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謠

那時候我村子里常遭賊，雞鴨瓜菜總被人偷。那些賊不但被大人痛恨，也被小孩子們鄙視。堂客們每次發現東西被偷，都要扯著嗓子罵罵，出出氣。孩子們則有自己仇視賊的方式，那就是不厭其煩地玩那個“抓賊”的游戲。

七月流火的夏日夜晚，孩子們稚嫩的聲音脆顫顫地一齊唱道：“賊，賊，賊，我認得，在我園里歇，腳蠻長，手墨黑，臉上帶著卵泡色。”這時便有幾個小孩子押著一個“賊”走過來，跪倒在地，往臉上抹了黑黑的鍋底灰，拉到邊上一個光溜溜的石頭上，按下僵挺的脖子，竹制的刑刀往上一比劃，那“賊”便算死了。那場景不是月黑風高，而是月清如水，柳樹影影綽綽，螢火蟲穿梭飛舞，草叢里蟋蟀螞蚱亂蹦亂跳。

玉梅家的雞被偷的次數最多。她娘王桂花早上起床就發現了，掇了一條長板凳，梳好抹了劣質頭油的頭發，齊齊整整在端坐著，扯著嗓子開罵了。

據說王桂花罵人很有一套，罵人七天七夜沒有相同的話。

在王桂花罵了偷雞賊沒幾天，玉梅家又遭賊了。這次被偷的不是雞，是玉梅。夜里有歹人爬上玉梅的床，把她給侵占了。走時在床邊落下了一只左腳大拇指處破洞的解放鞋。

玉梅一句話不說，躺在床上身子像篩糠似的發抖，誰問都答不出話來。志強赤著腳趕了過來，見了王桂花也不避嫌，徑直坐到床沿邊上。

志強追問梅子發生了什么事。玉梅抽抽噎噎地說，昨晚半夜迷迷糊糊中有人壓在她身上，扯了她的褲頭對她做了那事。她拼了命掙扎，想叫，被握了嘴叫不出來。后來她碰倒了床頭柜上的玻璃罐子。玻璃罐子摔碎的聲音驚嚇了那人，那人倉皇逃走留下了這只左腳解放鞋。

“若是讓我查出來他是誰，我殺了他。”志強拿著解放鞋，眼睛里噴出了火來。

玉梅身子在流血，褲子被染紅了。志強背起玉梅往鎮醫院跑。醫生說玉梅已經懷孕兩個多月了，現在孩子保不住了，要動手術做人工流產。

玉梅流產回到家后，王桂花青著臉咬牙切齒地罵。罵了那不得好死的歹人，又罵志強和玉梅。

我村子里的人都想幫玉梅找出黑夜里的那個歹人來。唯一的線索就是那只落在了玉梅床邊的解放鞋。有人在后山的水塘里撿到了一只三十八碼的男式解放鞋。右腳大拇指處破了個洞，拿到玉梅家一看，正好是一雙。

三十八碼！有人說村里茍癩子穿三十八碼的鞋，又說他一直喜歡玉梅。

文秀說，茍癩子一大早上集市去了。

茍癩子大名叫于茍慶，因小時候長了一頭癩頭瘡，就得了茍癩子這名。茍癩子十八歲那年娶了老婆，生了個兒子。兩年后他老婆帶著兒子跑了，他就一直單著身。

茍癩子長得隨他娘，長臉，尖下巴，個子不高，身板單薄瘦小。人小腳也小，春夏秋冬都穿一雙三十八碼的解放鞋。他不愛說話，性格很倔。

晌午時分，茍癩子從集市回來了，他低著頭端個海碗蹲在門口吃飯，看不到臉上的表情，只聽到咕嚕吞咽米飯的聲音。大家看他回來一副不吭一聲的樣子，似乎正應了各人心里的想法。

有人問：“茍癩子，昨天夜里到哪去了？”

“屋里困覺。”

“困覺？有沒有丟什么東西呀？”

“比如一只解放鞋什么的。”另外一個插進來說。

“沒有。”茍癩子咽下一口飯嗡聲嗡氣的回答。

“聽說昨夜里頭有人到玉梅家去，對她做了那種歹事，落下了一只三十八碼的解放鞋，那鞋子是你的吧？”福春說。

“什么？梅子出事了？”茍癩子問。

“你是穿三十八碼的鞋子吧？”另外的那個人說。

“今天早上是不是上集市買新鞋子去了？”

“茍癩子，你是想女人了吧？”最先發問的那人得意地笑道。

“茍癩子，你是喜歡玉梅吧？看你有事沒事都跟在她屁股后面。”

聽到最后這句話，微笑爬上了他那尖下巴的長臉，在眼睛周圍緩緩地蕩漾開來，溫柔恬靜。“是的，我喜歡玉梅，很早就喜歡了。”他在心里說，眾人只見他嘴唇不住地抖動，喉嚨卻未發出半點聲音來。

“肯定是的吧，喜歡玉梅也不能夜里跑到人家屋里頭去做那事呀。”

“茍癩子，你喜歡玉梅頂個屁用呀，她又不會嫁給你，她和志強好著呢！崽都懷上了，要不是這事，明年崽都生下來了喲。”

茍癩子正往嘴里扒飯的手停下來了，一個泡辣椒一半含在嘴里一半懸在碗里。只停了一下，又呼呼地猛吃起來了。突然他“嚯”地一下從地上躥了起來，低著頭晃著膀子走進屋里去了。

“啪”的一聲，從茍癩子后屋的石階上傳來了清脆的瓷碗被摔碎的聲音，接著就是一群雞受驚撲翅起飛的嘈雜聲。一只黑花大公雞“撲”地一下子從地上飛到了旁邊的豬欄里。正在欄里吃潲的母豬晃了晃腦袋，兩只大耳朵前后拍打著，沾著潲水星子到處飛舞。

你是不是不舒服呢？不舒服就到屋里去困覺嘛。茍癩子娘站在石階上喊他。又問，你今天一大早去集市買什么了呀？

解放鞋。

你真買解放鞋去了？他娘彎腰撿著那些碎碗殘片。

嗯。

你早不買晚不買，偏偏要今早上去買，你現在滿身嘴都說不清楚了。

說不清就說不清，我困覺去了。

第二天就有人看見茍癩子穿了雙嶄新的三十八碼的解放鞋。

茍癩子在村里人的眼中，怎么看怎么像那黑夜里到玉梅家的歹人。甩著膀子走路像；坐在地上叭嗒叭嗒抽煙像；彎著腰鋤地的動作像；連蹲茅坑發出的聲音都像，尤其是那雙穿了新三十八碼解放鞋的腳更像。

我村子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背地里說，那黑夜里去玉梅家的歹人一定是茍癩子。

頑皮的孩子們，追在茍癩子的屁股后面唱：“癩子癩，癩十八塊，爹一塊，娘一塊，爺爺奶奶分一塊，自己門口掛一塊……”

玉梅在王桂花的謾罵埋怨聲中漸漸消瘦，原先水汪汪的大眼睛整日紅腫。她爹說，王桂花，你就別罵了，梅子都被你罵瘦了。

志強去廣州了，走時沒來跟玉梅道別。走了一個多月了，也沒托人給玉梅帶來一句話。

村里的小孩子都躲著玉梅，說害怕看到她的眼神，仿佛要吃人。

七月的一個中午突然間來了一場大雨，噼哩啪啦來得快，去得也快。雨后燥熱潮濕的空氣里，村子里的人正在東拉西扯地閑聊。文秀邊跑邊叫，玉梅投河了，大家快去看看呀，玉梅投河了！

河邊王桂花抱著玉梅哭得天昏地暗，眼淚鼻涕流得一塌糊涂。玉梅卻在笑，不停地笑，見了誰都笑。王桂花哭著說，梅子呀，你說句話呀，你不要嚇娘呀，娘以后不罵你了，娘一定找出那個歹人來千刀萬剮了。

玉梅只是笑，又轉過臉問王桂花，你是哪個呀？你哭什么呢？

玉梅瘋了，大家都說玉梅瘋了，連她親娘都不認得了。

那以后玉梅常坐在村頭的柳樹下唱歌，“一朵朵紅花紅又紅，劉胡蘭姐姐是英雄。過去她是窮孩子，現在是個大英雄。劉胡蘭，十三歲，參加了革命的游擊隊。從小是個苦孩子，長大成為女英雄。”

玉梅瘋了以后，我村子里的人心思像秋天的谷穗沉甸甸地。沒有人愿意跟茍癩子說話，茍癩子在路上遇著人了，就給人發煙，那些人都擺擺手，顯得很忙碌的樣子匆匆走掉。

王桂花做飯的時候，剁著砧板罵，罵那個穿三十八碼解放鞋的人。茍癩子娘聽得心驚肉跳的，覺得每句話都是在罵她的于茍慶。她蹲在茍癩子爹身邊嚶嚶地哭。茍癩子爹也覺得委屈，站在屋門口叉著雙手罵，狗東西，不安分的狗東西，沒用的狗東西。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著大地，水田里的稻子變黃了，沉沉地彎著腰，風吹過不住點頭。田埂上的黃豆莢也開始泛黃。晌午時分南風從村子里穿堂而過，吹得每一個人昏昏欲睡。有人靠在自家門口的土墻上，張著嘴，打起呼嚕來。口水從嘴角邊往下流，浸過下巴底下那很久未刮的胡須，到了脖子那兒就風干了，留下了一道道白色的印痕。有人則蜷在天井里被屁股磨得發亮的長木凳子上。（長木凳子是固定的，兩頭分別嵌在兩戶人家的墻里面，是專門供村里人吃飯、乘涼時坐的。長木凳子叫“長地坊”，是村民們的集合點。）那么高大的一個人，就蜷著，像一只煮熟了的蝦。長長的黑腿硬是擱不下，直往下掉。長腿往下掉一回這人就驚醒一回，繼續往上擱時索性就把腳踩到了土坯墻上，用力撐著。赤溜溜的后背上停著一只蒼蠅，遠遠看上去好像一顆大黑痣。

梅子不見了啦！王桂花哭著跑到“長地坊”來找人幫忙。張開嘴的那人嘴猛然合上了，用手背擦了一把口水，眨了眨眼看著王桂花。煮熟的“蝦”一下子便從“長地坊”上掉下來，趕緊問出了什么事。

茍癩子在屋子里被王桂花的粗嗓門吵醒了。一骨碌爬起來，到灶屋里舀了一瓢冷水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就從后門出去了。他走得急匆匆地，臉上印著草席的條紋，一道一道像掛了一幅百頁窗。

正午的陽光在頭頂上晃得茍癩子睜不開眼，他竟忘了戴一頂草帽出來。茍癩子朝后山走去，他心急如焚。他比王桂花還要著急，然而他又覺得自己很丟人。急，急，急個球呀，喜歡梅子有個屁用呀，她又不喜歡你。她早和志強好上了，崽都懷上了，明年生下來就能喊你大伯父了。

“一朵朵紅花紅又紅，劉胡蘭姐姐是英雄。過去她是窮孩子，現在是個大英雄……”一陣歌謠打斷了茍癩子亂如麻的思緒。他站住凝神來聽，歌謠又停了。他知道是玉梅在唱，玉梅瘋了以后每天在柳樹底下唱這個。歌謠又從茍癩子背后的一顆大油茶樹上傳過來。他轉過身扭頭一看，玉梅正蹲在樹上唱得歡。

茍癩子走過去將她抱下，她又唱又笑，伸手摸摸他的頭發，又扯扯他的耳朵。他也不惱怒，說，梅子，我帶你回屋里去，這里有壞東西。

什么壞東西？嘻嘻嘻，你是壞東西，你是鬼，是鬼。玉梅叫著，不停地笑。茍癩子把她送到門口，轉身就走，正趕上桂花回來了。王桂花一把揪住他胸口的白衫褂子說，你來做什么？你個砍腦殼的把梅子帶到哪兒去了？你害苦我們了，今天我就打死你算了。王桂花又哭又鬧，一只手拼命地捶打著茍癩子。

茍癩子不躲避也不說話，臉色鐵青，表情滿是憤懣和不屑。他斜著臉看天，兩只眼瞇成兩條縫。玉梅爹過來拉開王桂花，沖茍癩子吼，你以后少跟著她，你還嫌害她不夠呀？做人要講點良心，還不快滾！

茍癩子扯了扯胸口前的褂子低著頭走了。身后傳來王桂花喝斥玉梅的聲音，“大晌午的你死到哪兒去了？害我找了你一個晌午，明天再走，就把你鎖起來。”

第二天玉梅又不見了，第三天第四天往后的好多天，玉梅都往外面跑。一會在樹上蕩秋千；一會在水塘邊撿田螺；一會偷摘人家的黃豆莢子；一會追打別人家的小豬。

王桂花只好把玉梅鎖了起來。

茍癩子話更少了，低頭干活，干完這件干那件，晌午吃飯時也不來“長地坊”了。外面的人說說笑笑，他就在屋里的破草席上向左向右睡不安穩。

文秀跟王桂花說，最近玉梅病犯得厲害了，應該帶到縣城的大醫院去看看。王桂花扁著嘴說，去縣城看病，我哪有錢呀，家里豬也沒長大，雞也沒下蛋。說到錢，王桂花的眼淚水都快下來了。于是圍上來七八個聲音，都勸王桂花想開點，錢那是身外之物，女兒要緊，把玉梅的病治好了，這錢是賺得回來的。

天邊才露出一點魚肚白，太陽仿佛剛剛睡醒，茍癩子扛著空空的雞籠子從集市回來了。

茍癩子娘從田地里回來，看到他用衣服蒙著頭正在床上睡大覺。她大聲叫他起來，說太陽都曬屁股了。

文秀站在屋檐底下罵偷雞賊。昨晚有人偷了她家五只大母雞。

晌午王桂花去田里割紅薯藤，剛跨出家門腳底下踩到了一個紙包。撿起來打開一看，里面有一把錢，十塊，五塊，一塊，五毛的都有。仔細數數了258.5毛。王桂花看看四周沒人把錢一卷放進褲袋子里去了。

王桂花在村里人的勸說下終于帶著玉梅和她十五歲的兒子軍軍一同去了縣城。回來時王桂花坐在“長地坊”口水亂濺地給大家講縣城里的事。很久不來湊熱鬧的茍癩子也捧著瓷花海碗，靠在墻邊上聽。

王桂花說，城里的醫生個個都穿著個白衣服像戴孝一樣，連嘴都用白布蒙著，只露出兩只眼睛。城里的女人眼睛那么大，瞪起來看人，就像村里那頭大水牛。

大家一起笑了，茍癩子也跟著“嘿嘿”笑，又往口里扒了一筷子飯。

福春說，你真是沒見過世面，城里的醫生上班都穿工作服，那叫白大褂。城里的女人漂亮，眼睛大。你家玉梅不也是大眼睛嘛，怎沒見你說像村子里的那頭大水牛呀。

說到玉梅，茍癩子剛要往口里扒飯的手停了下來，張著個空嘴。好一會才有了意識，趕緊就把嘴合了攏來，下巴擱在海碗邊上，眼神空落落里。有人拿眼去看茍癩子，他便收回目光，低了頭。嘴唇不住地抖動，捏筷子的手也跟著嘴唇一起抖，手背上的血管徒然間脹了起來，上面浸出了些微小的汗珠子，白亮亮的。

噯噯，醫生說玉梅的病是可以治好的。開了藥好生調養，不能著急不能受氣。王桂花說。大家起哄似的大笑。

哎呀，你們不信，莫說是我哄你們的。

信，信，信，你以后少罵她就是了。有人說，大家又笑。

娘，你話都說不清楚，醫生是說，我姐的病主要是因為受刺激和過度的抑郁，壓抑情緒而引起大腦神經暫時性紊亂。說心病還要心藥醫，要好好對她，不能再受半點刺激。娘，你以后就不要罵我姐了，越罵人就越壞得快。醫生還說了，要讓我姐看到希望，有個好婚姻。最好跟她說那個害她的歹人已經死了，不會再害她了，消除她的恐懼心理。

恐懼心理？什么意思？王桂花問。

恐懼就是怕的意思，就是說我姐的心里總是怕，怕那個歹人會再來害她，天天提心吊膽。

福春說，軍軍不虧是讀書人，這話說得好，就是這么個道理。

說得有道理。大家附合著。

墻邊上的茍癩子也在點頭，嘴角和眼睛周圍帶了點微微笑，手也還有點抖，牙齒嗑著海碗邊沿發出了聲音。大家目光便一齊朝他看去。他站起來朝人群笑笑，笑得大家都有點莫名其妙。

當天下午茍癩子不見了。他娘逢人就打聽，后山前河也找了，尋了，都不見人影。村子里頓時人心惶惶起來，遇著人就交頭結耳地談論茍癩子的事情。說他心虛躲起來了。

三天后茍癩子回來了，他被人打得鼻青臉腫的回來了。他娘心疼得哭了大半夜。

茍癩子娘一邊哭一邊罵，你個砍腦殼的，你死到哪里去了嘛，是哪個短命的打你了？

廣州。

你到廣州去做什么，哪個砍腦殼的打了你？

找志強。

你找他做什么？是他打你了？先前在村子里時就要打你，你倒好，送到廣州去給人打。我怎么就生了個你咯樣的蠢子崽。

莫哭了，莫哭了，娘莫哭了，一點傷明天在屋里困一覺就好了。茍癩子柔聲地安慰他娘。

村子里，孩子們在屋前的菜地里瓜棚下，拿著玻璃瓶子在捉螢火蟲。稚嫩的聲音脆顫顫地齊聲唱：“螢火蟲，屁眼光，偷我鎖匙，開我窗，牽我牛，犁大丘，牽我馬走衡洲，衡洲那兒有口塘，撈個草魚扁擔長，撈個鰱魚砧板寬……”月亮把孩子們快樂的影子晃得歡天喜地，風把童謠吹散得很遠。

夜越來越深了，各家的娘都扯了嗓子把自家的孩子前前后后地喊回家去了。

“一朵朵紅花紅又紅，劉胡蘭姐姐是英雄，過去她是窮孩子，現在是個大英雄。劉胡蘭，十三歲，參加了革命的游擊隊，從小是個苦孩子， 長大成為女英雄。嘻嘻，有鬼，壞東西，壞東西！王桂花，我要吃油炒飯。”玉梅的聲音被夜風傳得到處都是，把家家戶戶都塞得鼓脹脹的。

一束月光從窗口鉆進了茍癩子屋里，正照著柜子上的一面鏡子，又從這鏡子反射到了枕頭上。剛好，不偏不倚落在他那受了傷、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他微瞇起雙眼，雙臂反過來枕在后腦勺下面。廚房傳來了茍癩子爹噼哩啪啦砸碎東西的聲音。茍癩子爹在家大發脾氣砸碎了不少海碗和調羹，罵茍癩子偷了他枕頭底下的兩百元錢。

傍晚，家家戶戶灶屋的煙囪正往外冒著濃煙，桔黃色的太陽也躲到后山去了，雞鴨戀戀不舍地排著隊往棚舍里鉆。有人看見茍癩子蹲在村頭柳樹下對瘋了的玉梅說話。村子里的人說茍癩子賊心不死，還在糾纏玉梅。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村前河邊的濕草地撿到一雙三十八碼的解放鞋。拿回村里大家一看，都說是狗癩子的那雙嶄新的三十八碼解放鞋。狗癩子娘哭著從家里跑出來說茍癩子又不見了。一把奪過那雙鞋，前面后面，里里外外地看了個仔細，發現鞋子里面有張字條，茍癩子娘不認字。有人接過字條念起來：“請告訴梅子說那個害她的歹人已經死了，志強馬上就會回來的，叫她要好起來，好回從前的樣子。另外我對不起我爹娘。”狗癩子娘聽到這便昏了過去。

茍癩子爹領著村子里的十幾個中壯年人急匆匆地往河邊趕。河邊頓時熱鬧起來。茍癩子爹和茍癩子三個姐夫都下河去撈人了。下到水里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還是毫無結果。河水湍急了起來，起著旋渦向前流去。

茍癩子爹坐在岸邊的濕草地里，黑著臉一言不發，拼命抽煙。煙只剩下一點煙屁股了，卻還在兩根烤黃了的手指頭之間冒著青煙。眼看著手指頭就要燒著，才憤憤地丟到地上，站起來剛想用腳去捻滅它，才想起是赤著腳的。驟然間又想起他唯一的兒子于茍慶來，便紅了眼圈默默地下了水。

尋找茍癩子的活動從清晨持續到傍晚，沿著河上游一直撈到下游，還是沒有任何希望，連茍癩子的一件衣物都沒有撈上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一切都恢復了平靜，只有草叢里偶爾發出幾聲蟲子的叫聲。河水照了往常的樣子一會兒緩一會兒急地流淌著，碰到了石頭照例迎上去濺起些水花來。

晚上茍癩子爹請人按照村里的風俗做了一場法事，在水里放了蓮花燈，在河邊燒了紙錢。嗚啦嗚啦的嗩吶聲，老道士的招魂聲摻和著茍癩子娘凄慘的哭聲，震得村子里面每一個人的心都像河邊沾了露水的青草，濕漉漉的。

第二天，茍癩子爹還是不甘心又帶人下水找了一整天，仍然毫無收獲。這茍癩子就像一滴葉尖上的晨露，被太陽光一照，消失了。

隔了一段時間，玉梅家突然來了幾個派出所的大人物，穿著制服戴著大蓋帽。找來了玉梅爹問話。大人們走了之后，村里人都知道了。原來派出所抓到了隔壁村的王拐子。王拐子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光棍，常常在附近村干些偷雞摸狗的事情。沒有想到的是，派出所的大人們一拷問，王拐子就招認了那一夜到玉梅家的事。說他原來只想偷點值錢的東西，摸到了玉梅床邊時，就欲火焚身對梅子做了那種歹事，后來走得匆忙落下了一只三十八碼的解放鞋。

村子里的人不約而同地想起茍癩子來，都說他太傻，他居然死了，他只是不愛說話，只是沒有女人，只是穿了雙三十八碼的解放鞋而已。

志強回來了，跟人說起茍癩子他有點哽咽，他說，茍慶大哥怎么就那么傻呢，我打他他也不還手。

玉梅和志強結婚了，村子里熱鬧了好一陣子。吃喜酒時有人提起茍癩子，一桌子人都安靜了，茍癩子娘一時傷心抹起眼淚來，玉梅跟著流淚。大家說新娘子不要哭，玉梅說她是高興得哭了。

兩年后，村子里的一個從云南回來的人說，在西雙版納的叢林里看到一個人很像茍癩子。

村子里的人都說也許那個人就是于茍慶，也許不是。

責編：楊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