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為寫作的高度就是語言的高度,而語言的高度就是思想的高度。所以一個人寫作能力的培養應注重于思想的培養。當然,我這里所指的思想絕對不是平時常言的政治思想。它指打上深深的個人烙印的思考,對人對事對萬物的自己的獨立思考。這種思想才是法國的偉大哲學家帕斯卡爾所稱的“人的全部尊嚴就在于思想”里的思想。它是富于創造性的,想象性的,情感性的。它是一個人的靈魂,自然成為一篇文章的靈魂。真正的文章就是寫它的那個人。因此那個人的思想決定了他的文章。
這里也不是說偉大的文章非得偉大的人才能寫出,也不是說偉大的人就能寫出偉大的文章。
前者把思想同人的行為本身完全混為一談。孔子說過,不因人廢言。一個卑微的人也會有高尚的想法,一個行為卑劣的人有時也會有對高尚生活的幻想。甚至于一個不道德的人他所想的也會與道德有關,至少他會思考他人對他應有道德的問題。這么說,是為了強調文章自有的獨特的存在體系或世界。
因此,敢于思考,善于思考是每個人都可以做到的。沒有誰可以干涉你做夢,也沒有誰可以代替你思考。這正像“沒有誰能代替你的牙痛”一樣。而偉大者也罷,卑微者也罷,在某種程度上便毫無區別的意義。哲學家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這就說明了,思考的個體在存在面前應該是平等的。當我們又抱著這種態度去觀察去思考時,我們就會感到生命的自由與快樂,就會回到我們生命中的真中去,由此回到我們生命中以平等之心去關照他人的善中去,由此我們每個人都散發出他獨有的光彩,全身洋溢著美了。
把這種真善美表達出來,就是真正的偉大的文章。
但思考來自于觀察。
我們生活在一個環境中。生活在對于過去的回憶、對于將來的憧憬中,當然更生活在活生生的現實中。它們也就是我們生活本身。觀察它,就是觀察我們自己的生命。體驗它,就是體驗我們自己的生命。原本觀察本身就是體驗。一切的目的就在于找到“我”。通過觀察和思考達到揭示那個“我”的目的。這當然是寫作的唯一目的。
與此同時,古人曰,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為什么行萬里路?因為世界那么大,我想親眼看看。我要與世上萬物對話,要與跟我同在的世界對話,認識它,也從而更好地認識自己。我的一切思考就來自于對自己的認識。對自己的認識離不開對自己置身于此的環境的認識。所以要行萬里路。但是行萬里路是必須以讀萬卷書為基礎的。這句話本來是說的一個很重要的知與行合一的問題,我們在這里套用來說明閱讀與寫作的關系。閱讀是知,寫作是行。
同樣,語言也是會歌唱的。
語言的聲音在我們的想象中。我們的想象到達哪里,它的歌聲就傳揚到哪里。我們的想象是優美的,語言的歌聲就是動聽的,我們的想象是平庸的,語言的歌聲就是沙啞的。語言就是一個個思想的音符,唯有想象把它變成音樂。
所謂想象就是我們對于世界的認知意義上的改變。這種改變對于我們現實的世界是一種絕對有益的豐富。如果我們的寫作中沒有想象,我們所制造的就是多余的垃圾。一個世界已經存在在那兒了,再造一個同樣的世界,甚至根本就是一個比其樣本要殘缺許多的世界,我們只有一種態度:消滅它,并為之難受。
也許,當我們沉浸于想象中時,我們就會發現我們所想象的說不定就是世界本身的另一種面目。我們就會發現世界之大,大出我們的想象之外了。我們每時每刻都會面臨著新奇的東西。于是想象就這樣使語言活躍起來,語言自然發出了它應該有的聲音,觸動著我們時常麻木的一切感官和我們的情感。
而情感在尋找它的伴侶。
一個孤獨的人也有他的伴侶,那就是他的情感,一種孤獨的情感。這就使他還感覺到他生命的存在,而不至于活得如行尸走肉。我們所有的人都在尋找他情感的伴侶,而寫作中往往就能夠找到。因為一種寫作如果它是為他人的話,它就得使之具有他人所需的情感;如果它是為自己的話,它本身就已是一種情感了。我想,我們如果是在享受這個世界的話,除了物質的和精神的享受外,還應該有一種情感的享受。情感是和精神有所區分的,并且肯定有所區分。固然它們有交融的部分。那么,有的文章給人一種精神的享愛,也就有另一種文章給人一種情感的享受。這情感不分高低上下,就是人的所謂七情六欲。有喜有怒有哀有樂,有平靜也有瘋狂,有熱鬧也有寂寞,有寬容也有偏狹,有愛也有恨。有一種寫作就是純情感的寫作。如果它沒有情感,它也就是行尸走肉了。但無論怎樣,它的愛是愛善良,恨是恨丑惡,人們需要的也正是這種正常的情感。
而情感所發出的信號要足夠強,才能使尋找它的人更容易找到。強烈的情感往往集中在某一點上,或者說,它要在某一點上突破,就像那出川的江水,一瀉千里。它像要淹沒世上萬物。其實,自有遼闊的大海接納它。那遼闊的大海就是一顆能容納情感萬川也需要情感萬川的心靈。
劉傳艷,語文教師,現居湖北武漢。責任編校:劍 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