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在套子里的人》是契訶夫短篇小說的代表作之一,一直以來人們都把關注點放在這個可笑又可恨的主人公——別里科夫身上,傳統的解讀大致為:他是沙皇專制統治的忠實走狗,他封閉而守舊,膽小而多疑,仇視并阻撓新事物的發展,是社會變革的絆腳石。如果只是通過塑造這樣一個人物來表現專制統治對自由和人性的控制和扼殺,那這篇小說是否顯得太過單薄?抱著這樣的疑問,我對小說原文進行了一番細讀。
在課上,我提問:“小說中裝在套子里的人指的是誰?”學生異口同聲地答道:“別里科夫。”接著,我又提出:“這樣的話,小說的題目能不能換成‘別里科夫’或是‘裝在套子里的別里科夫’?”這時候,學生陷入了沉默和思考。顯然,學生在閱讀過程中也大概感受到裝在套子里的不止一個人。可是,我們就像別里科夫周圍的人一樣旁觀著他可笑荒誕的行徑,而忽略了他周圍的人,包括故事的敘述者布爾金,聽故事的獸醫,也包括我們自己。
別里科夫周圍的人,包括他所任教的學校中的領導和同事,也包括生活在小鎮里的人們。
學校的教員們認為別里科夫總是顧慮重重、疑神疑鬼,因為擔心學生惹出事端,所以建議“把二年級的彼得羅夫、四年級的葉戈羅夫開除出校”,“我們”盡管覺得這是小題大做,但“我們”最后還是聽從了他的建議;他到同事家悶坐一個鐘頭作為維持良好關系的方式,“我們”盡管覺得這是很無聊的行為,但每個同事都開門讓他進去了;甚至于“我們這些教員都怕他。連校長也怕他三分……在別里科夫這類人的影響下,最近十到十五年間,我們全城都變得謹小慎微,事事都怕。怕大聲說話,怕寫信,怕交朋友,怕讀書,怕周濟窮人,怕教人識字……”讀到這里,我們不禁懷疑,別里科夫像是小鎮里的無冕之王,人們對他的畏懼簡直到了一種瘋狂的程度。可是,實際上他不過是一個教員,他也并非政府的密探(如果他是密探的話,他發現不對勁的行為就該是告密而非苦心勸說了),他并沒有實權,但是“我們”這群“有頭腦”的人,卻對他所有無理荒謬的要求照單全收,為什么?這是因為恐懼。別里科夫的封閉是因為恐懼,他周圍的人不敢反抗,也是由于畏懼,但是畏懼的不是別里科夫,而是政府當局。十九世紀末期的俄國,工人運動逐漸展開,革命風暴即將到來,與此同時,沙皇政府極力加強反動統治,瘋狂鎮壓人民,全國陷入陰沉郁悶恐怖的氣氛之中。小鎮里的人們怎么可能例外?別里科夫總把“不要出什么亂子”掛在嘴邊,周圍的人們總嘲笑他的杞人憂天,其實,這十五年里,每個人心里都住著一個別里科夫,都膽小怕事,都軟弱妥協,屈服于別里科夫的要求,實際上是屈服于專制統治。可是,“我們”還在嘲笑那可憐的套中人。
獸醫說:“我們常常屈服于某種壓力,一再忍讓,問題就出在這兒。”這種壓力,不是權勢造成的,而是對權勢的恐懼造成的。為了免生事端,人們過著“事事都怕”的生活,這是奴性。明明是血液中流淌著的奴性作祟,人們卻說是受別里科夫的壓制,這是漠然和推卸。當布爾金和別里科夫一起看到瓦連卡和柯瓦連科在騎單車的時候,別里科夫又擔心出亂子了,趕緊制止,這時候布爾金說了一句:“愿意騎就讓他們騎好了。”從別里科夫驚呆了的表情,我們可以猜測小鎮里的教員和女子這么多年來大概不會在公眾場合騎單車,大家都聽從別里科夫的勸告,怕惹出亂子,可是對于別人的事情,布爾金就沒有別里科夫那么上心了,當他看到別人在做有可能出亂子的事情時,他選擇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當瓦連卡出現的時候,小鎮的人們突然都活動起來了。“校長太太,督學太太,以及全體教員太太全都興致勃勃,甚至連模樣都變好看了,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生活的目標。”課文把這一段小鎮的人們如何熱情地撮合別里科夫和瓦連卡的描寫刪掉了,這恰恰又是一段展現別里科夫周圍人們真實面目的精彩描寫。布爾金說:“人們出于無聊,什么事干不出來呢?”可見在人們眼里,之所以撮合他倆,并非出于關心,而是為無聊的生活尋找調料。對太太們的這句描寫,更是夸張又傳神,這里的人們,生活本來就是無所事事的,沒有目標的,卻還把這十五年的無聊煩悶歸咎于別里科夫。這一段中,校長太太安排別里科夫和瓦連卡見面時,別里科夫“瘦小,佝僂,倒像是讓人用鉗子夾到這里來的”。讀到這里,別里科夫的形象突然變得清晰而真實,前文中塑造出人人畏懼的別里科夫,該是一個古板而有威嚴的人,可是眼前這個別里科夫卻是一個任人捉弄的弱者。這是真實的,他在一個陰郁恐怖的社會中過著憂心忡忡的生活,周圍的人們卻隱藏著內心的恐懼,對他真誠的勸告一笑置之,連自己的婚姻都只是別人眼里的笑料,此時的他只剩下一個瘦小而佝僂的背影。
照布爾金的話說,如果不是后來發生了單車事件,“一門不必要的、愚蠢的婚姻就完成了”。為什么要把別里科夫的結婚對象設置成一個熱情活潑的女子呢?我認為兩個完全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卻在人們的撮合下差點結了婚,正是如此才顯示出周圍人們的無聊和荒謬。其實,他們兩個人不一定需要婚姻,需要結合,人們撮合的理由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他們結婚最重要的原因。讀到這里,不禁感嘆,不是別里科夫在轄制他們,而是他們聯合起來轄制別里科夫,或者轄制身邊的每一個人。他們無非要給生活找點樂子,卻制造出結婚的“套子”,讓別里科夫和瓦連卡往里鉆。
可以說,別里科夫身邊唯一一個有人格尊嚴,有強烈自由意識的人,就是瓦連卡的弟弟柯瓦連科。他對小鎮中這種沉悶的氛圍,對小鎮里每個道貌岸然的人公然發出厭惡的聲音,“我一定要走!”真正追求自由的人在這里是待不下去的,可是小鎮里有頭腦又極正派的人們,卻在這里過著怡然自得的生活。這里還有一個細節,對于別里科夫的“例行到訪”,柯瓦連科的態度跟其他人是一樣的,可是他把心里話說出來了:“他干嘛來我家坐著?他要做什么?坐在那里東張西望的!”終于有一個人敢說話了,他的每一句話都鏗鏘有力,一針見血地撕破了小鎮里每個人的虛偽、冷漠、懦弱的嘴臉,像一道強光刺進這個陰霧彌漫的小鎮。
但是,別里科夫周圍的其他人,代表著社會中的大多數。他們恐懼,無聊,冷漠,虛偽,每個人都像一朵烏云,成就了這片黑暗壓抑的天空。別里科夫去世之后,“我們大家都去為他送葬”,明明非常厭惡他,明明認為他的死大快人心,可在他的棺木面前,人們依舊不敢缺席。“連老天也表示對他的敬意”,下起了雨,這里有一個特殊的細節:“我們大家都穿著套鞋,打著雨傘”。“套鞋”和“雨傘”這兩種在別里科夫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事物,這時候很自然地套在了“我們大家”身上。“我們”這群套中人平日隱藏了“套鞋”和“雨傘”,在別里科夫下葬的這一天,老天爺對他表示敬意的方式,是否就是讓“我們”這群虛偽冷漠的人集體現形?別里科夫已經入土為安,可是在他的棺木前,一個個穿套鞋打雨傘的套中人依舊活著。套中魂不散,所以生活“依舊那樣嚴酷,令人厭倦,毫無理性”。
想方設法與大多數人保持一致,不進不退,終其一生雖然相安無事,卻早已落得惰性、懶散和冷漠的劣根。“再不能這樣生活下去!”每個時代中都有沉默的大多數,為了在看似穩定的生活中茍延殘喘,不惜套住高貴的靈魂,扼住自由的咽喉,蒙上明辨是非的雙眼。殊不知,除非自己愿意站起來,否則就只能一直跪拜;除非自己愿意出聲,否則就只能一直沉默;除非自己愿意掙脫,否則就只能讓自由的魂靈在黑暗的套中留下不盡的呻吟。
林維,語文教師,現居廣東深圳。責任編校:老 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