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化”理論源自俄國形式主義評論家什克洛夫斯基。該理論認為,文學藝術創作在內容與形式上違反人們習見的常情、常理、常事,同時在藝術上超越常境,才能給讀者以感官的刺激或情感的震動。將該理論應用于中學語文教學,從教師“教”的角度而言,就是要求教師通過對那些看起來“一讀就懂”的課文進行深入細致的研讀,在新的視角、新的層面上發現超越于學生的淺層理解的新問題、新思考,并將這些問題與思考引入課堂教學之中,通過科學合理的問題情境的創設,促使學生對文本進行深入細致的探究。此一過程的價值,在于將熟悉的文本內容變得陌生化,從而增強學習的新鮮感,滿足中學生趨新、好奇的心理特點。那么,語文閱讀教學活動應該如何合理利用陌生化理論,達成深入、持久、高效的學習目的呢?不妨從以下三個方面入手:
一、精巧置疑,在熟悉中尋找陌生
任何一個文本,走進中學教材后,都有一個價值轉換的問題。無論其原始身份屬于論述類文本、實用類文本,還是古典文學作品、現當代文學作品,進入教材后,其原初的作者意義與文本意義都需要服務于課程目標的結構需要。順應這種身份的轉換,文本閱讀中的問題情境創設,也就需要圍繞著課程目標而有效展開。此種展開,既要能夠引領學生透過文字的表象,更好地走進文本的內核中,深刻體味文本的意義價值,又要能夠貫徹落實語文學科教學的諸多目標,使課堂成為具有明確學習目標的成長空間。
要達成這樣的學習目標,當然離不開學生學習的主動投入。而這主動,又必然需要借助教師的精心構設。也就是說,教師在學生對文本材料展開深入預習的基礎上,運用陌生化理論,通過一連串“真問題”的引領,帶動學生的思維朝文本的隱喻意義穩步邁進,將是課堂教學有效的關鍵。
比如,教學《荷塘月色》這樣的傳統課文時,許多老師喜歡抓住幾個景物描寫的段落一句句分析下去,一會兒研究比喻的精妙,一會兒探究通感的神奇,一會兒又對“瀉”“浮”等動詞大加贊賞。但許多學生卻對這樣的教學不買賬,因為他們覺得這樣的文章,看一遍便可了解作者想要表達的內容,用不著花費太多時間去慢慢玩味那些并不見得多么精彩的景物描寫。教學該文本時,要想有效激發學生學習的積極性,又高效落實單元學習目標和課時學習目標,就需要教師獨具慧眼,從熟悉的文字中,捕捉到學生們沒有發現的、完全陌生的問題。
于是,有的教師另辟蹊徑,抓住課文開篇第一句的“這幾天心里頗不寧靜”一句展開考據,用大半節課的時間,引導學生從政治、精神、家庭倫理、理想追求等多方面,分析挖掘朱自清先生內心“不寧靜”的根源。這樣的教學,當然也符合陌生化的需要,因為大多數學生確實對此內容完全陌生。但這樣的陌生化,顯然脫離了語文學科教學的宗旨,脫離了單元學習目標和課時學習目標的具體要求。因而,這樣的陌生化,形成不了緊扣學習目標的“真問題”,也就無法真正走進文本內核之中。
回歸到文本文字鑒賞本身,《荷塘月色》中可以創設出哪些符合陌生化認知需要的“真問題”呢?
首先,開篇處第二句中的“總該”一詞,便很值得引導學生仔細玩味。為什么是“總該另有一番樣子”?“總該”的背后,隱含了什么樣的情感?我們平時會在什么樣的狀況下使用“總該”這個詞?這些問題,都來自熟悉的材料,卻又是大多數學生完全沒有認真思考的,于是,陌生化便形成了。
其次,人人盡說月色下的荷塘美,卻很少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月色下的荷塘,和白日里的荷塘,真的有很大差異嗎?白日里的荷塘會是一種什么樣的景象?月色下的荷塘中的景物,哪些在白日里同樣存在?為什么朱自清只欣賞這月色下的荷塘呢?這幾個問題,同樣都是從“常情、常理、常事”中,挖掘出“超越常境”的陌生化的問題。面對這樣的問題,學生們如何不去認真思考?
這一類從熟悉的文字中創設出陌生化問題情境的方法,當然不只是適用于《荷塘月色》這一個文本,中學教材中的任何一篇課文,只要仔細研讀,都能捕捉到一些淺層閱讀時無法發現的問題。只有把握了這些隱藏在文字背后的意義與價值,學生們才能算得上真正讀懂了文本,也才能夠從真正意義上獲得文學的熏陶與感染,進而提升語文的各種能力。
二、多元闡釋,在另一扇窗口看新景
將陌生化理論應用于語文閱讀教學的另一條有效路徑,是暫且關閉那些總是被打開的窗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重新開設新的窗口,從而使學生觀賞到一種全新的景致,以此激發其鑒賞與探究的熱情。
哪些窗子總是被師生下意識地打開呢?
傳統語文閱讀教學中幾乎每個文本都會打開的一扇窗,是作者簡介。比如教學魯迅先生的作品,從小學便依照“名、時、地、評、作”的五字“真經”,告訴學生:魯迅,原名周樹人,浙江紹興人,現代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革命家,代表作為短篇小說集《吶喊》《彷徨》……這樣的話,一直念叨至高中課堂上。學生早已耳熟能詳了,教師卻依舊喋喋不休地介紹,如此焉能滿足學生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另一扇總是被打開的窗子,是文體知識。教學小說,一定從三要素入手,先梳理故事情節,再分析人物形象,然后賞析環境描寫,最后歸結主題意義;教學議論性文本,則又一定從論點、論據、論證三方面組織教學內容;教說明文則把原本渾然一體的文本拆分成無數的零配件,再一塊塊地歸結其中的說明方法。貌似尊重了文本,突出了語文學科的屬性,實則味同嚼蠟,全無半點語文的味道。
此外,諸如總是跟著課文內容跑,總是一段段一句句地串講,總是以粗線條的鑒賞替代深入細致的探究,等等,都使得語文閱讀教學嚴重缺乏發現與創造的快樂。學生們無法從字里行間體察到細膩深沉的情感,無法聆聽到文字背后作者的心跳聲,無法獲得心靈的共振、生命的啟迪,哪里還會有語文學習的效率?所以,需要打開另一扇窗,讓他們看到一種陌生的、能夠喚起大腦中的發現與創造的快樂的風景。
比如,教學《雷雨》時,與其糾纏于周樸園對梅侍萍的情感真偽,不如打開這樣幾扇窗:三十年前的周樸園,會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三十年前的周樸園,和《家》中的大哥覺新相比較,誰更具備反封建的勇氣?如果以三十年前的周樸園為主角,寫一出話劇,其主題又該是什么?隨著這幾扇窗的打開,許多問題便迎刃而解了:三十年前的年輕周樸園,能夠沖破門第觀念,和家中女傭的女兒傾心相愛,無疑具備了一種反封建斗士的品質。而這樣一個人,卻在三十年的時間內,蛻變成了一個封建家長制的代表人物,可見黑暗社會的染缸功能是何等強大。如此,作品的現實批判性也才更加強烈。
再如,教學《祝福》時,有教師以“祥林嫂沒有春天”為線索,串聯起作品的鑒賞與探究,從而打開了審視祥林嫂悲劇的一扇新窗。在這扇窗子外,原本紛繁復雜的人物、事件及環境,被迅速提純為“沒有春天”這一核心意義。如此,既讓教學內容得到了集中呈現,又使學生的鑒賞視角發生了轉移,打破了初讀時建立的知識框架體系,有利于形成新的審美愉悅心理。
需要強調的是,在文本閱讀鑒賞的過程中,這新打開的一扇窗,必須能夠服務于學段學習目標、單元學習目標和課時學習目標。那種不顧教學目標的需要,不顧具體學情的生拉硬拽式的另類解讀,固然也能營造出一種陌生化的知識情感體驗,但因為無助于語文學科知識體系的有效建構,無助于健康人格心理的形成與發展,也就沒有多少價值可言。例如,那種從交通規則的角度解讀《背影》的闡釋法,便是典型的亂開窗。
三、文本互釋,比較之中覓陌生
有一些課文,重在傳遞一種精神或情感。其文本本身,缺乏精致的結構、精妙的語言和深邃的思想。這樣的課文,讀一遍便幾乎接受了全部的信息,教學活動中,很難從文本本身創設出若干有價值的問題,自然也就難以滿足學生最近發展區的需要。
面對這樣的文本,能采用的方法莫過三種:第一,直接放棄,讓學生讀一遍了事;第二,依照常規授課框架,按部就班地分析闡釋;第三,在整體感知文本并鑒賞相關細節的基礎上,引入同主題或同結構形式的其他文本,在文本互釋中,使思維朝縱深處拓展。
顯然,第三種方法,才是語文教學的正道。這里的文本互釋,可以采用類比手法,引入同類型文本中具有一定的思維挑戰性的文字材料,用以拓寬思維的觸及面,使學生得以在文本之外的陌生文字中尋找更深刻理解課文的思維點;也可以采用對比手法,引入不同立意、不同情感認知、不同價值取向、不同表達技巧的文本材料,為學生提供不同的觀察角度和思考角度,從而更全面地感知課文中的情感與意義。
例如,學習《安妮日記》這篇課文時,倘若就該文本逐節分析梳理,歸納各節的主題意義和情節要點,研習各節的寫作技法,注定無法引起學生的有效注意,也無法很好落實單元學習目標和課時學習目標。這就需要在教學中,適時引入拓展性的文本材料。這材料可以是有關二戰的史實性數據,可以是有關二戰的經典作品節選,還可以是諸如電影劇本《辛德勒的名單》之類的反戰主題文學作品片段。這些材料,不但能夠從理性的視角,為學生提供品讀戰爭文學的必要背景知識,而且更具文學性或科學性,有利于激發主動學習的熱情。
也有一些課文,因為只是孤立存在于語文課本中,難以更全面地呈現某個特定時間段內作者思想的寬度和深度。學生閱讀時,往往也就容易將理解停留在文字的表面,難以深入到文本內核中。學習這類課文時,也需要借助陌生化理論的引領,有意識地引入該作者同一時期的其他作品,創設出超越原文本的新問題,以此達成在文本互釋中使理解逐步深入的學習目標。
比如,學習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倘若只滿足于單文本賞析,抓住“風流”“周郎赤壁”“穿”“拍”“卷”等字詞進行解讀,雖也能夠將文本意義梳理清晰,卻無法滿足學生對蘇軾這個人的更深層探究的學習欲望。教師在引導學生完成該首詞作的賞析后,將《卜算子·黃州定惠院寓居作》《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前后《赤壁賦》等文本材料一起引入課堂,讓學生們比較分析相對陌生的新文本和課文間的思想情感的關聯點,理清被貶黃州時期蘇軾的情感發展變化線索,學生便能更好地把握蘇軾其人,也就能夠更好地理解《念奴嬌·赤壁懷古》這首詞作。這時再讀該詞,便會發現豪放只是表象,字里行間流淌著的,更多是功業無成的人生感喟,是源白骨子里的生命悲嘆。
使用文本互釋手法營造陌生化教學情境時,有一點需要格外注意:拓展至課堂內的文本材料,只是為了更好地服務于課文的閱讀理解。拓展性文本是客,教材文本是主。客為主服務,主因客而深刻、全面。教學中,切不可喧賓奪主,甚至反客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