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幫助我走向“我”

詩人是令人敬慕的。其實，教師也在用心血寫詩，而且寫著人們最關(guān)注的明天的詩——不過，那不是寫在稿紙上，而是寫在學生的心田里。

——李吉林

童年，“遇到”李老師

“人的童年提出了他整個一生的問題，要找到問題的答案卻需要等到成年。我?guī)е@個謎走過了30年而沒有思考過它一次，今天我知道在我開始出發(fā)時，一切都已決定。”一個偶然的機會，當我讀到米夏埃爾·蘭德曼的這句話時，心里有一種豁然的開朗。我立刻想起安徒生文學獎獲得者、前蘇聯(lián)著名兒童文學家和教育家米哈爾科夫的散文名著《一切從童年開始》。回首張望，我猛然發(fā)現(xiàn)，童年其實已經(jīng)孕育了今天的“我”。

大概從小學三年級起，愛讀書的念頭就像溝邊的野草，在我的心中瘋長。身邊可供選擇的讀物實在有限，于是逮著什么讀什么，只要有字就行。

我相信冥冥之中存在著某種緣分。一個平凡得沒有任何特征的日子，隨手翻閱一本雜志，我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隨意穿行。一篇同齡人的習作吸引了我，《校園里的花》。作文不長，一會兒就看完了。最后是指導老師的名字：南通師范第二附屬小學特級教師李吉林。特級教師？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稱謂，心中立時充滿了神圣與敬意。好羨慕習作的小主人，不難想象他該享受著怎樣的幸福與快樂。南通？那是一個并不遙遠的城市。李吉林，是大哥哥老師，叔叔老師，還是爺爺老師？

《小王子》中說：儀式“就是使某一天不同于其他日子，某一鐘點不同于其他時間”。那一天，那一刻，就是我生命里的一個“儀式”，我與李老師，與“特級教師”相遇。

世界上最粘的膠水

初中畢業(yè)，我進入江蘇省南通師范學校學習。

開學第一天，我就聽到老師們在講述那個熟悉的名字。原來，自己已經(jīng)來到了她（我終于知道是“她”）的身邊。我心底的一角即刻蘇醒，童年的記憶開始復活。夢想和現(xiàn)實有時竟只一步之遙。

成為李吉林那樣的老師，這成了我埋在心底的秘密。我不由分說地喜歡上了即將從事的職業(yè)。后來，就像追問“我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一樣，我曾經(jīng)追問自己，我為什么要做教師？李老師對我的影響究竟意味著什么？

日本幼兒故事《竹筍的故事》中說，春雨過后，竹筍就在地下游戲。一棵小竹筍感到有種神奇的力量在吸引它。它聽到一個很遠的聲音在召喚，于是拼命往那個聲音的方向鉆。原來，籬笆墻外，有個人在吹笛子，是悅耳的笛聲吸引了它。后來，它長成了一棵健壯的竹子。最后，它被做成一根能發(fā)出悅耳聲音的笛子。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在尋找一個真實的自我。竹筍孩子聽到自己心靈的召喚，最后做了一根能發(fā)出悅耳聲音的笛子，它已找到最積極、最真實的自我。李老師于我而言，正是那悅耳的笛聲，我在這笛聲召喚下，找到了真實的自我，從此踏上教師之旅。我，走向了“我”。

我的心中充滿著對教師職業(yè)的憧憬和熱愛，我為未來的職業(yè)生涯積極準備著。

能夠聽一聽李老師的課該多好！一天，學校給我們發(fā)放了李老師的新著《情境教學實驗與研究》，這本書系統(tǒng)闡釋了情境教學的理論與實踐框架，讓人愛不釋手。我貪婪地閱讀著，想象并復原一個個動人的教學場景，未來生活虛無卻又真實地向我走來。

畢業(yè)分配時“雙向選擇”考核，現(xiàn)場拿到課文《我愛故鄉(xiāng)的楊梅》，我回憶剛閱讀完的《情境教學實驗與研究》一書的理論，根據(jù)課文內(nèi)容，依葫蘆畫瓢即興設(shè)計了幾個所謂的“語表情境”“音樂情境”“想象情境”，竟然獲得評委好評。我被海門市實驗小學錄用。

紛雜外衣傳遞的愛

有一年，一場高規(guī)格情境教育學術(shù)研討活動在南通師范第二附屬小學舉行。時值深秋，已很有些涼意。下午是一場簡短的匯報演出。中間我有事外出，正看到一群小舞蹈隊員在隔間候場。她們已全都換好單薄的演出服，一個個搓著手，不時蹦跳著，以抵御外面的涼意。當時的場地還沒有空調(diào)設(shè)施。這時，李老師走了過來。見這情景，她一下瞪大了眼，對身旁的帶隊老師大聲說：“這怎么行？快，快讓孩子穿上衣服！”老師解釋：“馬上要上場了。”“孩子的身體要緊，穿著外套跳！”李老師的語氣不容置疑。接下來，與會代表們看到了這樣的場景：孩子們里邊穿著統(tǒng)一的漂亮演出服，外面卻罩著各色外套，有紅色毛線衣，有紫色夾克，也有天藍的毛背心。這些著裝紛雜的孩子們燦爛地笑著，舞動著內(nèi)心的喜悅。代表們都被打動了，報告廳里響起熱烈的掌聲。

“愛”，這個以前縹渺的字眼，是李老師，用她不經(jīng)意中的一個無心舉動，給我上了最為真實的一課。在我眼里，那群身著紛雜外套的孩子們跳出了世間最美的舞姿。我也終于明白，為什么李老師數(shù)十年矢志不移，潛心情境教育的研究，在別人頤養(yǎng)天年之際，她又站在了新的起點。這些都緣自她內(nèi)心深處對兒童的熱愛與理解。

字里行間的鉛筆線

有一回，我承擔了一個省里重要活動的教學研究課任務(wù)。盡管已經(jīng)有了多次公開教學的經(jīng)歷，心里還是難免緊張。為上好那堂課，我苦思冥想了好長時間，閱讀了不少資料，終于拿出了教學設(shè)計，但總感到底氣不足，把握不大。這時，我想到了李老師，鼓起勇氣給她打了電話，沒想到李老師爽快地答應(yīng)了。

按照約定的時間，我準時來到李老師的辦公室。李老師正忙碌，見我到了，微笑著招呼我坐下。我遞上教案，心想，就修改一下，時間應(yīng)該不會太久。

李老師接過教案，瀏覽了一下，就放在一邊，隨手打開教材，翻到了課文。看來，她早就做好了準備。

“我們先讀讀教材吧。”她又隨手拿出一支鉛筆，一字一句讀起了課文。讀幾句，停一停，跟我討論一下，談她的理解，一邊隨手圈畫。就這樣，一句一句，一段一段，甚至不放過一個標點。一個個普通的文字逐漸變得鮮活靈動起來。我壓根沒想到李老師會這樣跟青年教師備課。原以為她直接看看教案，提幾點意見就完了。

再看面前的課文，字里行間，留下了密密的各種不同的圈畫符號。在我的備課經(jīng)歷中，哪曾有過這樣細致的課文研讀！此時，李老師似乎已經(jīng)進入了情境，她輕聲啟發(fā)著我：“這是一個夜晚，是什么季節(jié)？外面是如何地黑？我們來到了一間小小的屋子……主人公出現(xiàn)了……”真是奇妙，隨著李老師的描述，我真的進入了課文展現(xiàn)的情境，原先感覺隔閡的內(nèi)容立時變得可親起來。我真正領(lǐng)悟了，所謂“情境”，其實是課文所固有的。

經(jīng)過這一番“進出”課文，李老師這才重新拿起我的教案，跟我探討起具體的教學方式。

走出李老師的辦公室，已經(jīng)小半天時間過去了。李老師其實不只是在幫助我備一堂課，她是在身體力行地告訴我，面對課文，面對教學，面對孩子，我們該是一種怎樣的姿態(tài)。從那以后，課文中那些字里行間的鉛筆線總在悄悄提醒著我。

做一名長大的兒童

2003年，教師節(jié)來臨之際，《人民教育》刊登了李老師的散文《我，長大的兒童》。文章猶如一首優(yōu)美的兒童教育詩，濃縮著李老師成長的足跡，充盈著她“愛會產(chǎn)生智慧，愛與智慧改變?nèi)松钡挠饲閼选Ｎ覀兌急凰肋h的童心與永恒的愛心深深打動。那天，我接到一位外地朋友的電話，她激動地告訴我閱讀李老師文章的體會，讓我一定轉(zhuǎn)達對李老師的敬意。

李老師說：“生活在兒童的世界里的幸福感，無與倫比。”“我愛兒童，一輩子愛。如今我已不是兒童，但喜似兒童，我只不過是個長大的兒童。我多么喜歡自己永遠像兒童！”

正是有一顆童心，她才會帶著學生去濠河邊看月亮，去長江邊看日出，去尋找“秋天的田野”，讓孩子們捋起袖子露出胳膊和絲瓜比粗細……正因為有如兒童般探究的欲望，她一直為兒童精神世界的完滿建構(gòu)而孜孜以求。她的論著都是她用火熱的心、用心的實踐、潛心的思索寫就的。

我也開始在小學里讀我的大學，開始努力去發(fā)現(xiàn)我們工作的邏輯起點：兒童，開始從課程的角度反思當下語文教學所存在的問題，開始探索母語教學的民族根性問題。這期間，每一次遇到李老師，或者李老師遇到熟悉我的人，她都會關(guān)切地詢問我的工作、生活情況。

在李老師心中，我還是個兒童，是個長大的兒童。

李老師，“如今我已不是兒童，但喜似兒童，我只不過是個長大的兒童。我多么喜歡自己永遠像兒童”！

（作者單位：南京市瑯琊路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