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擺放著晚餐,一個特大號比薩。我的一位女友指著它,大發感慨:“這個比薩簡直跟地球一樣大。”我一邊覺得她這比喻用得極好,是一種越軌的好,一邊又想,既然這比薩跟地球一樣大了,那它放在哪里呀?而接下來我反著聯想開了,地球其實就是一個大比薩,尤其是世界地圖平鋪著,那么鮮艷,有凸起有凹陷有溝回,一處又一處美麗的所在,的確像是一個大比薩擺在那里呢。一位美國詩人把卷心菜想象成地球,沿西經到東經切割。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把地球看成一個大比薩,比薩比卷心菜誘人。地球是一個大比薩,我生活在中國、山東、濟南、八里洼,我的世界以“八里洼”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著,這個小小角落是大地這塊香脆松軟的餅底上一粒小小的口蘑,下面粘著一絲奶油芝士。
我中學時代地理課學得很好,從少年時代起就養成了看地圖的習慣,看各種各樣的地圖,以致有了地圖情結,現在我用地圖糊裱裝飾家中墻壁。每當察看地圖,就會激情澎湃,有年少輕狂之感,我很奇怪那種激情絲毫沒有隨著年齡增長而衰退。我對著地圖發呆,心中會響起巴爾蒙特的詩句:“我來到這個世界為的是看太陽,/和蔚藍色的原野。/我來到這個世界為的是看太陽,/和連綿的群山……我來到這個世上為的是看大海,/和百花盛開的峽谷……”閱讀地圖,竟會使我暫時忘卻世俗煩憂。
去美國之前,我望著半面墻那么寬大的一張世界地圖,心中忽然有了一個奇異的感覺,亞歐大陸是一個臥室,北美大陸是一個臥室,中間的太平洋是來來往往的客廳。去丹麥和冰島之前,我又常常徘徊在地圖前面,我將路過安徒生的家門口到達冰島,飛機將在空中劃出兩道銀色弧線,一道是從北京到哥本哈根,另一道是從哥本哈根至雷克雅未克。中國印制的世界地圖上是把中國版圖擺放在最中央的,于是冰島就在地圖的最西北角,仿佛時鐘表盤的“11點”那個位置,我的家鄉在鐘表表盤的“3點”位置,我將在表盤上從3點飛往11點。我的耳邊回響起許多年前中學地理老師念“雷克雅未克”時的聲音,她是陜西人,說關中方言,我清楚地記著她念到這個地名時的奇怪口音。
我記得2008年某個夏日空中旅行時的激越心情。我準備從亞洲開始入睡,在歐洲,在北極上空做一個小小春夢,一直睡到北美。可是,飛機要飛過北極點時,我的眼睛再也無法離開機艙大屏幕電子地圖上那模擬的銀色飛機圖標了,它正一點一點地移動著經過北極,我看清楚了,這樣抄小路走,中國、俄羅斯、英格蘭、美利堅,原來都相隔不遠啊,最后飛機終于將北極點覆蓋住了,地球腦袋上有兩個頭發旋兒,現在這架波音747正經過北邊的一個,正朝這個巨大磁場致敬。我仿佛看到了地球那自轉軸的頂端,它已經磨得有些舊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在此縮成了一個方向:南方,鐘點可以是任何地方的時間,我仿佛看見愛斯基摩人在冰面上干活,原地轉了個身,就等于環球一周了,而北極熊正從今天挪到昨天,又從昨天走回今天。我坐在弦窗前,感到自己身體里產生了逆時針的旋渦,飛機的盤旋似乎加快了下面這顆星球的轉動。
現在有一門學科叫“地球生理學”,把地球看成是活的,具有像人一樣的內分泌調節系統和內在生理過程。我同意這個觀點,并且還想在這個基礎之上進一步補充一下,其實地球不僅有著自己的生理過程,它還有大腦,它的大腦里植入了芯片,里面貯存著關于大自然和人類的記憶,尤其是人類用語言、文化和情感創造出來的那一切。法國思想家米歇爾·德塞圖談到過“行走”的意義,認為人在空間中的移動模糊了空間界限,創造了傳奇和故事,把外在空間轉化成了屬于自己的空間,等于開辟出了新空間。
而更大的空間在地球之外,宇宙飛船已經實現了太空行走的夢想,我們在地球上睡覺、吃飯、看書的時候,偶爾也會思忖其他星球上比如火星上是否有生命存在,是否也正在像我們一樣生活著,我們想到天空之外還是天空,不知何時何地是盡頭的天空令人向往也令人絕望。所以日本詩人谷川俊太郎面對空間的這種永恒的曠遠和廣漠,將“萬有引力”定義為“相互吸引孤獨的力”。
是的,面對宇宙,把地球說成是一個大比薩,倒也算不上夸張。我們可以做一個現代的徐霞客,將這個比薩吃下去;也可以足不出戶,通過閱讀和情感體驗來以另一種方式擁有這個大比薩。
冰島墓園
我早上拿著地圖一個人出了門,很快就在雷克雅未克市中心找到了那處掩映在斑斕樹叢里的公墓,齊腰的矮墻上刻著“Holavallagardur1838”,是公墓的名字和創建年代。據說這里埋著3萬人,在如今全國總人口只有20多萬的冰島該是一個大墓地了。小鐵門是關閉著的,我不知從哪兒進去,這時一個年輕女人領著一個四五歲小女孩兒從墓園深處走了過來,等走近了,我打招呼并詢問怎么進去,她倆笑著走過來把身邊那小矮門一拉,那門就開了,原來門是虛掩著的。她們與我擦肩而過時,我注意到小女孩的長相和臉上表情都像極了小天使。進了墓園,再也沒有遇見其他人,某個墓前有一盆明顯是剛放上去的新栽盆花,于是我認定剛才遇見的那小女孩和她的媽媽是來看望家中死去不久的親人的。
我朝著公墓的縱深走去。現在是秋末冬初,高緯度的天空低低的,微弱陽光幾乎貼著地平線照射過來,把墓碑和樹木籠罩在一抹淡淡的遐想和回憶里,天上忽然有很稀疏的雨點落下,地上的潮氣也混合著濃重的植被氣息彌漫上來,風吹過,使得空氣有了生冷的味道。在我的觀感里,冰島的樹木較少而且偏于矮和細,可是在這個古舊公墓里情形卻例外,這里大約是這個國家大樹集中的地方,最有趣的是,每一棵樹幾乎都是從一個個墓穴里直接生長出來的,可見樹是在埋藏死者時同時種植下來的,似乎這樹木是生與死的聯結,死者通過根系和樹干枝葉來探知人世間的消息,生命并未在死后終止,而是通過這繁茂大樹繼續生長著。較多的樹是松柏、白楊和花楸,不加修剪,任其生長,隨意而彎曲,保持生命自然狀態。花楸是歐洲花楸,在冰島隨處可見,說成國樹也不過分,小小紅果成簇成簇地聚在樹梢,遠看像大紅花朵。海子寫過《幸福的一日——致秋天的花楸樹》,想必寫的是此樹的亞洲版了。秋天的花楸樹葉子金黃,果子鮮紅,看去如此喜慶,在墓園里仿佛訴說著生之絢爛。
墓碑設計幾乎沒有相同的,這跟那些墓碑千篇一律的墓地相比,似乎更突出了在人人平等前提之下的個體生命的特異性,生前要尊重個體差異,死后同樣也要尊重個體差異,而不是把逝去的生命用專制思維統一成一個集體主義符號,統統命名成“死者”來處理掉——那終究其實還是對死者和生命的輕視。很多墓碑是以冰島火山噴發形成的玄武巖為材料的,那種黑灰色的、有氣孔構造的石頭在冰島滿目皆是,有的人干脆把一大塊這樣的石頭從野外直接搬來壓在墳墓上當墓碑了,在原生態的石頭上雕刻名字和生卒年,這倒是一種既偷懶又別致的墓碑制作方法。著名畫家約翰內斯·卡瓦爾的墓碑是一塊高大的六邊角的豎著的柱形玄武巖,從粗線條上簡單打磨過,并未講究幾何上的橫平豎直和細部的光滑平整,大約跟畫家描摹冰島微妙的大自然風光時所表現出來的某種藝術精神有著相通之處吧。這種黑灰色玄武巖的眾多小孔之中往往會長出各種苔蘚和地衣來,隨季節顏色變幻,這時節正是綠黃紅相間,煞是好看,時間、歲月都記載在它們上面。還有一些以大理石、水泥和漢白玉作材質的墓碑,也是風格各異,有一個碑設計成了巨大的鋼筆,筆尖直指天空,使我疑心這里埋的是一位作家。一塊水泥墓碑上凸起了漢白玉浮雕,是兩只緊緊相握的手,根據雙方僅有的一小截衣袖來判斷,一只是女人手,一只是男人手,在此代表愛與忠誠吧。有一個尖頂玄武石平板上凸現一個巨大漢白玉雕像,一個帶翅膀的天使長袍赤腳,以圣母姿態懷抱一個小孩子和一束花,漸漸遠去——墓里埋著一個夭折的小孩,父母用這種方式跟亡兒建立起一種使之在記憶中永存并且可以保持聯系的關系。有一個一人多高的漢白玉墓碑,雕的是一個衫垂帶褪的女子以絕望又而信賴的姿勢倚靠在一個粗壯的十字架上,其藝術性之高簡直像從盧浮宮搬運來的一一生前愛藝術,死后仍愛藝術。所有墓碑上都有十字架,有的干脆以各種材質的十字架本身做了墓碑,極簡方式是把窄細的木質十字架以自油漆刷過,沒有底座,直接插進泥地,在十字橫豎相交的中央,釘上小金屬牌,刻有名字和生卒年。
墓園外是居民住宅區,兩者緊挨,距離只有五、六米,樓里的人一天24小時隨時抬起頭來都會望見大片墓地和成千上萬的歷歷的墓碑。有女人推著嬰兒車走過墻外人行道,隔著齊腰矮墻朝墓園里的我點頭微笑。我知道城中商店里出售的一些棒球帽和T恤衫上,鮮明地印染著這個墓園的風光,圖片上是一塊塊樹叢里的墓碑。什么叫向死而生?這就叫向死而生。
在排椅上休息時,四周寂靜得使我迷迷糊糊,差點兒睡過去。有一只野貓忽然從腳下溜過,把我嚇得醒過來。看一下表,它一秒一秒地走著,我已經一個人在這墓園里呆了兩個小時了——生命又縮短了兩個小時。
分手信
在地球的這個位置,經線們就要收攏起來了,緯線圓圈的周長已經遞減了很多。讓人猜想,是不是正由于這經線緯線變得狹窄逼仄起來的緣故呢,才使得這里的天空相應地看上去那么低矮而且陰沉,悶悶地罩在頭頂上,似乎踮起腳尖抬起手來就能夠得到了,而陽光幾乎是貼在地面斜射過來的,堅忍、清亮、無聲無息。這氣氛給人以壓迫感,仿佛有什么事情接下來就要發生了,是的,是有什么事情要發生了,經線和緯線萬里遙遙延伸蔓延至此,它們從這里再繼續往北去不遠,終將統統聚縮成一個點。
這里是世界上最靠北的首都,在酒店房間里,透過落地窗望出去,近處原本就已稀稀落落的植被現在變得蕭瑟和金黃,街道幾乎是空的,遠處有一個野湖橫在那里,跟寂寂的天空相對癡望,而更遠處黑色火山的輪廓隱約可見,有誰會在這樣的初冬無緣無故地跑到這地球的盡頭來呢。我漸漸地感到有點百無聊賴,開始翻騰寫字臺的抽屜,我在中間大抽屜里看見一些風景畫冊,上面寫的是這個島國自己的語言文字,往往在一個單詞中會夾雜著一個頭頂著小撇的字母,如同扎了一個朝天辮兒,這是我第一天到來時就發現的新奇事。我又打開右上角的小抽屜,里面有一本厚厚的時裝雜志,看樣子是供客人閱讀的,拿起那本雜志來的時候,目光不經意地落在抽屜底部,看見了一張寫了字的紙,字是用黑色原珠筆寫的,紙用的是酒店里提供的窄小的便箋,看那格式,分明是一封短信,是英語:“我愛你,我心愛的Lizzie,很遺憾我們今生再也不能相見了,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字寫得有些匆忙,筆跡柔弱,但單詞排列得間隔有致。
我愣了一會兒。再去望窗外的時候,低低的天空似乎在輕輕顫動,景物在它之下仰臥著,使人有了恍惚之感。高緯度是孤獨的,一切都在接近極限,于是事物的存在是盡可能把外在世界簡省,漸漸逼入內心。
此刻我在哪里,為何這樣一封分手信偏偏落在了我的手上。信沒有日期和署名,想必那樣一個特定情境是無需寫日期和署名的,想必那個人匆匆寫完,就拉起行李去了飛機場,而那個叫Lizzie的還在酣睡之中。大約是為了回避面對面最后決別時的疼痛,才寫此信并提前離去的吧。這封信是放在桌上被看過之后又扔進抽屜里的呢,還是由于一開始就放進抽屜,因而沒被發現壓根不曾被讀到過?不得而知。
下樓用餐時,順便問了一下前臺服務員,Lizzie這個名字是男人名還是女人名,還有,是否會是這島國的人名。前臺小伙子很肯定地告訴我,一定是女人名,而且一定是英語名字。我知道島國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口都集中在這首都,來這個酒店住宿的大都是度假的外國人,由此可以基本斷定信中的兩個主人公很有可能來自國外。那么,他們是誰,他們從哪個大陸哪個國家來,他們之間是什么關系,是什么樣的情感迫使他們必須跑到這地球盡頭來完成一個分手的儀式,在這地理版圖的窮途走完那愛情的末路?接下來的幾天里,我一直在試圖用想象力還原和填充這封小信背后的故事,在我正在住著的這個房間里曾經上演過一出分手的劇目,我設定它的調子不應該是傷感的,而應該是凄婉的、悲愴的、決絕的、無法挽回和令人唏噓的。
從直覺上,先排除露水情緣,信的語調是那樣誠摯、悵惘和哀傷,這不是處于那種隨便的男女關系中的人可以寫得出來的。如果不是同性戀,如果不是《羅馬假日》式的童話故事,如果不是現代版羅米歐與朱麗葉打算跑到天盡頭來殉情而未遂,那么極有可能是一個《廊橋遺夢》式的故事,是羅伯特·金凱和弗朗西斯卡從美國、英國或者澳大利亞跑到這里來,進行了一次為了告別的聚會。還有一個更凡俗的可能,從字跡上來分析這個寫信的人,確切地說這個寫信的男人,他應該是一個溫存和軟弱之人,他缺乏行動力的性格,使得他與女友之間有了難以彌合的矛盾,于是就有了這次遙遠到天邊的旅行,他們寄希望于極地這令人屏神靜氣的純粹和肅然,寄希望于極晝時那永不落下的太陽,能讓他們做出更加正確的判斷,看清這愛情的真面目,要么挽回要么永訣。而最終結論卻是,他們徹底明白過來,人永遠都是孤獨的,就像這極地一樣孤獨。
我在腦子里編出了四五個版本的故事。故事發生在別處和發生在臨近北極圈的地方,意味是很不相同的,這個特殊地理位置給一個愛情故事添加了孤絕感。一個偶然讀到他們的分手信的人,在做為這個故事的闡釋者的同時,其實也成了這個故事的參與者。冥冥之中覺得,當我在試圖描摹這兩個素不相識者的故事的時候,一定有另外的什么人在暗處也在讀著我,就像那種安排了敘述者在鏡頭中出現的電影,觀眾同時也在看著這個同樣是劇中人之一的敘述者。
太陽依然掛在地平線上,天和地離得那樣近,像是終生相依,又像是即將永遠分離。
酒店的名字叫Radisson,我的房間是4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