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孝節義”是儒家學說的精神支柱和核心。其中“氣節”很被儒士們看重,按照儒家思想來看,“節”就是要求做人要有骨氣、有正氣。古人云“刑不上大夫”,歷代的文人士子都以氣節自重,以節操自勉。“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為大丈夫”,大丈夫是士子們的楷模與標準。所謂“寧肯站著死,不肯跪著生”、“舍生取義”、“寧死不食嗟來之食”等就是對氣節的最好詮釋,是古之士大夫為堅守氣節而遵循的行為準則。
中國是一個講氣節的國度,能為氣節死者則名垂千古,彪榜萬世。伯夷叔齊不食周粟,餓死首陽山;霸王項羽垓下被圍,不忍侮辱,烏江自刎;譚嗣同“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都是一首首演繹氣節的生命絕唱。他們寧死不屈,寧死不移,寧死也不玷污自己潔白的身軀和高潔的品行,他們死得高尚偉大,死得轟轟烈烈,用淋漓的鮮血和高昂的意氣提升了士大夫的人生境界。
作為一個儒學家、士大夫的司馬遷當然也看重氣節,甚至視其重于自己的生命。但是,人生無常,世事滄桑,坎坷荊棘時常牽絆人的左右。天漢三年(公元前98年),司馬遷因為替李陵敗降辯解而觸怒武帝,被捕入獄。這時他完全可以“引決自裁”,可以選擇堅守“士可殺不可辱、“人活一口氣”及“舍生取義”的信念,在施以威逼動以酷刑之前維持自己作為一個士大夫一個知識分子應堅守的節操,保護自己的尊嚴,然而他甘愿接受慘無人道的極刑——腐刑。腐刑在當時是最下等的刑罰,既殘酷地摧殘人體和精神,也極大地侮辱人格。司馬遷在《報任安書》中曾經寫道:“悲莫痛于傷心,行莫丑于辱先,詬莫大于宮刑。”面對這樣的恥辱,他也是痛苦萬分,“是以腸一日而九回,居則忽忽若有所亡,出則不知其所往。每念斯恥,汗未嘗不發背沾衣也!”但是,司馬遷最終還是接受了宮刑,忍受侮辱,茍活了下來。看來,司馬遷沒有像其他士大夫那樣保持住個人的節操,棄節而茍活。
司馬遷真是那種不顧個人節操、視自己生命高于一切的人嗎?非也。司馬遷珍視生命,但反對無意義的茍全生命。他在《報任安書》中詮釋了獨到的生死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輕于鴻毛。”選擇氣節、選擇死亡的解脫固然容易,然而這對國家、社會、人類歷史是沒有多大意義的,這種死也就是“輕于鴻毛”了。生命是一首短暫的歌,是轉瞬即逝的一顆流星,是歷史長河里的一朵浪花,氣節固然重要,可人生價值安在?面對氣節與生命、氣節與價值,司馬遷更看重的是人生的價值。對歷史上杰出人物歷經磨難而奮發有為的事跡的觀察和認識,使司馬遷對生命和事業有著崇高的信念,他要像孔子、屈原、左丘明等“倜儻非常之人”一樣能為歷史和文化作出不朽的貢獻。司馬遷可以說是一位敢于直面慘淡的人生、敢于隱忍個人的哀痛來鑄就生命和歷史不朽的勇者。在痛定思痛之后,他最終跨過了那個根深蒂固理應效仿先人的“死節”,選擇了屈辱,選擇了追求生命價值不朽的征程——完成《史記》這一人類歷史的偉大使命。司馬遷把這視為人生之大節。
選擇殉節者轟轟烈烈蕩氣回腸,而忍辱負重、追求價值與不朽的大智大勇者更加具有激越人心的力量,猶如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永遠響徹在人們的耳畔。當年勾踐不就是暫棄氣節屈身事吳,繼而臥薪嘗膽最終一舉復仇,韓信甘忍跨下之辱才成就日后功業嗎?細讀《報任安書》中“人情莫不貪惡死”至“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這一部分內容,司馬遷申明自己受辱不死的原因是為了使“文采表于后世”。他并不顧念家庭,也不缺少“臧獲婢妾,猶能自決”那樣的勇氣,但輕易一死,也就同時斷送了為之獻身效命的事業。對生命和事業,司馬遷坦然自信地表白了自己的心意,他“所以隱忍茍活,囿于糞土之中而不辭者”,是因為“恨私心有所不盡,鄙陋沒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司馬遷為了完成《史記》,“受極刑而無慍色”,堅強的活下來,他的愿望是“著此書,藏之名山,傳之其人,通邑大都”并以此“償前辱之責,雖被萬戮,豈有悔哉”!他的這種將個人價值置于歷史長河之中來衡量的宏闊眼光,終于使他超脫了庸常的“死節”觀念的束縛,而選擇了一條更為考驗人的精神與意志的荊棘路。
所以,當司馬遷用飽含的熱淚、滿腔的悲憤熔鑄成那部波瀾壯闊的偉大詩篇——《史記》時,他的生命已在靈肉痛苦的煎熬中得以超越,獲得永生,他的價值、他的不朽已在歷史中定格為永恒,而這部偉大著作也將永遠激蕩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不斷地翻騰、跳躍、熠熠生輝。司馬遷堅守了人格的獨立,可以說,他追求的是一種超脫了庸常的“死節”觀念束縛的更大的節操。
張金煥,語文教師,現居湖北鄖縣。責任編校:李鳳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