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志明
(國家行政學院社會和文化教研部,北京 100089)
論社會保險權的內容
李志明
(國家行政學院社會和文化教研部,北京 100089)
社會保險權的內容是社會保險給付對于人類需要進行的滿足。根據其所體現的具體利益形態,可以分解為生計維持之社會保險權、健康保障之社會保險權與參與促進之社會保險權等三個部分,分別體現的是社會保險權的經濟維度、健康維度以及發展維度,共同滿足著權利人的社會風險保障需要。
社會保險權;內容;生計維持;健康保障;參與促進
權利的內容,是指權利所包含的某種社會生活利益。中國臺灣學者史尚寬認為,“權利以有形或無形之社會利益為其內容或目的,例如,物權以直接排他的支配一定之物為其內容或目的。”①史尚寬:《民法總論》,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2000年版,第248頁。具體到社會福利領域,這些社會生活利益就具體化為通過福利給付對人類需要進行滿足的問題。
福利制度是為了滿足人類需要而存在的。當作為個體的社會成員的需要集合成為一種集體的、可表述的社會需要的時候,福利制度就成為了滿足這種需要的重要工具性手段。②彭華民:《社會福利與需要滿足》,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3頁。我們認為,社會保險權也是這樣一種滿足人類需要的法律機制,社會成員的需要是確定它內容的主要依據。人類是生物的、心理的、社會的、文化的綜合體,為了生存、福祉和自由的實現而存有生理、心理、經濟、文化和社會要求③See:Macarov,D.,1995.Social Welfare:Structure and Practice.Thousand Oaks:Sage Publications.。正如卡爾·馬克思所言,“需要是人的本質屬性”,人之所以為人,是因為他們的需要存在且在社會中能得到滿足。這些需要,部分是人類與生俱來的,部分是由于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變化所導致,還有部分與人們所持期望與所作選擇有關。人們為了自身生理、心理與社會的綜合發展,需要一定的基本資源并因而形成了共同的需要。這些共同的需要為全人類所共有,對他們的生存和發展而言是最為基礎的。④See:Whitaker,W.H.& Federico,R.C.,1997.Social Welfare in Today’s World.New York:McGraw -Hill,p.57.人人享有基本共同需求得到滿足的普遍權利。
2010年10月28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社會保險法》公布。作為把社會保險權的界定、實現和救濟作為“紅線”貫穿始終的法律,該法第二條規定,“國家建立基本養老保險、基本醫療保險、工傷保險、失業保險、生育保險等社會保險制度,保障公民在年老、疾病、工傷、失業、生育等情況下依法從國家和社會獲得物質幫助的權利”。該條規定實際上是對憲法第四十五條第一款賦予公民的社會保險基本權或“物質幫助權”的具體化。從社會保險的內容和形式出發,社會保險權是指個人在登記參保并繳納社會保險費后,因遭遇年老、疾病、失業、傷殘、生育等社會風險而暫時或永久失去勞動能力或勞動機會、部分或全部喪失生活自理能力時,或者非參保公民因其參保繳費的親屬死亡而失去經濟依靠時,在符合法定要件的情況下從國家強制實施并有雇主參與供款的社會保險制度中主張并獲得保險給付以補償他們因社會風險而造成的收入中斷、減少甚至喪失或支出增加,進而維持有尊嚴的基本生活水平的權利。⑤李志明:《構建科學合理的社會保險權利救濟機制》,《行政管理改革》2011年第3期。
在現代社會里,收入安全、身體健康以及社會參與等三類需要構成了典型的也可以說是最重要的基本共同需要。從上述社會保險權的定義中,我們可以發現,這三類基本需要中的前兩類主要是通過社會保險制度來滿足,而對于社會參與需要的實現也是有所幫助的。因此,本文以上述人的基本需要為基礎,參照社會保險權所體現的利益形態,可以將其分為生計維持之社會保險權、健康保障之社會保險權與參與促進之社會保險權。
生計,在這里意指資財、生活用度或生活的狀況。社會保險中的生計維持是指通過收入替代給付以維持權利人一定的生活水準,目的是為了填補權利人因為保險事故發生而遭受的經濟損失,對可能致貧的風險作出事先防范以預防貧困。生計維持之社會保險權側重的是社會保險給付之于權利人收入安全乃至家庭生計的保障作用,體現的是社會保險權的經濟維度。
生計維持之社會保險權主要是通過收入替代項目中所采用的現金給付方式來實現,具體而言,包括以下幾種:(1)養老金。養老金是最為典型的收入替代型給付,用以確保權利人退休后的基本生活,給付水平一般與權利人退休前的收入水平及其積累的保險權益有關(由被保險人的繳費金額及繳費年限決定)。(2)殘疾津貼。殘疾津貼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向由于職業傷害①職業傷害一般包括工傷事故以及職業病兩大類。而導致殘疾的被保險人發放的殘疾生活津貼(包括一次性給付與持續性給付兩種類型),另一類是在年金保險中向非因職業傷害致殘的被保險人發放的殘疾生活津貼;前者按照職業傷害事故發生前被保險人收入水平以較高的替代率發放,后者水平按照年金保險方式計算,一般根據勞動能力喪失程度而有所不同。(3)遺屬津貼。像殘疾津貼一樣,遺屬津貼也可以分為被保險人因職業傷害死亡后其遺屬所享有的用以替代被保險人死亡之前薪資收入的津貼(有一次性與持續性給付兩種類型),以及在被保險人領取養老金之前或領取養老金過程中死亡的情形下其遺屬享有的津貼(寡婦或鰥夫以在被保險人死亡后未再婚為領取要件)。(4)疾病津貼。區別于醫療費用支出,醫療津貼是對被保險人的現金補助,主要用于補償其就醫期間收入減少的部分。為單次疾病而發放的津貼大都有一定的時間期限,很多國家和地區也要求雇主按相關法規單獨或共同承擔津貼支付責任。(5)失業津貼。失業給付主要由失業津貼、職業培訓以及就業指導服務等內容組成。失業津貼則按照被保險人失業前收入的一定水平發放,②不管在哪個國家和地區,確定合適的失業津貼之于個人收入的替代率都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需要在保障被保險人失業后的基本生活水平與防止失業者因失業津貼待遇過高而失去就業動力之間做好權衡。而且還規定有等待期以及給付期限。被保險人領取失業津貼一般要滿足一定的資格條件(例如處在法定就業年齡范圍內、失業前須有就業及繳費記錄等),并且領取時限與保險費繳納年限有關。(6)職業傷害津貼。此部分津貼是在職業傷害就醫期間向被保險人發放的有期限的收入補償。(7)生育津貼。生育津貼是對女職工因生育而中斷工作以致不能獲得原有收入時,由保險人給予的現金補助,其待遇水平一般比較優惠。(8)照護津貼。照護津貼一般只存在于被保險人選擇由自己組織護理(例如將護理服務交由家人或其他親屬,或選定其他人進行)的情形下。③對于照護津貼的性質,德國理論學術界也有不同看法,他們認為該種津貼并不屬于社會保險上真正意義上的現金給付方式,而僅是一種“實物給付替代”而已。參見吳凱動:《“高齡化社會”與“長期護理保險”——介紹德國長期照護法》,《長期照護雜志》1997年第1期。
對于健康一詞,不同的人有著不同的理解,在本文中,我們無意詳述種種關于“健康”的定義并重新作出界定。我們不妨直接借用世界衛生組織(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簡稱WHO)在2009年5月31日發布的《基本文件》(第四十七版)中對健康一詞的官方界定,健康可以被定義為:“不僅為疾病或羸弱之消除,而系體格、精神與社會之完全舒適狀態”(a state of complete physical,mental,and social well-being and not merely the absence of disease or infirmity)。④See: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2009.Constitution of the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Basic Documents(WA 540.MW6).Geneva:WHO.事實上,該定義自從在1948年4月7日生效的《世界衛生組織章程》中被作出后就一直沿用至今,足見國際社會對其的認同。根據上述關于健康的定義,我們可以發現,健康不僅可以被視作一種個人在身體、精神和社會適應方面具有的“福利狀態”,還是獲得人性尊嚴的重要條件。簡單來講,身體上的健康,乃是各項生理機能保持完滿狀態;精神上的健康,則屬于心理素質的常衡狀態⑤郭漸強、歐陽建飛:《保障公民健康的政府作用探討》,《山東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社會適應方面的健康則指身心能夠主動適應社會環境和不同的生活條件的狀態。
然而,健康很容易受到個人自身行為與生活方式、自然與社會環境、生物遺傳以及衛生醫療服務等因素的影響,并且疾病及傷害發生具有極大的不確定性,于內在方面將會對個人身心及社會適應能力造成嚴重損害,于外在方面還可能使個人及其家庭因診療而失去原有的部分或全部工作收入。因此,在現代社會中,不僅需要通過經濟上的預先防范機制對個人因疾病和傷害所帶來的收入損失進行補償以實現生計維持,還有待通過醫療服務、藥物給付以及必要器材的提供使個人受到損害的身體機能盡量得以恢復。此外,生育事件的發生雖然較為確定且并非疾病,但是妊娠、分娩以及產后保健過程中婦女部分身體機能下降也會產生醫療服務需要,還會相應地導致收入損失,因而,生育風險在實踐中經常被歸入健康保障的范圍。社會保險正是這樣一種既具有生計維持功能,又能實現健康保障的風險防范機制。具體到健康保障之社會保險權,我們不妨將其界定為權利人獲得適當醫療服務以保持身心及社會適應能力方面健康狀態的權利,它側重的是社會保險給付之于權利人健康利益的保障功能,體現的是社會保險權的健康維度。健康保障之社會保險權主要通過物質給付與服務給付相結合的實物給付方式來實現,存在于健康保險(含生育保險)、職業傷害保險以及長期護理保險等社會保險項目中。
權利人在社會保險制度中擁有的利益,除了經濟安全以及健康完好之外,還有社會參與促進需要方面的滿足。社會參與(social participation),簡言之,就是指人們的社會卷入(social involvement)以及與他人的互動,體現在經濟、政治、文化等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面。社會保險制度對于權利人的社會參與具有促進作用,通過外界(專門服務機構及社會工作者)的幫助來授益于失業者、殘疾者以及老年人等自主性社會經濟參與有困難的社會群體,使之能夠實現經濟活動、社會生活乃至自我實現方面的社會參與,而不是被排除在社會系統之外,體現的是社會保險權的發展維度。如果說社會保險權的生計維持以及健康保障之維主要保障的是權利人生存方面權益的話,那么社會保險權的參與促進之維則旨在促進權利人發展方面權益的實現。生計維持之社會保險權確保權利人不至于因保險事故發生而陷入經濟匱乏,健康保障之社會保險權保證權利人因保險事故發生而受損的身心正常功能及社會適應能力得到恢復,參與促進之社會保險權則在于促進因保險事故發生而出現社會脫離①在本文中,社會脫離(social disaffiliation)是一個和社會參與相對的概念,旨在描述失業者、殘疾者以及老年人分別因失業、疾病或傷害以及年老等保險事故導致經濟社會活動參與能力以及機會缺失而處于的與社會相對脫離的狀態。的人群能夠重新參與社會生活甚至從事生產活動。因此,我們可以將參與促進之社會保險權界定為保障被保險人獲得參與經濟社會生活、實現生存價值的能力和機會的權利,它意味著機會賦予以及在私人以外空間中的參與。
與健康保障之社會保險權一樣,參與促進之社會保險權也主要是通過物質給付與服務給付相結合的實物給付方式來實現,主要細化為以下幾種:(1)主要為部分輕、中度致殘者出資,提供各類必要輔助器具以幫助其補償功能并提供必要的護理及康復服務②主要是面向社會保險給付因帶有賠償性質而較為優厚的職業傷害致殘者,非因職業傷害原因而致殘者僅能從健康保險中獲得諸如眼鏡、假牙等基本器具。還需要說明的是,雖然健康保險給付中也包含有護理、康復的內容,但更多的是治療性的而非功能補償性的,并且健康保險給付所能提供的僅是“一定期間”的醫療服務,反之,此處照護所需的則是長期性的人力與場所的提供。,使其部分或全部獲得參與社會生活的自主行動能力,進而結合失業保險項目中的職業訓練以及就業指導服務幫助其參與部分經濟活動以實現自立;(2)面向因自然衰老或罹患老年病癥而致生活自理能力下降的老年人或重度殘疾者提供生活照顧、護理康復以及心理疏導等照護服務,幫助其適度地參與和融入社會特別是社區生活并獲得尊嚴感,讓其能夠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防止其與社會生活發生隔離③李宗華、李偉峰、高功敬:《城市老年人社區參與意愿的影響因素分析》,《山東社會科學》2011年第3期。;(3)面向失業者提供職業技能培訓以增強其就業能力,提供就業指導服務并幫助其獲取就業信息以增加就業機會,促進失業者盡快參與到經濟活動中,使他們獲得或重新獲得依靠勞動收入來維持自己及其家庭成員基本生計的能力及機會。因此,參與促進之社會保險權體現了社會保險政策具有的一定的生產要素功能以及發展維度。
對于社會保險權的內容的界分,其實還可以根據社會保險的險種的不同,將其劃分為養老保險權、醫療保險權、失業保險權、工傷保險權、生育保險權乃至護理保險權等。這種界定方式對于社會保險權的內容對應的社會風險類型和利益形態標示得更清楚,但是,無法體現出社會保險權的內容的層次性。本文無意較量這兩種界定方式之間的優劣,主要期望為研究者提供另外一種視角來審視社會保險權的內容。
F840.61
A
1003-4145[2012]06-0039-03
2012-03-08
李志明,男,國家行政學院社會和文化教研部講師,博士,研究方向為社會保障政策、社會法與社會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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