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小無猜”“青梅竹馬”與性別、年齡

洪君彥先生在《不堪回首——我和章含之離婚前后》一書中說：“我們相識在1949年，我17歲剛考上燕京大學經濟系。而章只有14歲，是貝滿女中初中三年級學生。我們的交往從初中女生仰慕、迷戀大學生開始，發展到兩情相悅而譜成戀曲。雖然稱不上青梅竹馬，也可算是兩小無猜了。”一個大學生同一個初中生交往、相戀，算不算“青梅竹馬”和“兩小無猜”?既然“稱不上青梅竹馬”，還能“算是兩小無猜”嗎?讓我們先考察一下這兩條成語。

先說“兩小無猜”。“兩小無猜”語出李白《長干行》之一：“妾發初覆額，折花門前劇。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這幾句詩是說：我的頭發剛剛蓋過前額，常常折枝花朵在門前嬉戲。你總是騎著竹馬過來，我手里玩著青梅，兩人圍繞胡床(一種可以折疊的輕便坐具)互相追逐。我們同在長干里居住，兩個孩子彼此都沒有猜忌。后來便以“兩小無猜”形容小男孩小女孩一起玩耍，天真無邪，彼此都沒有猜嫌和避諱。例如清·蒲松齡《聊齋志異·江城》：“翁有女，小字江城，與生同甲，時皆八九歲，兩小無猜，日共嬉戲。”鮑昌《庚子風云》：“兩個孩子雖然住在同一鎮上，卻難得見上幾面，沒有過所謂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時光。”也作“兩小無嫌”。如清·沈復《浮生六記·閨房記樂》：“余年十三，隨母歸寧，“與表姐陳蕓”兩小無嫌。”

“兩小無猜”只能用于異性，不能用于同性。因為同性在一起如何親密，都不會引起“嫌猜”。何況《長干行》前六句寫的就是商婦回憶同丈夫小時候在一起的情景。這一點似乎盡人皆知，其實不然，下面就是搞錯性別的例子：

(1)李金羽和李偉峰，差不多從15歲開始就成為了健力寶少年隊的隊友…很難想象，當年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一對兄弟卻在濟南上演了一幕怒目相向、拳打腳踢。(《青年體育》2004年10月18日)

(2)范冰冰也無須去強調自己當年和趙薇她們有多么的“兩小無猜”，即使你們倆手牽手站出來，用所能做到的最親密的方式來證明，人們也不會相信，你們之間毫無芥蒂。(《信息時報》2007年5月10日)

李金羽和李偉峰都是男運動員，范冰冰和趙薇都是女演員，他們在一起親密與否都不能說“兩小無猜”。 說洪君彥同章含之“兩小無猜”，性別倒是沒錯，年齡卻不合適。因為“兩小無猜”只能形容兒時。李白在詩中對“兩小、”的年齡段是有所界定的，那就是“妾發初覆額”和“郎騎竹馬來”兩句。我們知道，古代小孩子是不戴帽子的，頭發自然下垂，稱為“垂發”或“垂髫”。后來年齡漸大，頭發披散到肩頭很不方便，便把頭發緊貼著發根扎起來，稱為“總發”或“總角”。女孩子長到十五歲，又進一步把頭發盤到頭頂，綰成發髻，插上簪子，稱為“及笄”。所謂“初覆額”，當在十歲以前，與男孩子喜歡“騎竹馬”的年齡正好吻合。《長干行》第七、八兩句是“十四為君婦，羞顏未嘗開”。從這里也可以斷定“兩小無猜”時的年齡只能在十四歲(虛歲)出嫁之前。前舉《聊齋》例的“時皆八九歲”，用得相當準確，而《浮生六記》例的“年十三”(陳蕓與沈復同齡)，便已經接近上限了。而洪君彥同章含之交往和相戀，已經是他們17歲和14歲(應該是周歲而不是虛歲)之后的事，說“兩小無猜”便有些牽強了。至于把青年時代的交往也說成“兩小無猜”，肯定屬于誤用了。例如：

(3)我倆(按，指朱軍夫婦)都是搞文藝的，一個團，兩小無猜，她18歲就跟我在一起，二十多年長都長到一塊了。(《新京報》2012年1月17日)

(4)25歲的卡卡和20歲的妻子卡羅琳……早在5、6年前就已經是兩小無猜的親密戀人。卡羅琳在第一次見到卡卡的時候才剛剛15歲，那時的卡卡也只是個剛剛成年的青年。(人民網2008年1月25)

譚梅“18歲就跟”比她大6歲的朱軍“在一起”，巴西球星卡卡20歲時才同15歲的卡羅琳相識，顯然都不能說“兩小無猜”。

再看“青梅竹馬”。“青梅竹馬”同“兩小無猜”同出一源，意思相近，指的都是同一個年齡段。例如歐陽予倩《孔雀東南飛》第四場：“我與你自幼本相愛，青梅竹馬兩無猜。”周克芹《許茂和他的女兒們》：“在這默默的注視里，這一對青梅竹馬的伴侶，你們在想什么呢?是不是在回憶你們如花似錦的童年?”魏巍《東方》第一部第九章：“那少年時的青梅竹馬在他的心靈里留下了多少難忘的記憶啊!”這幾條書證對“青梅竹馬”的年齡段說得很明確：“自幼”“童年”或“少年時”。可見洪君彥和章含之不僅不算“兩小無猜”，也“稱不上青梅竹馬”。遺憾的是這條成語也常常被用錯。例如：

(5)瑪麗·和洪博培兩人是高中同學，算是青梅竹馬了，結婚25年來一直恩愛如初(人民網2009年3月4日)

(6)曹穎與王斑是大學同學，王斑還是曹穎的初戀。于是這段戀情被歸于校園浪漫…多了一絲“青梅竹馬”的味道。(人民網2011年12月12日)

(7)丁磊的女友是臺灣人，兩個人在廣州認識，那時的丁磊剛剛開始創業……可謂“青梅竹馬”。(光明網2011年12月15日)

(8)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三人青梅竹馬，一同受學于六藝書院，聞名于江南一帶。(新浪網2003年11月lOft)

洪博文夫婦是高中同學，曹穎和王斑是大學同學，他們相戀顯然也稱不上“青梅竹馬”。丁磊同女友相識時已經開始創業，距離“青梅竹馬”的年齡就更遠了。至于最后一例，唐伯虎、祝枝山、文征明是明朝中葉江南三大才子，祝枝山(生于1460年)比唐伯虎、文征明(均生于1470年)大10歲，童年時代即使相識，也玩不到一起。同是男子，而且是三個，說他們“青梅竹馬”，錯得就更加離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