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朵是在出走第五年的春天,回到凌水灣的。那天早晨,柔桑在鏡子前梳頭,對鳳鳴說,昨夜我做夢吃肉,好像要來客人了。在臉盆邊洗臉的鳳鳴,一邊打著香皂,一邊說,是的,我做夢也吃肉了,好香,看來是個貴客。柔桑雙手在腦后編著辮子,扭身斜睨一眼鳳鳴,疑惑地問,是嗎?真的香嗎?鳳鳴捧水潑臉沒顧得回答,在炕上被窩中睡醒的小鳴,探出腦袋說,媽媽,你落下一溜頭發。這孩子總是比小姐姐泠泠醒得早,有時無事總愛盯著柔桑看,叫起媽媽也格外親。柔桑揚起胳膊伸五指往脖子后一摸,一小綹頭發捋到胸前,笑道,可不是,這孩子剛睡醒眼睛就這么尖溜!鳳鳴笑道,關心媽媽。柔桑斜睨鳳鳴一眼,說道,這孩子比你會來事,由不得別人不疼他。俗話說梳頭時落頭發,來客,看來今天的客人是真要來了。你去趕集莫忘買幾斤肉。鳳鳴一邊用毛巾擦臉,一邊答應著。柔桑一手拽著那根落下的頭發,一邊走到鳳鳴跟前,將腦袋抵過去說,嗯,幫著掖一下,就不重梳了。鳳鳴看一眼炕上盯著他們的兒子,身子一滑躲開了。回頭又怕柔桑不高興,笑道,重梳就重梳唄,費啥事?小鳴歪著腦袋看爸爸一眼說,爸爸,別不好意思,你給媽媽重梳吧,我蒙上被子就看不見了。說著這個小家伙一下鉆進了被子里,利索得簡直像條入水的小魚。不過那被子可不像水面那么平靜,鼓囊鼓囊的,顯然小家伙在里面不老實。后來靜止不動了,從某個縫里露出一只眼睛,看到爸爸真的在給媽媽梳頭,他瞇著眼睛狡黠又很滿足地笑了。
一天無客,傍晚要做飯了,泠泠問媽媽說,那肉放一天了,晚上總該給我們吃吧?泠泠說話總是很厲害。柔桑常為女兒的厲害而感嘆,心說爸不厲害,媽不厲害,這孩子這張尖嘴巴,不知隨誰?柔桑不敢得罪女兒,忙著說,那是爸爸從集上買來,準備待客的。客人沒來,當然得給你兩小饞鬼吃了。泠泠很高興,拉著弟弟小鳴說,這回我們又有肉吃了。小鳴說,要想多吃肉,就得讓咱媽咱爸多做吃肉的夢。那樣肉買來了,客沒來才好呢。鳳鳴笑罵道,小王八蛋,就這點聰明,書不好好念。泠泠正色說,弟弟現在成績快追上我了,不許再說他不好好念了。鳳鳴忙著點頭,嗯,嗯,爸爸聽泠泠的,泠泠不讓說就不說。
一家人正歡天喜地的準備吃肉呢。一輛小車在門口停一下又開走了,丟下一個穿皮靴黑裙挎著一個乳白色皮包的城市女人。她猶疑著,要往鳳鳴家邁步,眼睛卻不住地往那院柔桑原來的住處看。柔桑正在園子里抱柴火呢,看見了這個女人,手中的苞米秸就從手里嘩啦啦地滑落了。
姐!這是那個女人的叫聲,像一個大木棒,打得柔桑站不住,使勁搖晃了幾下,連滾帶爬跑出來,看著來者,哆嗦著嗓子說,扶朵,你來家了。回身沖著屋子里抖著聲音喊,鳳鳴,小鳴,你們快出來,看誰回來啦?
在屋子里看電視的爺三個,跑了出來。在院子里看到來人,便遠遠地停住腳,卻說不出話來。尤其是鳳鳴,干脆一扭身,踅到磨盤那邊,蹲在那里,眼睛誰也不看,只是一個勁地看天,心里說,找你四年都沒蹤影,怎么不找,倒回來了?柔桑沖小鳴擺手,讓他快點過來。小鳴傻傻地被泠泠拉著跑過來,卻在柔桑的身后藏起身子,雙手抱頭將臉頰緊緊貼在柔桑的大腿上誰也不看,或許他知道來者是誰了。那泠泠可不安分,不時伸伸腦袋看看。柔桑將小鳴拽到腿前,那孩子就將兩個小拳頭緊緊攥在胸前,高高地仰著脖子,緊緊地閉著眼睛,那緊繃的小身體就像一張拉緊弦的弓,他的心里實在不敢看這個喊了多少年媽媽、卻總也找不到的人。柔桑拉著這緊繃的孩子,扒著這孩子的眼睛說,小鳴,睜開眼睛看看,這是你媽媽,你媽媽這回真的回來了。你不是做夢都在喊媽媽嗎?小鳴緊繃的身體嘩地一下垮了,閉眼向天哇地一聲哭起來。扶朵過來,欲將他抱在懷中,他卻小魚一樣溜走了。哭聲停止,帶淚的臉頰依然緊緊地貼在柔桑的大腿上。不管扶朵怎么拉他過去,他就是纏著柔桑的大腿扭糖股。好半天,這孩子才啞著嗓子對柔桑說,媽媽,你是我媽媽。
柔桑俯身勸小鳴,我是你媽媽,從前是你大姨;這個人才是你的媽媽,是生你的媽媽。小鳴突然一甩手,睜開眼睛大聲說,我就認你這個媽媽。說著胳膊一伸,往前一撲,像抱柱子一樣,再次抱住了柔桑的大腿。泠泠說話依然冷冷的,她不耐煩地沖著扶朵小眼珠一翻說,我們沒人理你的,你走吧。小鳴的媽媽是我媽。柔桑看扶朵低著頭欲哭泣的樣子,回身打了泠泠一巴掌,說小孩子,怎么這么刻薄說話?這是你姨,快叫姨。泠泠的白眼珠更多了,撅著嘴巴,一躲,拉著小鳴說,咱倆回屋玩。柔桑生氣了,一把抓住泠泠和小鳴,大聲說,泠泠,趕緊叫姨!小鳴,你必須給我叫媽媽。兩個小孩殺豬樣哭嚎起來。那邊的鳳鳴過來,為兩個孩子解圍。柔桑才想起自己真是糊涂了,帶兩個孩子在這里鬧什么?得給兩個大人容空,讓他們相見,說說體己話啊!于是一把抓住要往屋里跑的兩個小家伙說,你們倆隨我到那院吧。回頭對鳳鳴說,你好好和扶朵談談。鍋里的肉馬上就好,一會兒,我們一起吃飯。
柔桑拉著兩個孩子回到西院,空了一年多的屋子,哪兒都有灰塵。本來一兩個月還過來打掃打掃的,總因為時間長不住人顯得空落落的。柔桑給兩個孩子打開電視機,讓他們看《快樂小戲園》,自己拿起笤帚,開始打掃。扶朵突然歸來,她覺得今晚自己和泠泠該回這里睡了。至于為什么,她卻不想多想。那里本就是扶朵的家,自己鳩占鵲巢,該屋歸原主了。柔桑心里還總是害怕扶朵會因為自己和鳳鳴而大發雷霆。用笤帚掃了炕上的塵土,看看還是不干凈。就到院子打了一盆涼水,在端進屋子的剎那兒,翹腳聽聽那院的動靜。沒有哭聲,也沒有發火的怒罵,柔桑心里便感覺安穩了許多。她爬到炕上,用濕抹布擦炕,每擦一下,都側耳聽聽外邊。擦完了,也沒聽到鄰院有啥動靜。地板革的炕面在白熾燈的照耀下,現出了光彩,柔桑塵蒙的心還是見不著光,夠不著底。她到院子打水將大鍋填了半鍋水,灶膛里架上木頭柈子。火洶洶的,一會兒,就將冷清的屋子燒得暖了,炕也燒得熱了。柔桑從柜子里拽出兩床被子捂在炕上。泠泠問媽媽,今晚誰住在這里?是那個女的嗎?柔桑說,媽媽和你都住在這里。小鳴聽見便說,你們住在這里干啥?我們都要過去住的。柔桑說,你媽媽回來了,你們一家三口才應該住那邊。小鳴說,誰媽呀?你是我媽媽,我不要那個女人做我媽媽。柔桑嘆氣,想這孩子一歲多點就丟了媽媽,難怪他對扶朵沒感情。難怪老人們說,孩子誰養向著誰呢。這樣想著便坐到兩個孩子身邊去了。她一個胳膊摟著閨女泠泠,另一只手拂過小鳴柔滑的頭發。這孩子的頭發,很像扶朵小時候的頭發,柔柔軟軟的。那時候姐倆一起長大親親熱熱,后來姨娘姐妹嫁給了龔家堂兄弟,又后來自己的丈夫龔乃春死了,自己的姨娘妹妹扶朵就離開她的丈夫自己的堂小叔龔鳳鳴出去打工了,繼而失蹤了。唉,實在是生活所迫,才和鳳鳴成為一家過日子的,要不兩個半拉家庭那光景實在太慘了……柔桑想到這里,心里一酸,眼淚就滾了下來,怕孩子看見,忙用衣袖擦了,哽咽著想說說小鳴,卻又一時不知怎么開口。
東院的大門就是在這時當啷一下響的,柔桑迅速站起身,半跪在炕沿上,透過窗欞往外觀看,隱約地看到扶朵一溜小跑沖出大門。她以為扶朵會到這院來,或是向她質問,或是對她廝打。她想不管扶朵怎么發泄,她都打算不吱聲,一定做到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誰讓自己勾引鳳鳴,搶了扶朵的位置?如果她讓自己還給她,那自己該怎么辦呢?
半跪在炕沿上的柔桑,心里想著這些事情,呆愣愣地等了半天,也聽不到這院大門口有動靜。她突然說聲不好,下地就往外跑。兩個孩子也跟著吱哇亂叫往出跑。泠泠一邊跑,一邊喊,媽媽——,媽媽你干啥去啊?我倆餓啦!柔桑回頭沒好氣地回答女兒說,帶著弟弟找爸爸去,鍋里肉好啦。
顧不上兩個孩子,柔桑的心里只想著扶朵。追出大門,隱約見到扶朵在樹林邊上一閃,不見了。她張嘴喊著,扶朵——扶朵——。便緊跑著,跟了過去。
凌水灣的春天,依然黑得早。夜幕壓下來,四處便黑魆魆的。樹林里更是樹影憧憧,形同鬼魅。更有一種龐大的靜,將人的心提著,似乎要將人提到另一個世界。還有一種細小的嘈雜,是晚風從一片葉子吻向另一片葉子,是蟲子在拱土,是草兒在說話。嘈雜被寧靜裹著,人的心被嘈雜騷擾著,又被寧靜束縛著不能動彈,不能宣泄,于是就真的不知所措,不知身在何處,心在何方。柔桑覺得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黑暗的夜晚,乃春死時沒有,父親死時也沒有。單單這個夜晚是這樣,猶如一個完好的蛋殼,里面包著的是著了蛆的壞蛋液。
遠遠地看清前面就是扶朵時,扶朵正欲走橋過河去。凌水灣的大柳樹,弓著腰身,橫亙在河面就是橋,只能一個人走,不能兩個人同時過。柔桑真想甩個彩綢捆她不要過河去,河那邊的101線車多,想多暫坐,多暫就有車。不像河這邊,偶爾過來一趟,偶爾一天也見不到一輛。柔桑真的不想讓剛回家的扶朵坐車再次離開家。她顧不得扶著樹干多喘一口氣,顫著聲音急切切地喊,扶朵——別走!別走啊!
扶朵在橋上站住了,緩緩地回過身。她看著一手扶著樹干,一手撫著胸口大喘氣的柔桑,新仇舊恨一起涌上心頭。她蹬蹬蹬地幾個腳步竄下橋,踩在沙灘上,指著柔桑的鼻子厲聲說,你想得到的,不是都得到了嗎?還追我干啥?這聲音如一把尖利剪刀,將柔桑的心像布片一樣剪碎了。她捂一下也要像碎布一樣裂開的面頰,穩穩心神,離開樹干,向前走一步,期期艾艾地說,扶朵,扶朵,你是我的妹妹,你是我的妹妹哦。扶朵側身一躲,依然怒目。柔桑尷尬地自我解嘲地笑笑說,我想得到什么?我又得到了什么?難道你走后,鳳鳴和小鳴,你不愿讓我搭理他們?難道你一點也不掛念姐?姐姐有事,也讓他們爺倆靠邊站么?這幾句話說出扶朵的眼淚來,什么仇來什么恨,在剎那間化為烏有。來時,她一路想了很多,想姐姐四五年幫扶他們爺倆,也是自己的恩人了。就是他們過到一起,自己該叫姐,還是叫姐。可是進院子和鳳鳴獨對,鳳鳴嘶啞著嗓子告訴她,姐是他現在的妻,她的火怎么就一下躥上來了呢。此時看柔桑姐姐說話真摯,本也想軟下來,但想到兒子不叫自己媽,曾經的丈夫,翻臉無情,還是忍不住想發泄一下,大踏著腳步,走向柔桑。柔桑看到一團白光裹著她,氣勢洶洶,殺氣騰騰。柔桑感到一把復仇的利劍正向自己的胸口刺來。
從大哥乃春死,你就拉著鳳鳴不放。讓他給你擔水,為你燒炕,給你扛鋤頭下地,為你找羊摔瘸腿。……扶朵的話語真的很尖刻,一句一個讓,讓柔朵如芒刺背。她心說,我也沒有讓哦,是鳳鳴他、他、他、搶著做的。但是這話她又不想說出來,說出來就是對鳳鳴那兄弟之情的褻瀆啊。
村里人都以為你的丈夫早死了,實際上你的丈夫根本就沒死。死了的那個乃春,根本就不是你的丈夫,他不過是你的一個兄弟。而你的小叔子鳳鳴才是你真正的丈夫。扶朵的話語繼續咄咄逼人。天啊,柔桑手捧胸口,一個勁后退,她真的一點沒想到和她一起長大的扶朵會有這些想法,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乃春死后,自己真的直接將鳳鳴當成了丈夫嗎?
是的,乃春大哥死后,你真的將我的丈夫當成了你的丈夫。你們雖然沒有一個鍋里吃飯,沒在一個炕上睡覺,但是你指使他就像指使你的丈夫。扶朵的話一針見血,柔桑知道以往的自己錯了,怎么能將別人的丈夫當成自己的丈夫指使呢?可是自己真的沒感覺出來啊!真的不是故意的啊!扶朵往前走一步,食指如劍直指她,她巴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抬眼望著扶朵,卻不能說話。
扶朵可能也感到自己的話語和行為過激,或者是看柔桑巴登跌坐在地,嚇了一跳。如劍的胳膊與食指低落,改為拉,聲音由嚴厲變得低婉而誠懇,大姐,不是我記恨你總是使喚鳳鳴,他是乃春姐夫的兄弟,對你是該有份責任。但是你不能不顧我的感受,你搶他就是搶了我丈夫。我是和你一起長大的親姨娘妹妹啊!
我沒搶,我真的沒搶啊!柔桑借扶朵的力量哆嗦著站起來說。有個聲音聲音響在心空老質問她,你真的沒搶嗎?連柔桑自己都不自信了,怎么有力量將那聲“沒搶”理直氣壯地喊出口?柔桑覺得自己很心虛。
姐,你知道嗎?我走時,我是生氣走的。我忍受不了,你對鳳鳴的那份感情;我也看不了你對鳳鳴的指使。扶朵這樣說著,猛地拿開了拉著柔桑的手,她還使勁甩了甩自己的手。或許扶朵在為自己偶然的心軟而后悔。柔桑在月光中看到她甩動手的姿勢很負疚,心說那時真的沒看出扶朵是生氣走的,或許只顧高興了,不但沒攔著,還給她煮了路上吃的雞蛋,給她摘了路上帶的蘋果。囑咐她放心家里,一切有自己呢。哦,現在想想這一切有自己,就暴露了自己的狼子野心,可是那時真的沒感覺啊。記得當時扶朵深深地看了自己一眼,似乎別有深意,但是當時也沒多想。
柔桑將一雙手交叉在胸前,一步步走向凌河水,河水的光芒映襯出扶朵依然美麗的臉龐,柔桑卻在月光粼粼的河水中看到自己老了。她聽扶朵在說,不知道那時候,我是咋想的,不管你和鳳鳴咋樣,我都不想和你們干架生氣。或許當初咱們姐妹情深,也或許是怕村人看笑話。我明明生氣走,還找個外出打工的名。或許我就是想給你倒地方,成全你們。我知道我將鳳鳴交給你,我放心。我將我的親生骨肉小鳴交給你,我也放心。
柔桑更說不出話來,她只覺得感動,為自己有這樣的姨娘妹而感動。但是也意識到以往的自己真的錯了。心靈深處早就意識到的錯誤,怎么就不愛承認呢?自己不是早就意識到扶朵是故意走的么?扶朵的話再次響起,震得柔桑的腦袋陣陣隆響。扶朵說,我在外奮斗五年,我想找到我自己新的愛情,卻沒有找到。有一天,我突然悟到,外邊的男人沒有好東西。鳳鳴別說瘸了,就是整個殘廢了,他也比外邊的男人強。
是的,鳳鳴的確不錯。當年我和乃春處上對象,我就相中了他。那時我也是做過矛盾掙扎的,想棄乃春而就鳳鳴,但是我又看到那本就是孤兒的乃春可憐,不忍心。正好回家碰到你,我就將你介紹給鳳鳴了。我想這樣我就兩個男人不棄了。或許這是自己內心真實的想法,柔桑怎么敢對扶朵說。扶朵的話語,卻不藏也不掖著。她說,那一天,遇到鄰村的人,那人說,鳳鳴和你并沒有結婚,他找了我四年,說現在依然在找我。我就忍不住跑回來了。我覺得不管我在外邊事業有多大,我的真愛依然在凌水灣,我的愛人依然是鳳鳴。我回來本是想,將鳳鳴和小鳴一起帶走的。可是回家一看,根本不是這回事啊!親生的兒子不叫我媽媽,找我四年的丈夫在第五年上已經不是我的丈夫了。
扶朵說著大哭起來,邊哭邊往橋上跑。柔桑追過去,緊緊抱著欲掙脫的扶朵,眼睛里全是淚。說扶朵,聽姐的,別走。鳳鳴還是你的丈夫,小鳴還是你的孩子。我們雖然在一起過,但我們并沒有登記結婚。你回來了,就還是這個家的女主人。你若容得了我,我就還帶著孩子在一邊悄悄過。容不了,姐就走,帶著泠泠遠遠地走。
扶朵不說話,似乎是被柔桑的從容和保證震住了。她突然回過身不再掙扎,一把抱住柔桑,就是哭。好半天,扶朵才帶著埋怨說,姐啊,你說命運怎么這么捉弄我啊?柔桑卻覺得錯都在自己。她將扶朵拉回家,心里發狠,一定要將扶朵的一切還給她。
夜晚,兩個孩子等不起大人間的折騰,隨鳳鳴在那屋睡下了。姐妹倆睡在了柔桑原來的家。總有說不完的話,但沒有了怨恨和折騰。本就是在一起長大的好姐妹,身上有相似的血緣,身后是同一個姥家,有著同一個根。俗話說,姐妹如手足,打斷骨頭連著筋。何況姐妹同出嫁,嫁的還是同族的堂叔伯兄弟。扶朵說,跟姐回去就回去,但是我可不回那院那個家,我在姐家住一宿再說。柔桑說,給我點時間,我保證能修復你和鳳鳴還有孩子的感情。扶朵不說話了,一個勁在心里問自己回來干啥?懷疑自己回來錯了。可是真回來了,還真不愿走了。柔桑問起扶朵在外做啥?生活得怎么樣?扶朵不愿意多說,就說開個飯店。聲音淡淡的。突然又控制不住興奮地說,這兩年生意可火了。柔桑聽出了扶朵的得意與自豪,心里半是歡喜半是愁,還有幾分是羨慕,愣怔半天,替扶朵掖掖被角說,睡吧,已經三更天了。扶朵坐了一天的車,晚上到家又生氣,顯然很累,不久就打起了輕鼾。柔桑一夜睡不著,心里老想,怎么辦?怎么辦?
天亮了,柔桑依舊爬起來,到那院喂驢喂豬,扒灶坑引火添柴燒水,將后園子剛三寸高的小白菜薅過來一大筐,她知道扶朵原來就喜歡吃小白菜的餃子,于是決定早早地給扶朵包餃子。扶朵在城里呆了五年,這五年已經將她完全變成了城里人。夜晚多晚不睡都可以,早晨習慣睡懶覺。這一夜總覺得姐姐給自己鋪了很厚的褥子的炕還是硬,但久違的火炕還是讓她有溫馨感,所以在柔桑干活的時候,她依然睡得很香很濃。
柔桑一個人在廚房忙忙乎乎。她將小白菜摘去泥根,去掉黃葉,在清水桶中洗凈,用開水焯出來,剁成細餡,攥掉多余的水分,放在小盆中待用。再將昨晚沒用了的生肉連肥帶瘦一起剁碎,在鍋中炒好,出油,放入蔥姜蒜醬油十三香,熗好,倒入細碎的白菜餡中,放一匙精鹽,拌好,這餃子餡就成了。柔桑用筷子夾了一點,用鼻子聞聞,再用舌尖一舔,覺得很香,咸淡正好,不由得滿意地點點頭,轉身拿盆去面口袋舀面,去鍋中舀過熱水,看熱,又兌上涼水,不涼不熱正好,倒入面盆中,邊用筷子攪拌,邊細細倒入,直到盆中的面粉,都被溫水攪成團,柔桑便放下水舀子,捋凈筷子,用手揉面。直到大大小小的面疙瘩,變成一大團細潤柔軟光滑勁道的大面團,柔桑才滿意地將面團啪地一下扔進盆中,用小蓋簾蓋嚴,由它自己醒好。自己去里屋收拾炕,看兩個孩子睡得正酣,她沒有叫醒他們,到鳳鳴頭前,拍拍他的額頭,示意他起來,幫自己包餃子。
柔桑一邊做劑子,用搟面杖搟餃子皮,一邊對坐在炕上的鳳鳴說,你有啥想法?怎么辦?鳳鳴將一筷頭的餡子抿在手掌中的餃子皮上。一邊捏,一邊說,我沒想法,也不知怎么辦,最好讓她走吧。柔桑斜視他一眼,笑道,你也太狠心了。鳳鳴說,不是我狠心,是她狠心。一走五年,音信沒有,在外混不下去,找不到男人了,才想到回來找我,哪有那好事?柔桑說,扶朵可不是在外混不下去,她在外開的飯店可紅火了。回來找你,是不忘與你的感情,你可別想歪了。我建議你帶著小鳴和她復合吧。鳳鳴將一個餃子啪地一下扔在蓋簾上,立著眼睛說,啥?我和她復合?你咋辦?柔桑說,別管我,我和泠泠會過很好的。鳳鳴說,不行。趕緊讓她走。柔桑說,那是小鳴的親媽,說啥得讓孩子認親媽。再說她是你的結發妻,一家人都是原裝的,高高興興過日子多好。鳳鳴又拿起一個餃子,一邊包,一邊說,別說了,我不同意。我等她四年,同時也找她四年,我覺得我做得很夠意思了。那四年我過的啥日子?要不是有你幫扶我,我早死了。鳳鳴說著,眼圈紅了。柔桑也覺得眼睛澀,但是她仰著腦袋看看窗外,眼淚就隱去了。她使勁咧開嘴巴,笑了一下說,一會兒,包完餃子,我在這邊煮,你就過去喊她過來吃飯。鳳鳴說,她愛過來不過來,我不去喊她,要喊你去喊。柔桑啪地一下將搟面杖,摔在面案上說,讓你去,你就去。她是你媳婦,也是我妹妹。昨晚她都沒吃飯,早晨還讓她餓著啊!鳳鳴看柔桑變臉,不敢說啥,只是低頭包餃子,不知聲。
屋門有動靜,扶朵掀門簾進來,沒看鳳鳴,只是對著柔桑說,姐,不用過去叫,我自己過來了,幫你幫餃子。扶朵說著,站在柔桑身邊,拿起一個餃子皮低頭包餃子,不再說話。柔桑一邊搟餃子皮,一邊看這對曾經的夫妻,怎么看,都覺得這兩個人不般配了。扶朵依然年輕漂亮,可鳳鳴已經老了,樣如農村老頭。扶朵的衣著光鮮時髦,鳳鳴雖然穿著還算干凈,照人家比,那是土老帽的。扶朵的神情明媚開朗,是一朵正開放的鮮花;鳳鳴的花已經衰敗了。就這樣一個男人,扶朵能和他還在一起過日子,真是老天的緣分啊!柔桑這樣想著,就覺得還是讓人家兩個人談,自己躲開,于是將手中的搟面杖遞給扶朵說,你搟皮,我去燒水,隨便再弄倆菜。扶朵不接搟面杖,對柔桑說,你別走,要燒水我去。你看他那樣,你一走,又沒好樣了。柔桑笑道,不走就不走,鍋底火著著呢,也不用人,咱們一起包,然后一起煮。
三個人一起包完餃子,喊兩個孩子起來,穿衣洗臉,然后五口人坐在一起吃餃子。鳳鳴總是低著頭,什么話也不說。扶朵倒是很大方的,不時細細地看看他。但是柔桑看到扶朵看時很深情,似乎看得越細,時間越長,就越忍不住皺眉搖頭。柔桑心里有數了,不說什么,只是大咧咧地照顧完兩個大的,又照顧兩個小的。吃過飯,鳳鳴一聲沒吭就出去了。這個犟種啊,對扶朵還是怨恨不已。柔桑在他出門口時,拉他一把,意思你回來陪陪扶朵。他甩甩腦袋依然黑著臉出去了。柔桑回身看扶朵盯著小鳴,看那樣子是想抱抱小鳴。小鳴只是自顧自地和泠泠一起折紙飛機,不看他的媽媽。扶朵在自己的挎包中,拿出一個很好看的玩具飛機,那孩子和他爸一樣是犟種,依然將和泠泠一起疊的紙飛機扔得滿屋跑,似乎身邊根本沒擺著那個漂亮的玩具飛機。
扶朵神情苦澀,她出去幫柔桑收拾完家什,就對用毛巾擦手的柔桑說,姐,我想好了,不打擾你們了,我這就走了,飯店離不開人的。柔桑說,走啥走?你給我點時間,我保證將他們還給你。扶朵再次苦笑一下說,覆水難收,由他們和你過吧。再說看到你們在一起過得挺好的,我就放心了。柔桑說,不行,你不能走,姐以前錯了,因乃春死六神無主,攪了你們的好日子。姐不是故意的,希望你原諒姐。現在姐知錯就改,你別走,讓我走。看我走后,那爺倆不跟你過跟誰過。扶朵說,姐,你別。我不怪他們不理我,是我已經不屬于這里了,我的命在外邊。你和他們好好過吧,我真的不該回來的。柔桑急了,說妹妹說啥呀?啥叫不該回來,你回來就對了。回來就別走了。如果你這樣走了,讓我會覺得一輩子對不起你的。扶朵說,姐,以前我是覺得姐對不起我,但我走后,你沒看著他們受苦受難不管,我就不再那樣想,而感激姐了。姐,我真的不屬于這里了,昨晚的火炕,我就住不了了。好硬啊!扶朵說著湊近柔桑的耳朵,將她看到鳳鳴的想法,都說給柔桑了。扶朵說,鳳鳴吐痰,還是吐在地上,然后用鞋底碾,好惡心。柔桑說,以前也這樣,你怎么沒感到惡心?扶朵說,他現在吃飯怎么跟餓癆似的?柔桑說,當年四處找你餓的啊!扶朵說,看他胡子拉碴猥瑣樣,我就是帶出去,也只能給他安排個打雜的活。柔桑說,當年相貌俊俏的小伙子因你的突然失蹤已經沒有了青春。扶朵說,就是外邊男人死光了,我也不能跟他過了。柔桑的眼睛瞇起來像月牙,但是她不敢將心里的高興全都表現出來,只是淡淡地說,妹妹呀,你屬于外邊的世界了,不再屬于凌水灣,也不要老是看他不行啊!扶朵笑了,彎腰扳著柔桑的胳膊說,好姐姐,送我走吧。
柔桑送扶朵到凌水河那邊的車站上車,透過玻璃車窗,柔桑看扶朵趴在座椅上哭泣,她拍拍車窗,扶朵拉開車窗的玻璃,噙著眼淚對柔桑說,姐,孩子與鳳鳴都托付給你了,你們一定要好好過呀!我走了,保證不再回來了。
柔桑怔怔地看著扶朵那痛不欲生的神情,突然意識到自己再次錯了,扶朵……她、她、她,并不是真的看不上鳳鳴,而是又為了自己這個姐姐……她發瘋地跑向車門,她想把扶朵拉下來,可是那客車吱扭一聲開走了,幾乎將她帶了一個跟頭。坐在地上的她才想起喊,扶朵,扶朵,在外不好過,就回來,這里永遠都是你的家啊!
責編:朱傳輝