行總結和歸納,為人民幣可兌換和國際化提供參考和借鑒。
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金本位制下各國基本不存在貨幣的匯兌管制。1929~1933年的經濟危機使各國相繼被迫放棄了金本位制,國際金本位制徹底崩潰,各國開始對貨幣的自由兌換予以管制。美國作為經濟強國,經常項目下基本自由兌換,資本項目下流入基本不予限制,在流出方面,也僅對部分項目進行限制,其貨幣可兌換程度較高,美元成為當時主要的國際貨幣之一。
第二次世界大戰對歐洲經濟產生較大破壞,美國經濟則快速發展,并由此確立了世界范圍內政治和經濟的霸主地位。1944年,在美國的主導下,44國政府代表簽署了《國際貨幣基金協定》和《國際復興開發銀行協定》,從此國際貨幣體系進入布雷頓森林貨幣體系時代。布雷頓森林體系確立了以黃金——美元為基礎的、可調整的固定匯率制國際貨幣體系,從制度上確立了以美元為中心的“雙掛鉤”兌換體系,美元開始發揮中心貨幣作用,與黃金共同成為世界各國主要的儲備資產(見表1)。

表1 1949~1958年世界貨幣用黃金和美元儲備情況(單位:萬美元)
由于美國的國際收支常年保持逆差,美元遭遇了貨幣危機,美元在維持貨幣信心與提供國際清償能力兩者間存在不可調和的矛盾,就是所謂的“特里芬兩難”。到20世紀60~70年代,美國的黃金儲備不足以償還美元逆差的數額逐年增加,布雷頓森林體系賴以維系的美元——黃金的基礎日益削弱,1973年2月,美國宣布美元停止兌付黃金,布雷頓森林貨幣體系宣告結束。
在其后的牙買加體系中,確立了以美元為中心的多元化國際儲備和浮動匯率體系,黃金的國際貨幣地位基本消失,美元成了最終的計價單位,美元居于主要儲備貨幣地位。牙買加體系的建立雖然部分削弱了美元,減少了正式盯住美元匯率的國家的數目,但在事實上,很多采取“其他盯住”制的國家所盯住的籃子貨幣中美元依然有絕對比重。目前,美元仍然是第一位的國際貿易計價和儲備貨幣。截至2011年6月末,全球官方儲備余額價值10.08萬億美元,美元儲備為3.28萬億美元,占官方總儲備的32.54%,是排名第二的歐元的2.25倍。
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在馬歇爾計劃的推動下,德國經濟迅速得以恢復。1950年德國GDP僅相當于美國的13.2%,1960年就提升至20.8%,1970年提高到22.2%。對外貿易到50年代初就已取得順差,1960年,順差達52億馬克;國際貿易占全球總額的比重從1955年的7%提高到1965年的10%;外債得以清償,國際儲備逐年增長。良好的經濟基礎為馬克實現自由兌換和國際化創造了有利條件。
德國貨幣自由兌換進程是資本項目和經常項目同時進行的。1958年德國實現經常項目自由兌換。資本項目可兌換則是先放開資本流出、后放開資本流入。為平衡國際收支,德國分三步取消資本流出管制。1952年,首次個案批準居民對外直接投資;1956年,允許本國居民對外進行證券投資;1957年,資本流出限制基本取消。德國的資本流入自由化則經歷了一個相對較長的過程。在布雷頓森林體系下,為維持馬克對美元固定匯率,減弱由于資本流入引起的基礎貨幣投入擴大而增加的通貨膨脹壓力,德國從60年代以來對短期資本流入采取了各種限制措施,如對非居民存款、非居民投資本國股票債券、境外借款方面等都有所限制,直至1984年末,德國才基本實現資本項目自由兌換。
對資本流入的管制反映出德國限制馬克國際化的立場,與保持國內物價穩定和維護金融安全等目標相比,馬克的國際化處于次要、從屬地位。德國在馬克國際化過程中相當謹慎,一旦國內經濟金融目標受到威脅,就會對馬克可兌換程度和國際化進行限制和調整,如為了防止大量資本流入境內造成央行調控難度加大,對非居民購買國內債券和貨幣市場工具進行一定限制;為了防止馬克大量流出境外,規定非居民只能在德境內發行馬克債券,并將發行收入立即兌成外幣匯出境外等。
馬克的國際化和可兌換是同步進行、協調推進的。在放松資本管制、擴大資本流出渠道的同時,對短期套利資本流入加以限制,且根據現實狀況及時、靈活地進行調整。在布雷頓森林體系崩潰后,德國采取浮動匯率制度,并隨著經濟的發展,主動允許馬克升值,以應對資本流入的壓力。這些措施保證了貨幣政策調控的有效性,促進了國際收支基本平衡。
馬克國際化順利推進還得益于歐洲一體化進程。1979年3月,歐洲貨幣體系(EMS)正式成立,其他成員國的貨幣與馬克掛鉤,凸顯了馬克的區域性國際貨幣地位,并將其帶入了快速國際化軌道。以德國為核心的歐洲貨幣體系的建立,推動了德國貿易、投資的發展,有利于德國減少馬克國際化中受到的外部沖擊。
由于德國經濟金融長期保持穩定,馬克對內幣值穩定,對外保持小幅升值態勢,其國際貨幣地位不斷提高,逐漸成為主要的國際貨幣之一。
1.馬克在貿易結算中的地位。1988年,德國以本幣結算的出口和進口比例分別為 81.5%和52.6%;1992年,全球出口貿易中以馬克結算的比重為15.3%。與德國在全球貿易中的份額之比約為1.4倍,表明馬克作為國際貿易結算貨幣的地位超過德國在全球貿易中的地位,成為第二大國際貿易計價單位貨幣。據德意志銀行估計,1994年末,德國境外流通的馬克現鈔占馬克流通總量的30%~40%。
2.馬克在外匯市場交易中的地位。1998年,全球外匯市場交易中,馬克所占比重為15.1%,接近日元和英鎊的總和。此外,馬克作為官方外匯市場干預貨幣的地位也較為突出。馬克是美聯儲干預外匯市場的最主要貨幣,到20世紀70~80年代,所占比重雖然有所下降,但一直保持在50%以上。而在歐洲貨幣體系中,德國馬克作為成員國外匯市場干預貨幣的占比在20世紀80年代末達到近6成,超過了美元。20世紀80年代,歐洲債券市場以馬克計價發行的債券比例逐年升高,由80年代初的6.5%提高到80年代末的9%。
3.馬克作為儲備資產的地位。1972年,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首次提及馬克為國際儲備貨幣。1970年,馬克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約占2%,至1975年,已上升至6.3%;到1989年,達到歷史最高水平17.8%(見表2),隨后有所下降;但至歐元誕生前的1998年,馬克以13.8%的比重仍位居美元之后,是日元的兩倍多。除被官方部門作為儲備資產外,馬克還被私人部門作為價值儲藏手段。20世紀80年代,歐洲馬克存款占歐洲貨幣存款總量明顯上升,所占份額由1983年的7%提高至1990年的11.9%。

表2 官方外匯儲備美元和馬克的比重表(單位:%)
20世紀50年代以來,在美國的幫助下,日本經濟迅速恢復,并保持高速、穩定的增長,1955~1970年15年間,GDP年均增長率為9.6%。1967年,日本經濟總量超過英國和聯邦德國,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經濟實力的增強為日元的可兌換和國際化創造了條件。
1964年4月,日本實現經常項目可兌換。同年,日本加入了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同意承擔該機構“非貿易交易自由化協定”和“資本流動自由化協定”所規定的開放資本市場的義務,宣布開始實施資本交易自由化政策。但是,該項承諾并未立即實現,實際上直到1967年才開始在直接投資領域部分實行資本交易自由化措施。1973年2月,日本實行浮動匯率制度,并進一步放松了對資本項目自由兌換的管制。1980年頒布了新的《外匯和外貿管理法》,對外國投資由“原則上禁止”更改為“原則上自由”,允許日本居住者進行外幣存款和借款,進行外匯交易自由化,日本的資本可以自由投資海外等,標志著資本項目基本實現自由兌換。
1960年,日本大藏省將日元列入對外結算指定貨幣,并允許非居民在日本的外匯銀行開立可以自由兌換、自由轉賬的“自由日元賬戶”,這標志著日元國際化的開始。但在隨后的很長時間里,日元的國際化地位并未取得明顯的發展,這與其經濟的高速發展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日本國內要求擴大國際市場上日元話語權的呼聲高漲。1984年,日本大藏省發表《關于金融自由化及日元國際化的現狀和展望》的報告。該報告提出為促進金融自由化和日元國際化應采取國內金融市場自由化,采取包括允許日元自由兌換,放寬或廢除對銀行、保險公司和證券公司等金融機構的業務限制,允許企業和投資者自由地進行外匯期貨交易,改善外國金融機構的市場準入,創建歐洲日元市場等等。
在政府的積極推動下,日元國際化進入了高速發展階段,取得了明顯成效:
1.日元在貿易結算中的地位。1970年,日元在日本對外貿易出口和進口所占比重分別為0.9%和0.3%,此后逐漸增加,到1980年分別達到29.4%和2.4%;到1990年,該比重分別達到37.5%和14.5%。在地區分布上,對亞洲的出口中日元已超過美元成為最主要的結算貨幣,所占比重維持在50%左右,但來自亞洲的進口仍主要以美元結算,日元結算的比重不足30%。在對歐洲的出口中,日元超過美元而僅次于歐元,結算比重約占四分之一;進口方面,來自歐洲的進口中,日元結算比重超過歐元和美元,接近50%。
2.日元作為儲備貨幣的地位。1980年世界外匯儲備中日元占4.3%,1985年進一步上升到7.3%。1985年“廣場協議”后,日元大幅升值,一度使其作為國際儲備資產的地位有所上升。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統計,1991年日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比重達到8.5%,僅低于美元和馬克。但隨著日本經濟發展的停滯,日元作為儲備貨幣的比重出現明顯下降,2008年僅占3.3%,遠低于美元的64%和歐元的26.5%。此外,作為國際貨幣的外匯匯率設定的基準功能,美元、歐元以及曾經的德國馬克都被一些國家或地區作為盯住貨幣,但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和地區將日元當作盯住的基本貨幣,僅將日元包含在一籃子貨幣中。
3.日元在外匯市場交易中的地位。1992年,在全球外匯市場交易中,日元比重為11.7%,位居美元、歐元之后。至2007年,雖仍居世界第三位,但出現明顯下降,僅為8.3%,高出英鎊0.8個百分點。根據國際清算銀行的統計,國際債券市場以日元計價的發行額比重自1996年以來連續下降,2008年僅為3.3%,較1995年下降了12.9個百分點。
但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隨著日本經濟高速發展的停滯,日元國際化進程中的負面影響也逐漸顯現。日元國際化的戰略目標提出后,資本項目可兌換的步伐明顯加快,80年代出臺的一系列資本自由化舉措,使資本市場開放程度達到了與美國和歐洲相當的水平,短期跨境資本流動規模迅速增加,加劇了日本股市和不動產市場泡沫的形成。
日元國際化的目標確立后,日本國內對日元信心膨脹;國際上,美國對日元升值施壓,《廣場協議》和《盧浮宮協議》先后達成,日元急劇升值,海外投資和擴張的增加造成資本大量外流;很多大企業投資效率下降,為日后不良資產問題埋下禍根。同時,由于成本原因,大量生產型企業在日元升值背景下紛紛遷出,導致日本本土產業“空洞化”。
開放的經濟體發展到一定階段,會產生貨幣的可兌換和國際化的需求。美國、德國和日本都是經濟外向度較高的國家,具有發達的金融市場和完善的金融體系,在綜合經濟實力達到一定程度,成為全球或區域性的經濟強國后,客觀上要求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來滿足經濟發展的需求。
但美、德、日的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發展模式不盡相同。美國二戰后成為世界經濟第一強國,依據超強的經濟實力,通過制定全球金融市場規則,將美元打造成國際中心貨幣;而德國以歐洲為基礎,其經濟規模在歐洲穩居第一,但德國馬克可兌換和國際化進程則是相對被動的;日本是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經濟總量僅次于美國,在亞洲地區乃至世界有較大話語權,日元國際化進程受到日本政府的積極推動。美元的可兌換和國際化是以實力為基礎,在特定的歷史背景下完成的,不具有可復制性,而日元和德國馬克的可兌換和國際化則可以為新興市場經濟體提供借鑒。
貨幣的國際化意味著該種貨幣成為國際經貿活動中被廣泛接受的一般等價物,不可兌換的貨幣不可能充當一般等價物,更談不上國際化。貨幣國際化并不一定要求貨幣完全可兌換,在貨幣可兌換達到一定程度時,即可履行國際貨幣的部分職能。但貨幣要真正走向國際化,離不開貨幣的自由兌換。從三國的實踐來看,美元在成為國際貨幣以前,貨幣的可兌換程度較高;德國馬克的可兌換和國際化是同步進行的,在1972年馬克被國際貨幣基金組織首次提及作為世界儲備貨幣時,德國已實現經常項目的可兌換,取消了對資本流出的管制,僅保留對短期資本流入的限制;日本在1984年開始積極推進日元國際化,其時也已實現經常項目的可兌換和資本項目的基本可兌換。
國際化的貨幣除了充當一般等價物外,還要履行交易媒介和價值儲藏等職能,這都涉及資本項目的可兌換,因此,貨幣國際化過程也是貨幣可兌換程度不斷提高的過程。德國和日本在貨幣國際化初期,資本項目是基本可兌換,在推進貨幣國際化過程中,實現了貨幣的自由兌換。貨幣可兌換過程中往往存在貨幣支付風險,國際貨幣國家可以通過增加貨幣發行來應對貨幣支付危機,大大加強了其抗風險能力,因此國際貨幣國家基本不存在匯兌支付風險。正如美聯儲前主席格林斯潘不久前所說:美國永遠不存在債務危機,美國可以在任何時刻印鈔票還債。德國和日本在推進貨幣可兌換過程中也未發生較大的貨幣支付危機。
相對靈活浮動的匯率制度可以為貨幣的自由兌換創造條件。靈活匯率制度安排的引入應先于貨幣的完全自由兌換,其優點是,浮動匯率可以通過創造對貨幣風險的感知來阻止投機性資金流入,減輕不穩定的金融流動帶來的不良影響,以較低的成本吸收貨幣兌換放開,特別是資本賬戶開放帶來的沖擊。一國貨幣國際化進程也與匯率制度的選擇有著密切的關系,固定匯率制不利于實現貨幣的國際化。主要原因包括:一是在匯率與貴金屬脫鉤后,固定匯率制意味著本幣盯住單一外幣或一籃子貨幣,本幣始終處于“外圍貨幣”的層次,其國際地位受到限制。二是在固定匯率制下,匯率不能成為反映國內外資源配置變動以及外匯市場供求變動的變量,較容易出現匯率偏離經濟基本面的失衡現象,影響貨幣在國際上的接受程度。三是國際貨幣化過程中,隨著本幣境外交易量的增加,一國貨幣當局為維護固定匯率制付出的成本會遞增,而一國貨幣當局干預匯率的資源卻是有限的。因此,目前世界上主要國際貨幣均實行管理浮動或獨立浮動匯率制度。
貨幣的完全可兌換與國際化是分層次的、漸進的,而不是一步到位的。一般來說,本國貨幣通常要首先實現部分可自由兌換,再到實現完全可自由兌換,最后才會謀求本國貨幣的國際化。而在實現完全可自由兌換過程中,通常首先實現經常項目的可自由兌換,接下來是資本項目的逐漸開放。這種順序安排可以有效減輕甚至避免改革本身可能對經濟帶來的沖擊,保證經濟的健康和穩定。
自由兌換不是完全沒有條件的對外開放。開放都是有條件的,對于貨幣的自由兌換,沒有一個國家宣布實行完全的資本項目可兌換,外界也沒有這樣的要求,發達國家對國有企業設立了專門的限制條款,對一些行業和交易對象也設立了限制。一切開放都是為了國家利益,都是根據企業和國家利益需要的賬戶開放和可兌換。因此,對于未開放的貨幣兌換項目,可以把握時機,有層次、漸進地進行改革和開放。
同樣,在推進貨幣國際化進程中,也要把握時機,注重策略。德、日在20世紀60~70年代,經濟都經歷了長達數十年的高速增長期,大量的貿易順差給兩國貨幣帶來了巨大的升值壓力,兩國都選擇逐步放松并最終放棄外匯管制,但兩國在貨幣國際化的路徑選擇上采取了迥異的道路。德國馬克穩健的走勢加上德國央行的公信力,馬克在區域貿易投資中被廣泛采用,1972~1980年間,德國通過資本賬戶逆差大量向外輸出了等值681億美元的馬克,這不僅增加了國際市場上的馬克供應,減輕了國內的通脹和馬克升值壓力,避免了因美元貶值購買資產的損失,最終被廣泛接受為國際儲備貨幣。這些資金又反過來購買德國金融資產,促進了德國金融市場的發展。反觀日本,政府高調推動國際結算日元化,但因其匯率頻繁無常的波動使得市場最終棄用了日元,其作為價值儲藏手段的效能也無從發揮。
1996年,我國實現了經常項目的可兌換。資本項目雖然仍實施管制,但近年來開放明顯加快。直接投資賬戶開放程度較高,國內企業對外直接投資基本沒有限制,對于外國在華直接投資,除了一些宏觀的產業指導,也沒有什么限制。在證券投資方面,引進了QFII和QDII制度,有限度地允許境外投資者投資境內證券市場和境內投資者投資境外證券市場。
隨著涉外經濟的發展,特別是人民幣國際化的推進,這種經常項目放開、資本項目部分管制的管理方式也面臨成本上升、有效性降低的問題:一是區分經常項目交易和資本項目交易的工作量急劇上升,對交易真實性審核的難度越來越大;二是雖然在限制投機資金跨境流動、防范熱錢沖擊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但也給正常的跨境經濟交易增加了成本,影響了人民幣貿易投資的便利性。因此,在推進人民幣國際化的過程中,必須穩步推進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
從我國現狀出發,參考德、日等國的經驗,人民幣資本項目可兌換必須遵循漸進、有序和可控的原則。首先,在資本項目開放條件不完全具備的情況下,采用漸進的方式有利于在開放的過程中不斷完善資本項目可兌換的前提條件;其次,資本項目開放必須有序推進,按照風險大小和貿易投資便利化的需求有序展開;第三,在資本項目可兌換和貨幣國際化同步推進的過程中,要將控制風險放在突出的位置,根據國際經濟金融環境的變化及時調整管制措施,對影響金融穩定的資本流動,特別是短期資本流動保留必要的限制,充分發揮資本管制的“防火墻”作用,為貨幣的國際化提供保障。
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在與周邊國家的邊貿結算中,人民幣已廣泛使用。近年來,中國人民銀行相繼與馬來西亞、韓國等國央行簽訂貨幣互換協定,擴大人民幣在國際貿易體系中的使用范圍和地位。2009年7月,《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和《跨境貿易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實施細則》發布,在部分省市開展跨境人民幣結算試點。2011年12月,試點擴大到全國。到2011年8月末,跨境貿易結算金額累計1.5萬億元人民幣,占同期貨物進出口總值的7%左右。2011年1月,《境外直接投資人民幣結算試點管理辦法》發布,人民幣跨境結算擴展到資本項目。人民幣實際上已進入貨幣國際化的初級階段。
2008年發生的金融危機,使得以美元為主導的國際貨幣體系存在的諸多制度性缺陷進一步凸顯,成為當前國際貨幣體系的痼疾,改革國際貨幣體系已成為各國的共識。從中國自身看,經過了30年的改革開放和高速發展,中國的經濟總量已經超過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對外貿易在全球貿易總量中的占比也躋身前列,人民幣的幣值總體保持穩定,外匯儲備高達3.2萬億美元,人民幣走向國際化面臨著客觀的要求和難得的機遇。推進人民幣國際化將使我國獲得與自身政治經濟實力相當的貨幣大國地位,為我國經濟發展帶來諸多好處。我們應抓住當前的有利時機,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進程。
但是也應該看到,人民幣國際化還存在很多障礙:雖然我國經濟總量很大,但經濟結構不合理,經濟運行效率不高;對外貿易總量較大,但對外貿易的技術含量不高,核心競爭力不強;金融市場還不完善,金融體系還很脆弱;利率和匯率的市場化程度不高,資本項目可兌換還需進一步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還會帶來一些風險:人民幣國際化需要國內金融市場的開放和人民幣進一步可兌換,大量的資本流入將加大宏觀調控和維持物價穩定的難度,影響金融穩定,人民幣境外市場的形成可能會影響貨幣政策的有效性;人民幣國際化將加大中國的國際義務,對外供應人民幣的責任可能會使中國的國際收支失衡,而國際貨幣面臨的“特里芬難題”至今仍無法解決。因此,大規模推進人民幣國際化還不具備穩固的基礎,必須在強調控制風險的前提下以漸進的方式審慎推進。
首先,人民幣國際化必須服從于保持國內物價穩定和維護金融穩定的目標。只有價值穩定的貨幣,才能被世界范圍內的交易主體廣泛接受。貨幣價值穩定包含兩個方面的含義:貨幣的對內價值穩定,表現為國內物價穩定;對外價值穩定,表現為該國匯率水平的穩定。其次,人民幣國際化實現方式是漸進的,一方面,人民幣作為國際貨幣職能的實現是漸進的,在資本項目完全可兌換以及利率、匯率完全市場化之前,允許人民幣發揮國際貨幣的部分職能,隨著人民幣自由兌換和利率、匯率的市場化,逐漸走向真正國際化;另一方面,人民幣作為國際貨幣在地域上的擴張是漸進的,即從人民幣周邊化、區域化逐漸走向國際化。第三,政府可以通過制定政策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但政府的推動作用應該是順勢而為,切忌拔苗助長。政府應在加強宏觀調控、金融監管和政策協調上發揮作用,防范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過程中可能出現的各種風險。
人民幣可兌換和國際化要求人民幣匯率制度彈性化,靈活浮動的匯率制度有助于減緩貨幣可兌換和國際化過程中資本流動的沖擊。同時,要保持人民幣匯率的穩定,增強境外持有和使用人民幣的信心,為人民幣可兌換和國際化提供制度保證。從國際貨幣國家的經驗來看,在本幣國際影響力較為弱小的時期,保持本幣與主導貨幣間匯率的穩定有利于規避外部沖擊,隨著本國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保持本幣相對于主導貨幣長期的穩定升值態勢,將極大地增強其他國家對本幣價值穩定的信心。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中國對外保證人民幣相對于美元不貶值,雖然在短期內損害了中國對外貿易利益,但避免了東亞區域出現競爭性貨幣貶值,為人民幣在周邊區域贏得了信任。隨著中國經濟實力的不斷增強,應在完善人民幣匯率形成機制、增加人民幣匯率彈性的同時,保持人民幣匯率在合理范圍內的趨升,這將有助于強化人民幣幣值穩定的預期,樹立人民幣的良好信譽。
人民幣的可兌換和國際化是互相聯系、相互影響的。人民幣國際化以人民幣可兌換為前提,人民幣國際化的過程也是資本項目逐步放松管制的過程。為了保證人民幣國際化的順利推進和國家金融安全,必須在放松資本管制的過程中保持對跨境套利資金尤其是短期資本流入的限制。同時,通過提高匯率彈性,抑制資金單向大規模流動,防范金融風險,為貨幣國際化的順利推進提供保障。從長遠來看,隨著人民幣國際化和可兌換程度的提高,資本管制的有效性將下降,此時,應該適時放松資本管制,實現人民幣的自由兌換,利用國際貨幣特有的優勢,增強抗風險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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