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軒,當代著名作家。北京作家協會副主席,北京大學教授,現當代文學博士生導師,當代文學教研室主任,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中國作家協會魯迅文學院客座教授,是中國少年寫作的積極倡導者和推動者。代表作有《草房子》《紅瓦》《天瓢》等。曾獲國際安徒生獎提名獎、宋慶齡兒童文學獎金獎、冰心文學大獎、國家圖書獎等四十多種獎項。
張敬亞:曹老師,您好!您雖然身居高等學府,但近些年卻時常深入廣大的中小學,面對學生或老師進行各種主題的演講,您是出于何種考慮,又有何感想呢?我想,幫助提高中學生的閱讀和寫作能力,是您一直致力要做的工作,那么,您又是如何評估當下中學生的閱讀現狀的呢?
曹文軒:這些年,我走了不少中小學。一個大學老師為什么經常去中小學?原因很多。我認為,其中至少有這樣幾個原因:一,有感于中國高級知識分子的社會作用的局限。中國高級知識分子的社會作用,一直是我所懷疑的。他們高度集中在這個社會的最高之處——直插云端的峰巔之上,在一個相對清冷的空間里,或憤世嫉俗,或憂國憂民,或高談闊論。但這些人也由于始終是處在那個顫顫悠悠的寶塔尖上,因此,他們的聲音也大多是朝向天空的,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另一個人的回音壁,彼此之間,聲音來回震蕩,而對于他們自身來說,這些寶貴的聲音,并沒有什么太重要的意義,——畢竟,這些聲音他們太熟悉不過了,傳來傳去,更像是一種虛耗。而這些聲音,對于寶塔的下面的那個廣大社會而言,卻也許是十分珍貴的。無數美好的理念,無數驚世駭俗的思想,卻如天空之浮云,隨風而逝。這些浮云本可化作甘露落在大地上,也只有大地才是它們的家,而現在它們卻白白地流逝了。高處不勝寒,現在,我想從那個高處走下來。我寧愿放棄那些打空炮的各種國內、國際學術會議、論壇,而到下面來走一走,甚至是貧窮的農村。我去過不少山溝溝里的學校。我曾經去過這樣一個學校,四周高山,抬頭仰望天空,那天空只是那么很小的一塊。我要將我的教育理念、文學理念、語文理念、作文理念以及閱讀理念,直接與中小學的校長、老師以及學生進行交流。我要與他們面對面地進行對話。不管到什么地方,我都要求在我進行講座之后安排一個互動,目的是傾聽底部的心聲。我希望有更多的上層知識分子能夠從寶塔尖上走下來,將我們的理念直接變成社會實踐。二,有感于中國教育維度的單一化。各種教育制度,都有它的缺陷。我從來不同意有人將中國的教育制度妖魔化。有人整天在攻擊它,甚至還以身說法。現在撐著中國天空的這些人,不就是這個制度培養出來的嗎?西方的教育制度就那樣完美無缺嗎?我看不見得。西方校園暴力,難道與它的教育制度無關嗎?我看是推卸不了責任的。當然中國的教育制度確實是有我們值得思考甚至質疑的地方。我們的中小學,基本上只完成對學生能力的培養,有些時候,甚至連“能力”都談不上,而只是一種特定的技能的培養——數學的技能、物理或化學的技能。學校到底是培養包括技能在內的完全意義上的人,還是僅僅培養某種專業的人才?現在的學校雖說在理論上也是肯定前者的,但因為應試教育勢力的不可逆轉,事實上,大部分學校,是只有一個教育維度的:對學生進行知識灌輸。我進過無數的學校教室,許多次看到教室的墻上書寫著培根的那句名言:知識就是力量。這句話當然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問題是在這個世界上難道就只有知識才是力量嗎?還有沒有其它的東西也是有力量的,也是我們不可或缺的甚至是更為重要的力量呢?比如美、審美。我想將我關于中國中小學教育的思考與校長和老師們乃至于教育官員進行交流。三,有感于中小學的語文教育與語文教學需要進一步討論和完善。這些年我深入到了中小學的語文教育和語文教學,我愿意將我對語文教育和語文教學的思考直接對第一線的語文老師們訴說,并與他們一起討論。四,有感于現在中小學的閱讀生態存在的失衡狀態。這是我深入中小學的一個特別重要的原因。我想直接對孩子們講讀書的意義、讀什么書、怎樣讀書。我想,這樣面對面地發聲,可以收到非常理想的效果。閱讀推廣的重要途徑,就是去學校,直接面對中學老師和中學生們。
張敬亞:那么,您能為我們描述一下現在中學生真實的閱讀情況嗎?
曹文軒:坦率說,中學生的閱讀現狀是不太理想的,甚至說是很不理想的。那是一種混亂的狀態,非常的混亂。一方面,現在有許多有遠見的教育專家、有見識的教育界的當權人物、校長、老師開始注意閱讀對于孩子成長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這個大有圖畫世界要覆蓋甚至要滅絕文字世界之勢的今天,閱讀問題就變得更加地嚴峻了。教育專家們憂心忡忡。所以才有各種各樣的口號提出,比如建立“書香校園”等。這無疑是一個好的兆頭。但現在更突出的問題卻并不是讀不讀書的問題,而是讀什么書的問題。事實上,我一圈走下來發現,廣大的中小學,還是重視孩子讀書的,但在讀什么書的問題上,卻顯得一籌莫展。現在的孩子手頭上都有一些書,但這些書十有八九都是一些在我看來不值得一讀的書。它們只是滿足了小孩的一些淺層次的欲望。如果在看到滿足了他們的好奇心、滿足了他們的一些欲望之后,還看到他們在如癡如迷地閱讀著,就以為閱讀作為一種行為,作為一個過程,就已經完成了,就已經實現了,這是很糟糕的一件事情。有些書,品質相當差,它們本應丟在垃圾桶里的,但現在卻呆在我們孩子的書包里和他們家的書架上。這些空間本來是十分寶貴的,是絕不應當讓它們占有位置的,但現在卻就是被它們占領了。我不無極端地對老師和家長們說:你們切切不可在看到孩子手捧一本書讀得津津有味時就喜形于色,關鍵是要看他們在讀什么書。有些書與其讓他們看,還不如不讓他們看——不如讓他們看看天上的太陽、月亮,因為天上的太陽、月亮也許能夠告訴他更多更深刻的道理。我曾開玩笑說,我們的先賢、大哲,比如孔子、莊子、老子,讀的書肯定沒有我讀的書多——他們那時候實際上是沒有太多的書可供他們讀的。那時候的書是寫在竹簡上的。今天的一本400頁的用五號字印刷出的書,若用當年的竹簡刻出來,大概需要多少節火車的車皮才能運走呢!但他們讀了一本我們今天的人不讀或者忘記了讀的大書,這就是天地人間。我這么說,并不是我們不要讀書。我是說,要讀書就一定要讀好書——必須讀好書。
張敬亞:讀書從小的方面來說能決定著個人的素養和境界,從大的方面來說就關系到民族的綜合素質和國家的前途。但是現在一些中學生的閱讀情況確實令人堪憂,都說閱讀是一種個性化的行為,那您覺得閱讀需要引導嗎?尤其是對人生觀和世界觀正在形成階段的中學生。
曹文軒:當我們用盡天下最優美的言詞去贊美閱讀時,我們卻同時面臨著泛濫成災的無意義的、差勁的、蠱惑人心的、使人變得無知和愚昧,甚至使人變得邪惡的書。它們幾乎與那些優美的圖書一樣多,甚至還要多。它們像渾濁的洪流涌入河床,淹沒了我們。因為認知能力的不足和人性底部的卑劣欲望,導致了我們心甘情愿地沉湎于其中,并在下沉中獲得低俗的快樂。它們也是書,問題就正在于它們也是書。書和書是一樣的面孔,我們無法說它們不是書。我們面臨著這樣一個現實:一個圖書豐富——豐富到泛濫的時代,卻有可能是一個閱讀質量嚴重下降的時代。讀不讀書,這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它甚至可以被解讀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一個人的文明程度。而讀什么書,卻是一個更重要的問題。中學生的閱讀當然需要引導。因孩子正處于培養閱讀趣味之時期,所以,在保證他們能夠從閱讀中獲得最基本的快樂的前提下,存在著一個培養他們高雅的閱讀趣味——深閱讀興趣的問題。道理非常簡單:他們是一個國家、一個社會、一個民族未來的閱讀水準。未來的專業人才,也就出于其中。如果我們不在他們中進行閱讀的引導而只是順其本性,我們就不能指望有什么高質量的閱讀未來。而當下中國孩子的閱讀,差不多都是沒有引導的自在閱讀。他們閱讀著,但只是一種淺閱讀。無數的出版社爭相向他們提供著這些文本。有充足的淺文本供他們進行初級的享受。這些書也許是無害的,但卻并不能提升他們的精神和靈魂。簡單而輕松的快樂取代了一切具有深度的感受和思考。這種閱讀的過程是片刻的、現時的,沒有閱讀的延伸與擴大。這些書給予的,會在那個閱讀者正在閱讀的那段時間里全部結束,書合上之后,就像火熄滅掉一般,什么也沒有了。有效的、高質的閱讀是需要一定氣力的。他們所選擇的作品,應當具有一定的高度——當然這一高度不要達到令他們厭煩、失去耐心的程度。它們略高于孩子們,需要踮起腳尖夠一夠——踮起腳尖夠一夠,這樣摘取的果實也許更加甜美一些,會給他們帶來更大的愉悅。
張敬亞:那么,您對“經典讀物”又是如何定義的呢?古典名著和現代經典的共性和個性是什么?您覺得中學生更應該側重讀哪個方面的書籍更能適應現代社會的發展?
曹文軒:我覺得經典應該是很少的,不可能是很多的。和“經典”這個概念相關的還有“名著”。如果有人認為經典是很多的話,我就不能認為那是經典了——他們很可能只是名著。在我的印象中,我在對經典閱讀時,覺得所謂經典就是那樣一種有宗教色彩的東西。我把它看成是至高無上的。有些不錯的書,讓我在閱讀過程中對它有一種仰視感,是困難的。我覺得它可能只能算是名著。它不能讓我產生經典感——至少現在不能產生。閱讀經典有一種宗教情緒在里面。這里的閱讀是一種仰視。就是事情到這里為止了,不能再過去了。就像來到一座高山下。經典肯定是與時間有關系的。對于現在的東西,我只能這么想:它可能成為經典。經典的作品肯定是能說出一些東西來的,不是不能把握的。比如它的藝術性。再比如說它反映的那個問題是一些恒定的問題,代表了人類生存的基本狀態,它既是過去的,也是現在的,還是將來的。一部名著的確定,或一部經典的確定,我想主要的特征就是我講的那些特征。惟獨有一個東西不能成為它的特征,即現在的轟動。名著和經典在許多情況下,在當時恰恰是不轟動的。但也不能說所有的名著與經典在當時都不轟動。我總覺得一個一流的作家與一個一流的暢銷書作家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真正的暢銷書,其實是一流的作家所創作的作品。比如說錢鐘書的《圍城》,當年出版并不暢銷,但它現在的印數已到了多少?這部書多年來,就一直在圖書發行的排行榜上。這種作品是我更愿意青睞的作品。真正的暢銷書并不是創作暢銷書的作家創作的,而是一流作家創作的。加西亞·馬爾克斯這些人的書,在當時它并不暢銷,但它在全世界范圍內在一個漫長的時間內不停地流傳之后,它的發行所積累的數量,遠遠超出你那本所謂的暢銷書在兩三年里發行的總量。經典就是經典,經典的元素和品質是一樣的,不分古典經典和現代經典。分,只是指它們問世的時間有先后罷了。我覺得,只要是經典,只要這些經典與中學生的認知能力沒有太大的差距,都可以讀,無所謂“側重”,無所謂“更能適應”。
張敬亞:您常說“一本好書就是一輪太陽”“閱讀要打好底色”。您覺得哪些書堪稱經典,是中學生適宜讀的?您能為我們介紹一些您的閱讀心得和閱讀方法嗎?
曹文軒:閱讀名著,閱讀經典,至少要閱讀。先讀起來,讀起來之后,你慢慢就會知道什么是名著和經典,什么不是。不能帶著很實際的目的去讀書。讀書應該是放松的。讀書的最佳狀態是平心靜氣。讀書本身也是一種修養。我甚至愿意將讀書看成是宗教,是一個宗教儀式。它不光是接受知識,對你的心性的修煉、心境的提高、優雅氣質的生成,都有好處。所以我跟我的學生講,你日后無論走到哪兒,什么都可以丟,惟獨有一樣東西你不能丟,就是讀書不能丟。書能幫你去掉浮躁的心理狀態,它會幫你維持一種人生的安靜。都說我們是讀書人,其實未必都是讀書人。讀書人讀書是沒有太多的功利的。他就是喜歡讀書,他的世界在書的世界里,他的人生樂趣也在書本里。書能醉人,令他樂不思蜀。當一個人能將讀書看成是一種享樂時,這人就已經將書讀好了。有些經典,中學生不喜歡,原因要從兩方面去追究,一在閱讀者,二在那個所謂的經典。前者,面臨的確實是一部地地道道的經典,可是,他們就是無法進入,那有可能是因為閱讀者的閱讀趣味已經被二流、三流的文字搞壞了,或者說,是因為閱讀語境被滿坑滿谷的二流三流的文字搞壞了。后者,可能是因為那部經典是偽經典,有許多經典是偽經典,是文學史家確定下來的。我們很違心地將它們看成是經典。這里有一個閱讀者的勇氣的問題,一個閱讀者的素質的問題。敢于懷疑,敢于叛逆,才有可能找到真正的經典。經典絕不能依賴于文學史的確定,因為文學史是人寫的。知識的預設,精神的含量,藝術的境界,所有這一切,都影響著一個人對經典的判斷。“經典的自我認同”,這是最根本的閱讀經典的方法。
張敬亞:據我所知,中學語文新課程標準明確規定:“中學生課外閱讀總量不少于400萬字,每學年閱讀2—3部名著。”可閱讀的內容很多,中學生的閱讀時間相對有限,您覺得中學生如何才能做到課內閱讀和課外閱讀有機結合,從而建構自己的知識結構呢?
曹文軒:這個規定并不過分,這個分量并不大。這里,我提醒一下,如果想獲得一個更理想的知識結構,應當注意,不要進入一些誤區。其中一個誤區就是以為孩子只讀為孩子寫的書籍。我曾就兒童文學作家讀經典的話題,對一些看法進行了一些質疑。我認為,就提高兒童文學作家的素質而言,我們不能把經典僅僅定在兒童文學方面,應該是一個廣義上的經典閱讀。首先做文學的功夫,其次做兒童文學的功夫。首先閱讀我們一般意義上的文學經典,為了你職業上的特性,再閱讀一些兒童文學的經典。這樣一個布局,這樣一種調整,我想,這樣才是合理的。文學的標準肯定是一致的。兒童文學不存在它的特定標準。有它的一些特性,但基本標準沒有什么例外。它的文學性,它所反映的問題的超時空性,都是我們兒童文學作家必須追求的。那些成功的兒童文學作家的經驗,也向我們證明了這一點。打一個比方,我們現在來尋找源頭——源就像尋找長江的源頭一樣,我們探尋的是長江的源頭,而不是長江支流的源頭。說是為了鮮明兒童文學的特性而閱讀兒童文學經典,這個觀點當然是沒有問題的。但若從提高兒童文學作品的質量、兒童文學作家的素質來談,只說閱讀兒童文學經典,肯定是一個誤區。我承認兒童文學作家需要閱讀一些兒童文學經典。但我同時要指出,許多人,并沒有怎么閱讀什么兒童文學經典,也一樣成為了非常出色的兒童文學作家。我現在不知道安徒生到底看了多少兒童文學作品?那些為我們創造了兒童文學經典的經典作家,又究竟看了多少兒童文學經典?我說這段話的意思是為了引申出一個意思:兒童不能只讀兒童文學經典,兒童可以讀一切可以讀的文學經典。另外,我還要說,中學生不能只讀文學作品,可以讀一切可以讀、值得讀的書籍。還有,要經常提醒孩子不要死讀書,要引導將他們自己的個人經驗帶入,寧可讀死書,不要死讀書。
張敬亞:為了應對考試,加上學生的學習負擔比較重,一些關于閱讀指導的教輔資料就應運而生了,它們常根據考試要點,對名著典籍根據“故事梗概”“人物性格分析”“重點語句理解”等項目進行條分縷析的引介。您覺得這樣的方式對學生的閱讀會有什么樣的影響?
曹文軒:如果以為這樣就是閱讀,那一定是件很糟糕的事情。讀全書,讀整本書,是必須的。將原著肢解、割裂,我不贊成。出于功利性需要,偶爾這樣做,倒也不必過于指責,但若將如此方式作為閱讀的基本方式,那一定是閱讀的歧途。經典的美妙是存在于整體之中的。
張敬亞:我還想請教一下,您覺得,學校和家庭在中學生的閱讀中應該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曹文軒:一部書怎樣,不能只由孩子說了算。要成立一個陪審團。這個陪審團的成員有孩子,還有專家、校長、老師和家長。只有這樣一個陪審團做出的判斷才是可靠的。學校、家庭的角色就是參與陪審團,老師、家長就是扮演一個合格的陪審員。
張敬亞,《學周刊》雜志社主編,現居河北石家莊。責任編校:高述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